鄱陽湖:我的文學原鄉
鄱陽湖,你是我的思念我的愛,你并不僅僅只是生養我的故鄉,你還是我們永遠的文學原鄉。
如果離開了你的潤澤,我的文字就會失去它應有的水分,變得枯澀、干燥、無味可尋;如果離開了你的注入,我的文學河流就會干涸、枯竭,就會失去生命的色澤;如果離開了你的呼吸,我的靈魂就會缺氧,我的思想之樹就會枯萎凋零敗落;如果離開了你的滋養,我的精神就會缺鈣,讓我的腰身變得不再挺拔,手腳乏力,我的文字就會失去它應有的生命活力;如果離開了你,我就會成為一具只能夠行走而沒有思想的“木乃伊”,我創作的鐘擺就會停止擺動,文學的生命便會就此而終止……
鄱陽湖,你應該知道,自從我降生來到這個人世上,便似乎就與你結下了一段深深的不解之緣。在我的這一生當中,就從來沒有離開過你的身邊半步,更沒有遠離過你那迷人的視線,是你陪伴著我度過了那些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的稚嫩日子,領著我走進了充盈著幻想與天真的童年世界,度過了一段懵懂無知的青澀時光,爾后,便逐漸地進入一種熱血在周身血管里噴涌的青壯年時代,如今,轉眼之間就是一個甲子的時光匆匆地倏忽流轉而去,我的雙鬢已添了白發,發間落滿了銀霜,我要緊緊抓住你的手,祈請你將我帶進如晚霞般的老年乃至銀絲滿頭的暮年世界里去,直到生命終結的那一天。
生活在鄱陽湖上,我就是生活在一座文學的資源與蘊含豐厚的富礦中,生活在歷史文化燦爛的古代文明遺址之上,生活在一座金碧輝煌的歷史文化寶庫中。鄱陽湖是江西文化的源頭,是江西第一人杰吳芮出生與成長的地方,兩千多年來,番(鄱)君的威名,依然在歷史的時空里回響;鄱陽湖是天下移民的向往,泱泱大湖深處的瓦屑壩,是無數移民后裔靈魂深處的深切寄望;鄱陽湖是催生客家文化的搖籃,她的無私,她的深情,她綿綿不絕的波浪,催開了獨樹一幟的客家文明之花,一朵令人驚羨的世間文化奇葩;鄱陽湖是南越文化的源頭,是山背文化成長的故鄉,是吳楚文化疊加的地方,是各民族人民共同繁衍成長、休養生息的家園。她的浩瀚與博大,首開了我國漢文化與少數民族文化交流交融的先例,是多民族文化雜居且融于一體的地方,是中華文明大團結的象征。鄱陽湖是紅色文化的故鄉,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星星之火在這里點燃,她打響了反帝反封建的第一槍。讓一個積貧積弱了近百年的國家,逐漸走向強盛興旺發達起來的赤色革命圣地!
鄱陽湖是弘揚儒家文化的精神道場,是孔孟學說得以推廣和發揚光大的集散地,是程朱理學由青澀成長為參天大樹的紅壤溫床。周敦頤、朱熹、陸象山、吳澄、王陽明、李夢陽是領隊的旗手;鵝湖書院、白鹿洞書院是布道的方陣。環顧鄱陽湖上,哪一處沒留下被他們儒風披拂過的痕跡?無一刻不聽見從歷史深處傳來的瑯瑯書聲與吟誦?鵝湖峰下的爭論已然響徹了千年的時光,卻至今還在人們的心頭上如春雷炸響!
鄱陽湖,不愧是中華文明歷史進程中的文化名人聚集地。兩千多年來,許許多多的政治明星、文化名人頻頻與鄱陽湖結緣,將身站在了這廣袤的鄱陽湖上。他們是陶侃、陶淵明、謝靈運、張九齡、王勃、李白、杜甫、白居易、劉長卿、楊萬里、徐炫、貫休、周敦頤、朱熹、陸象山、洪浩、洪邁、蘇東坡、歐陽修、范仲淹、黃庭堅、黃灝、彭蠡、馮椅、曹彥約、劉锜、姜夔、辛棄疾、文天祥、吳澄、王陽明、胡居仁、李夢陽、陳澔、晏殊、晏幾道、朱耷等等的千古名人與聞達賢士,多得簡直到了令人無法計數的地步!
鄱陽湖,是中國山水詩風吹起的地方。謝靈運,不愧是中國文化進程中一個不朽的光輝名字,在中國的歷史版圖上,他是一個永恒的文化坐標,他是一枚永遠不朽的文化符號!鄱陽湖,是中國田園詩派誕生的地方。陶淵明,不愧是終結漢晉以來玄理詩風的一名集大成者,他還創造性地成就了以寫意為主,注重物我合一的田園新詩觀,成為一代新詩派的開山鼻祖。
鄱陽湖,是范仲淹“居廟堂之高,處江湖之遠,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先憂后樂”思想體系完整構建形成的沃壤。在四季分明、風光無限、云蒸霞蔚、波翻浪涌、激濁揚清的,永遠的鄱陽湖上,他吟詠出了一闕永恒的、經久不息的千古絕唱!
鄱陽湖,是王陽明攬鏡自照:“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倡導“致良知”“知行合一”等“陽明心學”的實踐基地。是王陽明發出“甲馬驅馳已四年,秋風歸路更茫然。慚無國手醫民病,空有官銜縻俸錢。湖海風塵雖暫息,江湘水旱尚相沿。題詩忽憶并州句,迴首江西亦故園”的無奈嘆息之后,潛心于“心學”一脈并構建完備的歷史見證。
鄱陽湖,是盛裝“禮”的殿堂。《禮記集說》的誕生與成長,離不開無花山的默默付出和鄱陽湖天然的恩賜與營養的豐富。明孝悌、識禮儀、講忠信、知廉恥,是人生總也上不完的課堂。
鄱陽湖,是世界稻作文化的發源地,是世界公認的栽培稻技術的故鄉。萬年大源的仙人洞和吊桶環遺址中出土的栽培稻植硅石標本,是目前世界最早的栽培稻標本,它一下子將在浙江河姆渡遺址發現的中國稻作歷史提前了5000年,仙人洞由此便成為世界的稻作之源。通過對仙人洞、吊桶環遺址幾次考古發掘,在兩遺址的上層發現了新石器時代早期,距今約1.2萬年前的栽培水稻植硅石,是世界上現今年代最早的水稻栽培稻遺存之一。
鄱陽湖,你是裝載我童年幻想的美好青蔥樂園;你是我放飛青春夢想的青青牧場;你是我肆意揮灑汗水與心血的廣袤無垠天地;你是我盛裝了四季風物,任雨雪風霜猛烈擊打也不屈服、不退縮的理想夢工場。
鄱陽湖,你蔚藍的天空里有我不悔此生的追求——鄱陽湖文學,她猶如一只翔舞在廣袤湖天之上、水云之間的丹頂鶴,盡情地展翅翱翔,帶動我的情思遠航;她清澈澄明的世界里有我此生不變的情懷與向往,翠綠的湖草、靈動的白帆、穿梭的小舟、豐盈的漁場,銀白的浪花,還有那百唱不厭的童謠無時不在水天之間游弋回蕩;橙色的湖岸線仿若一把七彩的瑤琴,不停地彈撥出美妙動人的音符,在水云間婉轉跌宕。輕盈飄逸、不斷變幻的白云使你看得見的思緒在云天深處飛揚,靜水流深的沉默見證她胸懷的廣博以及意志與信念的堅硬如鋼。鄱陽湖的四季,不僅只是迷人的多彩季節,她浪生潮涌的不絕源流,是我永遠的文學泉源,是我堅守的力量所在。鄱陽湖上有無數令我等抒寫不盡的文學故事與神話,它們在翹首企盼更多的人去歌詠吟唱。
明靜的湖灣、飄拂的楊柳、翩飛的鷗鷺,常常組合成一幅極其精致而又具有動感的畫面在我的夢里出現,那嘹亮激揚的柳笛聲,無時不在我的心頭滾過,讓我的遐思激蕩,我多想截取那一灣明亮的湖岸,將它建造成一艘屬于我自己的彎彎的月亮船,然后,駕駛著它在無垠的水云之上盡情地自由巡航!
鄱陽湖,你就是我的母親、我的家,你是我們內心永遠也改變不了的文學原鄉!
鄱陽湖上
我曾經一度想著要站在南山上去寫鄱陽湖,但我總覺得它的高度不夠,故而放棄了那個念頭。后來,我又想到了去爬鄱陽山,應該站在鄱陽山上去寫鄱陽湖,但在我去過之后,還是覺得它的高度與廣度也都沒有達到我心中的那個標準,便無奈地作罷了。故而,我只好選擇將身站在鄱陽湖上去,并且還要將自己的書桌也搬到鄱陽湖上去,讓天當帷幕、地作帳,五大河流與六道大溪是上天賜我的神來之筆,鄱陽湖是一只巨大的墨硯,日月星辰是大地為我點亮的一盞盞漁火,照耀著我,任我在湖天深處,水云之上隨性地閱讀。率性地書寫,才不會枉了我此一生。我要是如果真能夠做到那樣子的話,那么,我的身心就一定能夠完完全全地與鄱陽湖交融在一起,呼吸著她的呼吸,跳動著她的心跳,讓我的生命與湖同在、讓我的靈魂與湖同行。
其實,在追求鄱陽湖文學的這些年里,我還真的是一直在思考著該將自己的書桌,采用哪種方式,擺放在哪里才合適?又該怎樣努力地、系統地去寫一篇有關母親湖——鄱陽湖的文章,來較為翔實地解讀她,以盡到一個鄱陽湖人的義務與責任,但是,我老是覺得自己已經是江郎才盡了,近乎是到了那種無從下手去寫的地步。
不知我為何會陷入這種狀態?深究起來,自覺可能是以下三個方面原因所造成的:一是在我這近一甲子歲月的時光里,平生就沒有過真正意義上的離開鄱陽湖,因此,可以這么說,我對她的粗略印象就是“陌生的熟悉和熟悉的陌生”,這大概就是源于我日夜與她耳鬢廝磨,終日相守相望,太熟悉的緣故了吧?就像人們平時口頭上常說的那句成語一樣,叫作熟視無睹吧?二是在這些年里,我已經就自己在鄱陽湖上的生活歷程寫過大大小小的一些散言短章,已經是有不小的篇幅了,前前后后算起來該有幾百篇了吧?如果再寫下去的話,恐怕會有重復寫作之嫌,因此,我便在內心里有意識地避開鄱陽湖,而不想再著墨于她,免得徒費自己的心力精力而畫蛇添足了。其三,我還曾經花了近三年的時間,從鄱陽湖的歷史深處,從鄱陽湖的人文深處,從唐詩宋詞中深入進去,就鄱陽湖的前世今生作過一些必要的解讀與闡釋,故此,便也就覺得根本沒有必要再為鄱陽湖去傷精動腦地費神費力了。所以,這一直就沒有動過筆來給鄱陽湖再寫點什么。
是啊,一張書桌應該擺在什么地方,這應該跟書桌主人的情懷是有著很大關聯的。
作為一個地地道道的鄱陽湖人,一個打算傾半生心力致力于鄱陽湖地域文化挖掘與傳播的文學工作者,我應該將自己的書桌搬到鄱陽湖上去,寫一些屬于自己的關于鄱陽湖的文字。這應該是我的不二選擇。因為我深知自己不具備卞毓方老師一般的學識與膽量,不及卞毓方老師的濃郁情懷之萬一,但是,我只要學會緊抓住自己的內心,緊抓住鄱陽湖,讓我的內心有所皈依就足夠了。故而,我今天就是想在丙申年的酷寒時刻,將自己家里唯一的一張書桌給搬到鄱陽湖上去,因為在我的內心里有一種很強烈的意識,我只有把書桌搬到鄱陽湖上去,才能令自己努力去書寫一篇真正屬于鄱陽湖的,同時,它也是屬于我所獨有的一些實實在在的有關我與鄱陽湖之間的文字。
今天,我站在這浩渺煙波的鄱陽湖上放眼眺望,仿佛看見歷史的風煙依然激蕩在鄱陽湖上,彌漫在水云深處的湖天之間。千古一帝秦始皇,叱咤烽煙一萬年。天下一統山河壯,敢教日月換新天。
春秋戰國后期,公元前的253年至230年間,燕、趙、魏、韓、楚、秦、齊,戰國七雄并立的局面正式形成。一向不甘寂寞、胸懷兼濟天下的秦王嬴政,抱著一統天下,萬里江山盡收囊中的雄心壯志,開始了他剿滅其他六國的戰爭。自公元前230年起,一直到公元前221年的十余年時間里,秦始皇在戰略上不斷地采用遠交近攻、分化離間的戰爭策略,逐步發動了消滅六國的大秦王朝統一之戰。先后于秦始皇十七年,即公元前230年消滅了韓國,接著于十九年,也就是公元前228年又消滅了趙國,繼而于二十二年即公元前225年消滅了魏國,二十四年即公元前223年消滅了楚國,二十五年即公元前222年消滅了燕國,最后在二十六年即公元前221年滅掉了齊國,終于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多民族的、專制主義的中央集權制國家——大秦帝國。
秦始皇在滅掉六國之后,隨之在全國范圍內廢除了分封制,改設郡縣制。國家的地方行政機構分為郡、縣兩級,而各郡、縣主要官吏的使用,全部由中央政府統一任免。郡以下設守、尉、監(監察御史),郡守掌管和治理其郡,郡尉則輔佐郡守,并提點兵備之事,郡監則掌握郡內的監察事宜。大秦帝國建立伊始,秦始皇把全國分成了36個大郡,此后又陸續增設到了41個大郡。當時的吳、楚、越等地,統一被朝廷劃分出漢中郡、南郡、黔中郡、南陽郡、陳郡、薛郡、泗水郡、九江郡、會稽郡、長沙郡、衡山郡等11個郡治。
那時的吳天楚地之上,浩渺煙云的彭蠡澤東,有一片柴方水便、物產豐富、土地肥沃、水美糧豐的大平原——番邑(讀作poyi)。秦王朝在始皇二十六年的設置郡縣過程中,于番邑置番縣,治所在今天的鄱陽鎮。那時的番邑因地處番水以北而得縣名番陽,隸屬九江郡管轄。番陽人吳芮急公好義,為善鄉里,遂被鄉人舉薦之秦氏王廷,被朝廷任命為第一任的番陽縣令,至西漢時,番陽縣始更名為鄱陽縣。
說起這位鄱陽縣令吳芮,他可是被譽為江西第一人杰的大英雄,鄱陽湖文化的奠基人。
吳芮,生年不詳,歿于公元前202年,吳王夫差的后裔。自從吳國開氏始祖泰伯廿三世孫吳王夫差于公元前473年被越國滅亡后,勾踐殺夫差于余杭山中的“卑猶亭”內,吳國的王子王孫們先前早已四散避開了。據《吳氏宗譜》記載:吳王夫差被越國滅亡后,越王勾踐命人斬草除根,大量殺戮吳王夫差的后人,于是,太子鴻和王子徽的子女們便分別從安徽的休寧出發,翻過虎頭山和婺源的嶂公山,隱匿在了浮梁的瑤里、九龍、西湖、江村、興田、金竹山、南安、壽安、鵝湖、蛟潭、三龍、福港等地,從此,吳國南潰的兵馬與夫差后人得以保存了下來,并生龍活虎地活躍在贛東北這片廣袤的鄱陽大平原之上。
我將視線收攏起來一直向東遠望,水天的盡頭是鄱陽,滑過鄱陽,我看見了那座叫作昌南的玲瓏小鎮,聞名世界的瓷都——景德鎮。因為那里是制造了china,一個叫作“瓷器”而后演變成“中國”這一名詞的村莊,至今,她都在令世人所景仰。
且觀那,浙嶺蒼茫林深遠,吳芮長眠在高崗。吳芮墓坐落在婺源縣鎮頭鄉的雞山上,岡巒兀起,坐南朝北,神態安詳,他靜靜地守望著鄱陽湖,那一片曾經令他心醉神往、令他癡迷眷戀的地方。婺水碧波舟橫江,徽宣歙硯自流芳。徽墨流韻的吳楚古道上,欣欣然地從南宋走來了一位倔強的老夫子,他頭戴綸巾,腳穿一雙千層底的布鞋,滿臉風塵地穿透吳楚的風煙,踏碎了那浩瀚鄱陽湖上勁涌的波浪,帶著“格物致知”,追尋源頭活水的理念,走進鵝湖,走進白鹿洞,他就是知南康軍的一代理學名家、大儒,用儒風化雨過化了都昌的朱文正公朱熹老先生。
自古道,江右的書院文化秀甲天下。廣袤而富饒的鄱陽湖流域,是我國古代書院文化的起源地之一。唐代德安義門陳氏的“東佳書院”和高安“桂巖書院”是中國設立最早的書院之一。而廬山的“白鹿洞書院”在宋代是名列中國四大書院之首,奉新胡氏的“華林書院”延四方講席,名重學林。鵝湖書院首創學術自由的爭辯之風,朱熹與陸氏兄弟在鵝湖書院展開的“客觀唯心主義學說”與“主觀唯心主義學說”的大辯論,流傳青史,光照人間。從鄱陽湖上走出來的古心堂主、拒不降元,率全家百余口盡投止水而亡的江公萬里丞相,他創辦的白鷺洲書院,學風優良,素以人才輩出、延續辦學800余年而著稱于后世,令人無限仰慕與崇敬。僅據我的膚淺所知,在鄱陽湖周邊就有鉛山的“鵝湖書院”、廬山的“白鹿洞書院”、南昌的“豫章書院”,這三座在歷史上同樣有著較高知名度的書院。
我還仿佛看見從鄱江口緩緩搖來了一葉扁舟,舟頭上佇立著一位臉容瘦削,雙眼明亮,左肩斜挎一把胡琴,翹著胡子向天吟誦的白石道人——姜夔,一路板著小櫓搖著船槳從鄱江沖了出來,沖到了水天蒼茫的鄱陽湖上,向著二十四橋明月夜、煙花璀璨不夜天的揚州城,一路慢慢地搖了出去。傲骨臨風的姜夔,搖啊搖啊,最終搖出了一個與辛棄疾的豪放派、李清照的婉約派齊名的格律詞派——騷雅詞派,在中國的歷史文化寶庫里獨領風騷。我還看到了以節義名動天下,南宋出使金國被拘15年,赤膽忠心,不忘故土,被后人稱之為“宋蘇武”的洪皓,站在了鄱陽城頭之上,來到了鄱陽湖上,他氣宇軒昂,長髯飄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驚濤起于身后而不屈,一股強烈的凜然正氣彌散開來,讓人動容。尾隨其身后的是洪適、洪尊、洪邁,他的三個兒子,均是名動天下的人物。
我站在鄱陽湖上,游目四顧,但只見“風煙起處光華閃,節義文章耀眼明。” 我仿佛看見在鄱陽湖的人文深處,排著一個又一個的文學方陣,聳立起一座又一座的文學高峰。自古以來,鄱陽湖上的文學流派和文學大家構成了一個較為齊整的文學陣容。
單單從詩歌的創作方面來說,康樂公謝靈運于都昌西山石壁開創的山水詩派,在鄱陽湖上刮起了中國的山水詩風;陶淵明于廬山開創的田園詩派,吹起了一股清新的田園泥土味道;以黃庭堅為首的江西詩派,形成獨具特色的詩歌流派,在我國的詩歌創作方面產生了廣泛而又深刻的影響;同樣,在元詩四大家中,鄱陽湖流域的虞集、范梈、揭傒斯便赫然在列,四人中盡占其三,這不可謂分量不重吧?如果以詞作方面而言,在宋詞的四大開山祖師中,鄱陽湖上的晏殊、晏幾道父子便名列其間,而晏殊更是有著“北宋倚聲家初祖”的盛譽而名滿天下。再者,若是以文章而論,聞名天下的唐宋散文八大家,僅我們鄱陽湖流域就有歐陽修、曾鞏、王安石他們三人躋身其中。而劉攽、劉恕更是協助司馬光撰修了《資治通鑒》的大功臣,他們倆是司馬光身邊編撰《資治通鑒》的重要骨干和力量。鄱陽湖流域的魏禧,在清初是被人稱之為“散文三大家”之一的人。那時候的魏禧、汪琬、侯方域三人,被世人尊為“散文三大家”。魏禧的文章大多是頌揚民族氣節的人和事,表現出他內心濃烈的民族意識和愛國情懷。魏禧不僅善于評論古人的業績,并且對古人的是非曲直、成敗得失都有一定的見解提出來供大家參考。他強調做文章要注重“醞釀積蓄,沉浸而不輕發”。擅長將簡潔的敘述和恰當的議論結合起來,達到引人入勝的效果。
若是從英雄節義方面來說,在南宋時期,鄱陽的洪皓在出使金國之后,無端被金國拘押了15年之久,因此他被稱為“宋蘇武”。宋末元初的時候,都昌的江萬里率全家投“止水”而死,拒不降元,錚錚傲骨,氣節浩然長存。更有江萬里的學生文天祥,他留下了“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古名句,慷慨赴死,以身殉國,萬古流芳;謝枋得蔑視權貴,嫉惡如仇,愛國愛民,他一門忠烈,毀家紓難,用生命和行動譜寫了一曲愛國的壯麗詩篇。
如果從戲劇方面的成就來論,鄱陽湖流域奉獻出來的《臨川四夢》,可謂是代表了中國古典戲劇的最高水平,劇作者湯顯祖被后世譽為東方的“莎士比亞”。清代鉛山的蔣士銓,被尊稱為“乾隆”時期的天下第一曲家。鄱陽湖畔的鄉土文化氣息濃郁,種類繁多。不僅有戲劇,還有民歌以及獲得“中國古代舞蹈活化石”之稱的儺舞等不同類型的文化形式。整個鄱陽湖流域,光民歌的種類就有號子、漁歌、山歌、小調、燈歌等有幾十種,在這里我就不一一地列出來了。繪畫藝術則多以開宗立派為己任,如南唐董源、巨然首創宗畫派。宋代揚無咎的墨梅在繪畫史上影響深遠,明末清初的八大山人朱耷是我國世界級的繪畫大師,他的畫作在全世界點燃了中國藝術的圣火。
從江西新干縣大洋洲鎮出土的青銅器來看鄱陽湖流域的青銅文化表明,在我國商周時期,鄱陽湖流域就有了堪與中原媲美的青銅文明存在。北宋時期,德興人張潛所著的《浸銅要略》,被大規模用于生產,成為我國冶金史和化學史上的一大發明。鄱陽平原是我國乃至世界栽培稻技術的發源地,萬年的“吊桶環”和“仙人洞”就是世界上最早的水稻栽培稻遺址。明代科學家宋應星著的《天工開物》一書,使其成為中國科學史上的巨匠。
因此我們可以這么說,在整個鄱陽湖流域,這波詭浪險的鄱陽湖上,真的是:“流派與大家同在,文章與節義并重,科學與技術創新”,這是鄱陽湖人所遵循和追求的人生信條與高遠的人生目標。
我站在鄱陽湖上,看到了遠處的瓦屑壩,還看見了豫章城外的瓦子角、廬山東南的宮亭湖,還仿佛看見了從歷史的烽煙深處遠遠投射過來的刀光劍影。傳來的馬嘶人吼、精鋼打造的冷兵器的強烈撞擊聲、不絕于耳的槍炮聲,震天動地,令人心驚膽戰。
鄱江口,有一個叫作瓦屑嶺的地方,原本是一片制陶的工場,后來,因為一場無情的戰火,剩下了一片瓦礫,一派荒涼。再后來,隨著中國歷史上的幾次移民大潮,那里成了江西移民的故鄉。“北有大槐樹,南有瓦屑壩”,指的就是瓦屑嶺這個地方。
早在隋唐時期,就有不少的姑蘇制陶藝人看中了瓦屑嶺村前村后的泥土和水質最適宜于制作陶器,便相攜著在這里開場制作陶器,從此,無數的陶罐、陶瓦、陶碗、陶鼎等等的陶器穿過鄱陽湖進入長江,走到了天南地北的世界各地,走進了萬戶千家,有的甚至走進了皇室宮殿,成為了至寶。于是,瓦屑嶺處夜夜燈火通明,人氣旺盛,歌舞升平,生意興隆,市面繁榮無比。
唐乾符二年,公元875年,王仙芝、尚讓等人在長垣(今河南長垣東北)起兵,黃巢在冤句(即今天的山東省菏澤市西南)與侄子黃揆和黃恩鄴等八人一同起兵造反,響應和策應王仙芝的部隊進攻唐王朝的軍隊。
至廣明元年,即公元880年3月,高駢派驍將張璘渡江南下,狙擊黃巢的叛軍。那時候,黃巢為避敵鋒芒,退守饒州城內堅守不出,以消耗對方。饒州,即今天的江西省鄱陽縣。張璘挾勢而來,乘勝進軍直逼饒州城下,黃巢無奈,出城迎敵,于鄱陽城頭的瓦屑嶺村前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戰斗。這一戰,刀兵過處是一片狼藉,長矛所至是無一生還,將好好的一片制陶工場焚毀殆盡,無一幸免,只剩下瓦礫一片,滿目凄涼。
自從黃巢退守鄱陽后,瓦屑壩前那些從姑蘇來的制陶藝人們,為了躲避戰亂,紛紛棄場逃生,他們經鄱江進入昌江,躲進了昌江邊上的一座小鎮——昌南,也就是后來聞名遐邇的瓷都景德鎮,開啟了我國制陶業向制瓷業轉變的嶄新篇章。可惜的是,瓦屑嶺這一曾經興旺無比的制陶工場,經此兵燹之災后,一日之間,便成了一座廢墟,一片瓦礫之鄉。隨后不久,黃巢退守到了信州,也就是今天的江西省上饒市。無獨有偶的是,元末明初的大明王朱元璋與南漢王陳友諒也曾在瓦屑嶺前的大蓮子湖上展開了一場鏖戰,也就是那次的戰爭徹底摧毀了瓦屑嶺,使其形成了一片真正的廢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那些被打碎的瓦礫經過鄱陽湖水的無情沖刷,橫亙在鄱陽城頭,成了一道瓦屑筑成的堤壩,鐫刻在了歷史的記憶深處,讓人心痛。
由于朱元璋與陳友諒在鄱陽湖上長達十八年的漫長較量過程中,有大多數的江西富戶,特別是饒州及九江一帶的有錢人,他們在背地里暗中幫助陳友諒,使得陳友諒的“大漢”能夠苦苦支撐下去,與大明王抗衡,這在內心里深深刺痛了朱元璋。因此,朱元璋在建立起大明王朝之后,為了鞏固自己的政權,肅清“紅巾軍”的余孽,杜絕“紅巾軍”死灰復燃的情勢發生,再加上結合當時國內因戰事而呈現十室九空的國情,大明王朝在江西一帶開始了中國歷史上有名的“洪武趕散”運動。
洪武趕散,指的是明朝初年,朝廷將江南的人口遷徙到蘇北一帶的歷史事件,俗稱“紅巾趕散”,也稱作“紅蠅趕散”。當時,朝廷從江南遷移大量人口到蘇北一帶進行墾荒,其中有一部分人是江西的富人,歷史學家稱之為“洪武趕散”運動,因陳友諒的部隊人人頭扎紅巾,朝廷出于對這些降卒及幫助“陳漢”民眾的不滿,而將他們暗喻為紅蠅瘟疫,故而需要將他們一律“趕散”才能永保天下太平的緣故,因此,在民間,亦被人們稱作是“趕漢”運動,這是因為陳友諒建立的政權叫“大漢”的原因。其實,在這幾次的移民過程中,從朝廷嚴禁移民帶走老家的任何一本書、一張紙的事情背后來猜度,無不隱隱透射出朱元璋對江西富人的極度不滿,是他施加給江西富人的某種必然的懲罰行為。
依據《明史》及《明太祖實錄》等大量的史料查證:明洪武七年,遷江西饒州移民14萬到鳳陽;明洪武九年,遷江西饒州、九江移民五千人到鳳陽西南;明洪武廿一年,遷江西饒州移民30萬到湖北黃州。又遷饒州、廣信、九江移民12.2萬到武漢;繼遷9.1萬到安陸。再遷10.7萬到漢陽、丐陽。后又遷16萬到荊州,遷1萬人到襄陽;明洪武廿二年,遷饒州、九江移民27萬到安慶,其中就有20萬人是自瓦屑壩遷出的。繼遷饒州、九江移民6.5萬到池州。再遷饒州移民6.4萬到合肥;明洪武廿五年,又遷饒州、徽州移民23萬到揚州各府縣、淮安府各縣;等到了洪武卅年,再次遷江西移民65.6萬分別至長沙府常德各縣、岳州府、安慶府及郴州、零陵、衡陽、靖縣、辰州;據統計,僅在洪武年間,江西就移民214萬余人北上湖廣,其中光饒州府就有近百萬人,這些移民中除了一小部分人是從南昌的瓦子角遷出外,他們的絕大多數都是從鄱陽城頭的瓦屑壩那里遷出去的。
我的目光滑過廬山望見了“雙鐘”挺拔競秀的鄱陽湖口,那里曾經是中國民主革命時期“二次革命”的主戰場。1913年5月5日,江西李烈鈞與湖南都督譚延闿、廣東都督胡漢民、安徽都督柏文蔚通電反對袁世凱,并公然指出袁世凱就是刺殺宋教仁先生的罪魁禍首。袁世凱惱羞成怒,下令免除了李烈鈞的江西省政府都督職務。6月中旬,李烈鈞由九江趕赴上海,臨行前,叮囑省議員楊賡笙急速回到他的故鄉湖口縣去做好討袁的準備,李烈鈞說道:“湖口的地形險峻,可以外襟長江而內帶鄱陽湖,是為兵家必爭之地,故亟宜作起義之策源地。”
李烈鈞到了上海之后,立即會見了孫中山、黃興等人,他們共同商討反對袁世凱的事宜。在孫中山主持的討袁會議上,李烈鈞被大家公推為討袁軍總司令。7月,李烈鈞便由上海回到湖口,于7月12日在湖口成立討袁軍總司令部,李烈鈞就任總司令,隨即宣布獨立,發布討袁檄文,通電全國,痛斥袁世凱:“乘時竊柄,帝制自為,意圖破壞共和,為全國之公敵。”接著,湘、鄂、皖、蘇、閩和上海、重慶等省市相繼宣布獨立。這就是中國近代史上著名的“二次革命”運動。盡管“二次革命”最后以失敗而告終,但是,他表現了鄱陽湖人嫉惡如仇、勇于擔當的獻身精神。
我站在鄱陽湖上,我看見了以“上奉”為中心的古艾之地上空,燦爛的“山背文明”在閃耀著動人的光華。
山背文化,就其族屬來講,它應是我國古代“三苗部落”的文化遺存。“三苗族”俗稱“苗蠻族”。這個氏族,大約是在堯舜時被從中原趕回南方到達長江中下游來的。古有“堯戰于丹水之浦,以服南蠻”之史典為鑒。后有苗之裔叛入南海,建立“三苗國”,說的就是那么一回事。古籍記載“昔者三苗之居,左彭鑫之波,右洞庭之水,文山在其南,而衡山在其北。”根據著名的考古學家俞偉超教授分析,他認為:“在洞庭湖與鄱陽湖之間,北抵伏牛山麓、南達江西修水一帶的屈家嶺文化為中心的三大階段的原始文化,就是‘三苗文化的遺存。而九江當屬其列。”考古資料表明,三苗是以種植水稻為主、以采集和漁獵業為輔的經濟活動,他們同時可以紡紗織布制作衣服,建房造屋,改善居住條件,他們用木棍、泥土和稻草稈做成墻,屋頂則蓋上草或樹皮,這樣的房子冬暖夏涼,比潮濕的山洞要溫暖得多。在這個時期,他們的制陶技術亦大大提高,不僅種類多,而且質量好,能基本上滿足人們對生活用器的需要。
原始社會的考古表明,鄱陽湖上的先民們,早在中石器時代,就在鄱陽平原勞動、生息、繁衍。進入新石器時代,他們已經較為熟練地掌握了制陶技術。據考證,新石器時代早期,山背的陶制品就與江西萬年仙人洞出土的陶品有相似之處。到了新石器時代晚期,山背遺址下層那種以有段石錛和夾砂紅陶為主要特征文化遺存,廣泛地分布在鄱陽湖濱和贛江的中下游地區,后人稱這種文化為“山背文化”。
越過九嶺群峰,我的目光停在了廬山東南的宮亭湖上,那里是一代三國名將周瑜教習和操練水軍的地方。周瑜曾在當年聯合劉備于赤壁大破曹操的80余萬大軍,從而名揚千古,成為彪炳史冊的一代名將。蘇東坡那首膾炙人口的《念奴嬌·赤壁懷古》詞中,塑造了周公瑾多謀善斷、勇武鮮明的英雄形象。遙望星子城頭那座歷經磨難與滄桑風雨的“周瑜點將臺”,觀廬岳高聳入云,鄱陽湖上蒼茫浩蕩,不由我感嘆道:“萬頃波濤觀陳跡,人間俯仰嘆興衰”啊!
我站在鄱陽湖上,張開雙臂,敞開懷抱,極目遠眺:我似乎看見從遙遠的天際,奔騰的贛江、動感的撫河、柔美的信江、靜靜的修河、渾黃的饒河,五河之水以自成大我的氣勢,仿若天上銀河自高空傾瀉下來,似萬馬奔騰般地一路來到了煙云蒼茫的鄱陽湖上,兵合一處,將打一家,匯聚成風華絕代、泱泱大度的鄱陽湖。我還看見了環鄱陽湖依次陣列排布的漳田河、潼津河、清風山溪、博陽河、候港水、土塘水等六道大溪,它們一路之上歡歌笑語不斷,頑強不懼地走來,輕松自如地穿透鄱陽湖邊的群山峻嶺,越過高山,走過平原,蹚過溝壑,潺潺奔流而來,忘我地注入云天浩瀚的鄱陽湖中,給泱泱大湖——鄱陽湖,平添了不少的神奇秀麗與嬌俏嫵媚,感動了人們脆弱的神經,扮靚了廣袤的鄱陽湖大地。
我靜靜地看著腳下的鄱陽湖,赤著雙腳站在鄱陽湖邊的紅土地上,用心地去感受鄱陽湖的溫度和她的心律,頓時覺得有一股暖流通過腳尖直入我的身體,沁入我的心房。
追溯過去,沿著時空隧道搜尋,我們不難發現,古老的鄱陽湖平原的確是一座偉大的文化寶庫,有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無盡文化財富,值得我們大家好好珍藏。整個鄱陽湖地區,并不僅僅是我國古代吳、楚文化重疊復合,融為一體的文化原鄉之一,也是我國古代南越文化燦爛的錦繡華裳,光輝四射的人間天堂。干越,原稱“邗越”,是我國古代揚越族的一支。早在西周時期,他們就在頭人的帶領下在古彭蠡湖一帶,也就是今天的鄱陽湖地區建立了屬于他們自己的一方國家,國家的都城就設立在今天的余干縣那片地方,具體位置有待以后加以詳細的考證。她還是山背“三苗文化”與吳楚文化、干越文化的多重復合的疊加區域,形成了屬于她自己獨特的鄱陽湖地域文明樣式,呈現在世人的面前。
清清、亮亮,浩浩蕩蕩,萬頃碧波、橫無際涯的泱泱鄱陽湖,浸潤這片沃土萬年,洗滌這片沃土萬年,沖刷這片沃土千年,她通過千百年來的激流滌蕩,洗去了吳楚文化身上厚厚的塵垢;剝去了干越文化身上那層朦朧的神秘外衣;揭開了山背文化中,三苗人臉上蒙著的那層神秘面紗,將她們有機地融會在一起,無論是古代的還是現代的,無論是過去的還是現在的,相輔相成。從鄱陽湖地區干越一族首度被漢化的事例中,我們可以看出鄱陽湖開創了中國文化史上漢文化與少數民族文化相互水乳交融,并融為一體的先河,完整地架構起了一座鄱陽湖獨有的地域文化體系的理論大廈,一套完備的、獨具特色的鄱陽湖地域文學理論體系,擺在了當代的鄱陽湖人面前,呈現在世人的面前熠熠生輝。
以上,就是我今天站在鄱陽湖上,放眼遠望而所看到的一些歷史與現實的畫面,也是我今天站在鄱陽湖上,面對眼前所看到的這一切,所作的一些自認為是很理性的思考。其實,鄱陽湖這個文化的寶藏是取之不盡、挖之不竭的,還有很多方面的文化與文學的遺產亟待人們去挖掘、去探索,因此,我覺得自己以后只有永遠將自己的書桌擺放在浩瀚無邊、風云變幻的鄱陽湖上,才不會令自己迷失了追求鄱陽湖文學發展與創新的研究方向。
無論風雨多狂放,一葉扁舟勇馭浪。鄱陽湖上風波惡,水云深處鑄文章。我愿意永遠陪伴并站立在我的母親湖身邊——永恒的鄱陽湖上。
謝靈運:山水詩風動天下
在鄱陽湖上都昌縣城的西邊,有一個叫作西山的地方,遠遠地與立于城外的南山遙相呼應,勢如犄角之態,守衛著這座泱泱大湖之上的小城——都昌。在兩山之間隔著一條河流,人們習慣性地稱呼它為西河,也叫作后河,是古代匯集贛、撫、信、修、饒東來五水,注入古彭蠡湖的主要通道之一。
在西山臨湖的一處澗谷之內,有一座天然的青巖石壁,壁立如削,勢相宏偉,石壁之上鐫刻著我國明代集書法家、文學家于一身的李夢陽先生,其親筆手書的“石壁精舍”四個遒勁大字,熠熠閃爍著光輝。石壁之下有一塊較大的空地,那里筑有一座用青石壘就、茅草蓋頂的小屋,這就是人們常說的都昌八景中的“石壁精舍”舊址,是我國著名的南朝時期詩人康樂公謝靈運隱居彭蠡湖時的安身所在。
謝靈運,生于會稽的始寧,即今天的浙江省紹興市轄的嵊州市,祖籍是陳郡的陽夏,也就是今天的河南省太康縣人。原名叫謝公義,字號靈運。他出生在東晉的望族“陳郡謝氏”府里。其父名謝瑍,官至秘書郎;他的曾外祖父就是我國著名的一代書法名家王羲之老先生。
謝靈運幼年時,是被寄養在錢塘縣一個叫作杜炅的道人家的道館中的,直到十五歲那年才由錢塘縣的杜道士那里回到了坐落在京都建康的烏衣巷家里,因故,大家又給他取了個小名叫做“客兒”,因此,后人亦以“謝客”稱呼他。謝靈運回到烏衣巷之后,便經常與王、謝子弟一起,共烏衣之游,舉文義相賞,他度過了一段世家子弟的富貴風流生活。
他一生迷戀山水,喜歡四處游歷,游山戲水,樂此不疲。關于這一點,可以從他的幾件軼事中看得出來。
謝靈運憑借其祖父置下的產業,生活的資本豐厚殷實,家里的奴仆很多,當時他的家里應該是有仆役數百人的。謝靈運經常邀約一班文朋詩友,帶上一眾仆役出外去尋山攀嶺,登臨幽僻的高峻之處,尋幽覓勝。他親自設計了一種木屐穿在腳上便于攀爬山道,在上山的時候就去掉木屐的前齒,下山的時候就去掉木屐的后齒,用來保持身體的平衡。他曾經從始寧的南山之中,一路上伐樹開道,直達臨海縣而去,光跟隨的仆人就有幾百人。當時的臨海太守王臔一見從山中突然冒出了這么多人,還以為是山賊造反,被嚇得大吃了一驚,直到最后看見是謝靈運一班人這才安下心來。謝靈運便又邀請王臔一道出游,王臔不敢擅離職守,便拒絕謝靈運的邀請。有一次,謝靈運相約王弘之、孟青等人到千秋亭去飲酒作樂,賦詩自娛,讓人沒料到的是,酒至酣處,謝靈運竟然赤裸身體高聲地大喊大叫起來,他的這種放浪行為讓同行的文友孟青感到深深的不安與不能忍受,在回去之后,孟青就在其他人面前批評謝靈運,覺得謝靈運的行為太出格了,是不能夠忍受的。謝靈運在聽了之后,不無聊侃地自語道:“我們自己大聲喊叫,跟別人有什么關系?”由此可見,謝靈運的一生,是率性的一生,是詩酒的一生,是山水的一生。
謝靈運自打小時候起,他的悟性就很高,讀書也很是勤奮,他不僅博覽群書,精通文章的要義,更善于寫詩作文,這在當時的王公貴族子弟當中,是人之翹楚,莫不令人稱羨。他筆下的文字美輪美奐,真稱得上是“江左莫逮”,令人十分景仰與羨慕。他十八歲時就承繼世襲了康樂公的封號,史稱其為謝康公、謝康樂。
晉安帝義熙元年,公元405年,謝靈運二十歲時,出任了瑯琊王、大司馬司馬德文帳中的行軍參軍,隨后又改任太尉參軍、中書侍郎等職。他一生喜好建造園林,游歷山水。他經常與謝惠連、何長瑜、荀雍、羊璿之等人在一起以文會友,共赴山川河海之游,被時人稱之為學界“四友”。
義熙三年,即公元407年,謝靈運遵從朝廷的詔令,改任撫軍將軍、豫州刺史劉毅的記室參軍。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謝靈運奉旨走進了豫章城里,來到了鄱陽湖上。古代的豫章,就是我們今天的江西省南昌市。其時,謝靈運的雙足就已經穩穩地踩踏和行走在了鄱陽湖區廣袤的大地之上了。
自從謝靈運來到了豫章之后,他一直改變不了自己喜歡游歷山川河湖的先天稟性,每每在空暇的時間里,總是一個人打馬出城滿世界里去游歷,或是獨自駕起一葉扁舟,直向大江大湖奔去,他愿意把自己的身體交給身邊的大自然,將自己的身心盡情地放逐在美麗的大好河山之中,讓自己能夠靜靜地領略大自然的無限風光以及它美麗的容顏,聆聽大自然那動人的心音。在那一時期里,謝靈運經常性地泛舟古老的彭蠡湖上,吟詩作賦,歌詠山水,寄寓自己內心的情感。他從心底里喜歡上了這天光水色招人醉,狂濤惡浪驚鬼神的泱泱大湖——彭蠡湖,也就是現代鄱陽湖的前身。
“山水不足以娛其情,名利不足以解其憂”,他寄情于山水,肆意遨游,并不光是為了游覽山水勝景而自娛,他是為了追求內心短暫的適意,以便讓自己的身心得到徹底的放縱。南朝劉宋的義熙八年,也就是公元412年,劉毅因反叛朝廷,兵敗后自殺而亡,謝靈運返回京都建康,改任秘書丞一職,這樣算起來,他在豫章一共待了五年。在這漫長的五年時光里,一方面,他樂游山水,寄情風物,因此也就沒有受到劉毅的牽連而影響了自己的仕途。另一方面,他有了充足的時間遨游彭蠡湖上,棲身在山水之間,與大自然作最親密的接觸,使得他從內心里真正喜歡上了眼前的大湖,這為他后來隱居彭蠡湖上,都昌城外的西山石壁之下,打下了一定的安居基礎。
就在謝靈運返回建康的途中,在經過江州時,他下船登岸并在江州小住了一些時日。說是小住了一些時日,其實他在江州逗留了有一年多的時間。也就是他在江州逗留的那一段時間里,謝靈運曾經多次游歷廬山,還在廬山西南邊的石門澗內筑造了一間精舍用來居住會友。顯然,謝靈運并沒有在廬山尋覓到什么求官為官之道,但是他卻意外地獲得了一位和尚的真誠的友誼。那和尚是誰呢?當然是廬山東林寺的慧遠大法師了,與此同時,他還與他同時代的詩人陶淵明有了不少的交往,此事后話,容后再敘。
謝靈運不僅僅是善于將自然界里的四時美景隨意地嵌進他的詩里,還能夠使山水在詩歌中成為獨立的審美對象。他的詩歌創作,不僅把詩歌從過去“淡乎寡味”的深奧玄妙中給解放了出來,而且還加深了詩歌的藝術技巧與他的表現力,并逐漸地形成了屬于他自己風格的一代詩風——山水詩派。這不僅在當時,而且對后世也產生了不可估量的巨大影響,直至今日,人們尊崇他為中國山水詩派的奠基人與開山鼻祖。
謝靈運的山水詩,大部分是他在永嘉(今溫州市)太守任上掛冠隱居以后所寫的。這些詩,以富麗精工的語言,生動細致地描繪了彭蠡湖以及永嘉、會稽等地的自然景色。
謝靈運詩歌的主要特點是鮮麗清新。例如《南史·顏延之傳》記載:“延之嘗問鮑照己與靈運優劣,照曰:謝五言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君詩若鋪錦列繡,亦雕繢滿眼”。還有,惠休上人也曾經說道:“謝詩如芙蓉出水,顏如錯彩鏤金”;南朝的文學批評家鐘嶸評價謝詩說:“名章迥句,處處間起;典麗新聲,絡繹奔會”;南朝時期的梁朝皇帝、大文學家蕭綱也曾說過:“謝客吐語天拔,出于自然”。
在那一時期里,人們已經對那些“淡乎寡味”的玄言詩讀得厭煩了,甫一接觸到謝靈運詩中的山姿、水態與典麗的新聲時,自然會感到異常的清新素潔、自然可愛。關于謝靈運詩歌的“自然”狀態,唐代的釋皎然就曾經說過,謝靈運詩的“自然”性,他既不同于李陵、蘇武的那種“天與真性,發言自高,未有作用”的自然書寫,又不同于曹植等人那種“語與興驅,勢逐情起,不由作意,氣格自高”的自然吐納,而是“為文真于情性,尚于作用,不顧詞采而風流自然”的自然宣泄。以此來達于自然的自然,這正是謝靈運詩歌的過人之處,也是他開啟一代新詩風的關鍵所在。明代的史學名家王世貞曾經這樣評價謝靈運的詩歌,謝靈運的詩“至秾麗之極而反若平淡,琢磨之極而更似天然,則非馀子所可及也”。
謝靈運在步入仕途之后,曾經有過兩次隱居世外的經歷。第一次是在他38歲那年。宋永初三年,即公元422年5月,宋文帝劉裕卒,太子劉義符即位,是為少帝。謝靈運等受到當朝權臣徐羨之、傅亮等排擠,離京出守永嘉。同年七月,離京往永嘉途中曾繞道回故鄉始寧小住。于7月23日抵達始寧,逗留數天后,即折返錢塘,經富春、桐廬、七里瀨,再折回南至東陽郡的長山,即今天的今金華市,而后從陸路到達青田溪,再乘船至永嘉,那已到了8月12日了。這一陣的行蹤有謝靈運的詩作可以佐證。他這次的繞道而行,說明當時的會稽與臨海兩郡之間,陸地上的道路并不順暢,行走起來很是艱難。加上他這次回鄉的時間很短,還說不上是真正意義的避世隱居。而到了南朝劉宋的景平元年那一年秋天,即公元423年的秋天,一直到元嘉三年,即公元426年秋天,這是他的人生中的第二次隱居過程,時間竟然長達三年。
那一年,謝靈運在永嘉的太守任上還不到一年,卻因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游遨,遍歷諸縣,動逾旬朔,民間聽訟,不復關懷。所至輒為詩詠,以致其意焉。僅僅在郡所待了一周左右的時間,便向上稱疾,掛冠卸職而去。在辭職的當下,他就買舟而去,浪跡在江河湖海、大地山川之間,尋幽覓勝,寄情山水,樂哉悠哉,好不快活。
這一次的掛冠避世隱居,謝靈運是去了哪里呢?原來,他是去了遠在豫章西北的彭蠡湖上,都昌古城南門外的西山,在西山的石壁之下,筑廬而居,蓋起了一間叫作“石壁精舍”的茅屋隱居了下來。
謝靈運為什么選擇來彭蠡湖隱居呢?這當然是有原因的。謝靈運在豫章的那些日子里,就看準了眼前的彭蠡湖,覺得這是一處絕好的山川形勝,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地方。自從他離開豫章之后,彭蠡湖的山水形勝就從來不曾離開過他的心頭,總是在他的心頭縈繞。他在想啊,如果有朝一日他真的離開了仕途,就必定來這彭蠡湖上隱居度日。更何況在他離開豫章的南朝宋永初二年,也就是公元421年,彭蠡湖上曾經發生了一次駭人聽聞的大劫難——鰲魚翻身,他曾經熟悉的鄡陽與海昏兩個縣治都盡皆沉沒于水中,他真的很想去看看彭蠡湖上的情況,他很想再去了解一下彭蠡湖的近況,于是,他就那樣子地來了,一人、一船、一帆、一槳、一櫓、一篙地就駛進了彭蠡湖,來到了西山的澗谷之內。
謝靈運進入西山之后,他選擇了一處位于石壁精舍西側的高臺,精研史冊,讀書繙經,被后世稱之為謝靈運的“西翻經臺”。時而帶上書籍,駕起一葉小舟出湖去,到一河相隔的對岸南山上的南山寺里與長老們一道打坐,誦經參禪,只不過,他大部分時間都是坐在南山寺外的一處高臺之上,用來讀書翻經,因此,南山上的這處高臺就被后人稱作謝靈運的“東翻經臺”。可惜的是,都昌西山已在前幾年被當地政府開發為“濱水西區”,那些曾經遺留下來的,瑰麗的寶貴文化遺產被當代的宏偉政績給損毀殆盡,再也找不到當年的痕跡了。值得欣慰的是,謝靈運當年讀書翻經的東翻經臺還在,當地政府還在翻經臺上新建了一座碑廊,曲折蜿蜒,古色古香,碑廊內陳列了自南朝以降,唐宋元明清,歷朝歷代的碑刻幾十塊,是整個都昌南山風景區內一處不可多得的人文景點所在,是值得大家去欣賞的。
這有他的詩作《石壁精舍還湖中作》為證。同時,這首詩也是謝靈運首次將山水佳境引入詩歌的,開一代詩歌新風的重要作品。
翻開康熙版的都昌縣志,我們不難讀到謝靈運隱居西山期間創作的《石壁精舍還湖中作》這么一首詩,詩曰:“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清暉能娛人,游子憺忘歸。出谷日尚早,入舟陽已微。林壑斂暝色,云霞收夕霏。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披拂趨南徑,愉悅偃東扉。慮澹物自輕,意愜理無違。寄言攝生客,試用此道推。”
從這首詩中來看,我們不難看出謝靈運是在早晨從西山輕盈地搖著小舟出來,在山水如畫的風光里,在明亮的太陽照耀下,欣賞著鄱陽湖上迷人的翠荷、紅花,青綠的水草依依,他懷著愉悅的心情,駛過兩山間的河道,然后離船登岸,順著南山的小道去山腰的翻經臺上釋卷翻經。等到天近黃昏的時候,他愜意地收拾好帶來的經書,放下心頭所有的塵念,又駕起小舟回到西山的石壁精舍中去。“披拂趨南徑,愉悅偃東扉”這句,恐怕就是對其來往兩山之間最好的明證了。由此可見,謝康樂醉迷在鄱陽湖上的山水之間,醉迷在鄱陽湖上,過著淡然恬靜的隱居生活,讀經寫詩,吟詠山水,卷釋經詳,是何等的悠游和超脫啊!難怪他能如此癡迷地游走在山水之間,與天地山川融為一體,成為山水的靈魂,所以,也就更不用說,他的詩作以山水見長就是得自天成的事情了。
謝靈運在西山隱居期間,還經常駕舟去廬山,跟當時隱居在廬山的陶淵明交往以及廬山東林寺的名僧慧遠法師交好,隨之與慧遠法師成了化外的忘年至交好友。盡管慧遠法師比謝靈運大了四十多歲,但是,他們兩人還是在性格上很投緣的。慧遠圓寂后,謝靈運特地寫了一篇祭悼慧遠的銘文:《廬山慧遠法師誄》,借以表達他內心對慧遠法師的景仰之意和崇敬之情。
從詩歌發展史的角度來看,魏晉與南朝是分屬于兩個不同的階段和時期。魏晉的詩歌上承漢詩,總體的詩風是古樸的。而南朝時期的詩歌,則一改魏晉的古樸滯澀,開始追求起聲與色的效果來。正是因為詩歌藝術的這種轉變,當時就是從陶淵明與謝靈運兩人詩作當中的差異開始的,所以,我們可以這么說。陶淵明應該是承繼魏晉古樸詩歌的集大成者,而謝靈運卻是另辟了一條蹊徑,開創了南朝時期,具有其鮮明特色的一代新的詩風——山水詩派,奠定了他在中國詩歌發展史上,成為山水詩派鼻祖的基礎。
謝靈運前期的詩作,不像陶淵明的詩作那樣,以寫意為主,注重物我的合一,表現出一種整體的自然美,他注重的是對山水景物的描摹刻畫,而這些山水景物又往往獨立于詩人的性情之外,因此他的詩歌往往就很難達到陶淵明詩的那種情景交融、渾然一體的境界。在結構上,謝靈運的山水詩大多是先寫出游,后寫所見所聞,最后才來發一些議論或感慨,就如同一篇篇的旅行筆記,因此,便常常在詩的結尾處留下一條長長的令人懸疑的尾巴,影響了整個詩作的意境與深度。他著名的《登池上樓》詩作,就是其中的明證。
及至后期,他盡量捕捉山水景物的客觀美,不肯放過眼前的每一個細節,并不遺余力地將它們勾勒描繪,力求把捕捉到的風光一一真實地再現出來。如其在《入彭蠡湖口》一詩中,對自然景物的觀察與體驗就十分細致,刻畫得也相當精妙,描摹動態的“回合”“崩奔”、月下哀狖的悲鳴之聲、“綠野秀”與“白云屯”那鮮麗的色彩搭配,無不給人以深刻的印象。
《入彭蠡湖口》客游倦水宿,風潮難具論。洲島驟回合,圻岸屢崩奔。乘月聽哀狖,浥露馥芳蓀。春晚綠野秀,巖高白云屯。千念集日夜,萬感盈朝昏。攀崖照石鏡,牽葉入松門。三江事多往,九派理空存。靈物郄珍怪,異人秘精魂。金膏滅明光,水碧輟流溫。徒作千里曲,弦絕念彌敦。
彭蠡湖,就是我們今天的鄱陽湖。湖口,為鄱陽湖與長江交匯之處。《尚書·禹貢》載,湖口,古稱三江口。古書對湖口水勢的記載有“三江既入”“九江孔殷”等說,由于地貌的變遷,加以傳說誤謬,三意為九,本費疑猜,而具體所指,莫衷一是。于是,關于三江口的種種傳說便應運而生。鄱陽湖口,這本是人們發思古之幽情的好地方,加以流水吞吐,水道繁復多變,更是呈現出一派奇異的壯麗景觀,于是就催發了許多的文人墨客千百次的吟詠,謝靈運的這首詩就是其中最早也是最優秀的詩章之一。
《入彭蠡湖口》這首詩,是謝靈運作于南朝劉宋元嘉八年,也就是公元431年。那一年,謝靈運在由京城建康赴任臨川內史的途中,舟行穿過鄱陽湖有感而作的。此前,會稽太守孟顗誣陷謝靈運在浙江聚眾圖謀不軌,有意造反。謝靈運親自赴京上書為自己申辯,宋文帝知道謝靈運是因為常常帶著一大批的人游山玩水,得罪了地方上的官員,被人陷害,便沒有治罪于他,反而將他留在了京城。一年之后,便將謝靈運外放江西,給了他一個臨川內史的官做。其實,這內里含有宋文帝驅虎離山,斷其根本之意。謝靈運對宋文帝這種“明用暗防”的做派,是了然于心的。他先前的兩度歸隱,早已使他的內心悲憤難平,今天又橫遭驅逐,內心自然是怨恨愈深,所以,他就從離別石首城開始,一路吟詩不斷。他所作的《初發石首城》《道路憶山中》等詩作中,他均以遭讒而被流放的屈子自喻,等到他的船一進入彭蠡湖口,內心的潮涌與湖上的波濤產生了強烈的共鳴,遂鋪開紙來,用手中如椽的雄筆,總攬入湖以來看到的三百三十里景物,一揮而就,抒發自己內心滿懷的憂憤。
縱觀這首詩,從表面上來看,詩人對日復一日的水上旅途已經厭倦了,他為什么會厭倦呢?因為那變幻不定、莫可理究、兇險難測的前途令他寒心了。他再也不想在出世與入世之間,在是是非非當中,在宦海風波之內徘徊穿梭了。這顛倒的世界,莫名的是非,他再也無意更無力去探究其中的奧妙了,于是,他端坐船頭彈奏起了憤懣哀怨的《千里別鶴》古琴曲來。“黃鶴一遠別,千里顧徘徊”,他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已經到了該作永遠歸隱之計的決斷時候了,但是,他心中的那一點文人情愫與情懷又沒能夠真正地泯滅下去。內心勁涌的潮流催動他的手指,緊撥琴弦,希望借琴音來一洗心頭的煩躁。突然,只聽得一弦驟斷,鄱陽湖上萬籟俱寂,唯有他那無盡愁思在湖天之間回蕩。《入彭蠡湖口》這首詩,可以說是代表了謝靈運山水詩歌的最高境界。
縱覽謝靈運的詩作,三十八歲前的作品尚未形成他自己明顯的獨特風格。直到永嘉受貶后至二次歸隱的近十年里,他常以幽憤之情,暗合山水清音,開展自己的詩歌創作,逐漸形成了具有其獨特風格的詩歌流派,確立了他山水詩派鼻祖的崇高地位。謝靈運善于在清新的物象交替中,巧妙地將感情的變化隱隱地傳遞出來,達到一脈貫通、夭矯連蜷、爐錘謹嚴、屈曲精深、典麗精工的效果。但有時,稍嫌過細,狀物時過于凝練,用典時又太過于直白,理語過多,讀來讓人有滯重之感。缺少了杜甫、韓愈等人那種大開大合、變化灑脫的氣魄。不過,他的這個弱點在二次歸隱后的創作中有所突破。至此詩時,則已明顯見到杜、韓詩作中的影子。
謝靈運先前的詩作,雖然早已突破了古人即事生情的樊籬,但他總是借一地之景而抒積郁之情,探玄冥之理,顯得邊幅較狹,大氣不足。而《入彭蠡湖口》這首詩,則以二十句之數,總攬入湖三百余里諸多景觀,以少概多,邊幅廣遠是其前所未有過的,也因此顯得比之前作品疏朗空靈,境界高遠了。
人們常說六朝的詩歌,只有到了齊、梁時期謝朓的詩,才初逗唐音詩風的話,那么,謝朓對唐人的影響應該不是很大,這我們可以從唐代的詩歌創作風格上來分析,受謝朓影響最深的人也只有王維和孟浩然那一支了,如若說到能夠使用大量的諸多藝術表現手法來進行詩歌創作的詩人,比如說與杜甫、韓愈一派的大詩人來說,對他們影響最深的,那就是非謝靈運莫屬了。
在謝靈運之前,中國的詩歌創作是以寫意為主,陶淵明就是一位寫意的能手。他的生活是詩化的,感情也是詩化的,他寫詩不過是自然的流露。因此,他在創作中就無意于模山仿水,刻意地追求什么,只是將眼前的景物融合為一時的心境就可以了。而謝靈運則不同,鮮明的山姿水態,在他的詩中占據了主要的地位,摹寫物象,在他這里得到了極致的發揮。“極貌以寫物”成了他主要的藝術追求。
謝靈運那些垂范后世的佳句,無不顯示著高超的描摹技巧,其語言的工整精練、境界的清新自然,猶如一幅幅鮮明的圖畫,從不同的角度向人們展示著大自然的絕色美。尤其是他那句“池塘生春草”的詩語,更是意象清新,渾然天成,深得后人贊賞。李白、杜甫、王維、孟浩然、韋應物、柳宗元等唐代的諸大家,都曾取法于謝靈運,學習他的詩歌創作技巧。
李白就曾經專程來鄱陽湖上瞻仰謝靈運的石壁精舍。瞻仰過后,他寫了一首《入彭蠡經松門觀石鏡緬懷謝康樂題詩書游覽之志》的詩。詩是這樣寫的:“謝公之彭蠡,因此游松門。余方窺石鏡,兼得窮江源。將欲繼風雅,豈徒清心魂。前賞逾所見,后來道空存。況屬臨泛美,而無洲渚喧。漾水向東去,漳流直南奔。空蒙三川夕,回合千里昏。青桂隱遙月,綠楓鳴愁猿。水碧或可采,金精秘莫論。吾將學仙去,冀與琴高言。”
我們不難從詩中讀得出來,李白正是因為有了謝康樂在鄱陽湖上的吟山詠水的緣故,他這才有了來松門游歷的雅興。那他到鄱陽湖上來主要是看些什么東西呢?那他當然是來看謝靈運隱居時的石壁精舍了。那天,他獨自乘坐一葉扁舟,從廬山腳下的星子登船離岸,一路從鄱陽湖的北湖入江水道,逆流而上,過鄱陽湖水面,乘風破浪來到了松門山島對岸的都昌西山之下,在棄船登岸之后,李白尋蹤覓跡地在大山之間到處找尋謝靈運隱居時筑造的石壁精舍,并在精舍內作了長時間的逗留。“余方窺石鏡,兼得窮江源”以及“吾將學仙去,冀與琴高言”等等的詩句,就是他在精舍內外以及精舍附近流連徘徊時的真情感喟。由此可見,正是因為有了謝靈運隱居都昌西山的緣故,才使得鄱陽湖及其都昌,在詩仙李白的心靈深處占有了一個十分重要的位置。
不過,由于謝靈運在詩歌創作過程中過分地追求新奇的效果,這就不可避免地出現了“語多生撰,非注莫解其詞,非疏莫通其義”的弊端。但盡管如此,謝靈運的詩歌,還是正如鐘嶸所說的那樣,“譬猶青松之拔灌木,白玉之映塵沙,未足貶其高潔也。”謝靈運的詩,不僅在當時引起了轟動,對后世也有著深遠的影響。唐代的釋皎然稱謝靈運的詩是“詩中之日月”“上躡風騷,下超魏晉”,雖未免有些過譽,但謝靈運畢竟為山水詩的建立和發展做出了杰出的、不可磨滅的貢獻。
從陶淵明、謝靈運的詩風轉變,正是反映了南朝時兩代詩風的嬗變。如果說,陶淵明是結束了玄言詩一代詩風的集大成者的話,那么,謝靈運就是開啟了一代新詩風的人——山水詩風的首創者。在謝靈運大量創作山水詩的過程當中,他為了適應表現新的題材內容、形式以及新的審美情趣,出現了“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和“性情漸隱,聲色大開”的新特征。他的這一新的特征便伴隨著中國山水詩的發展而出現了新的創新氣象,這新的特征就成為“詩運轉關”這一過程中的關鍵因素,深深地影響了整個南朝時期的一代詩風,成為南朝詩歌的主流風格,并且對后來的盛唐詩風的形成,也具有十分積極的引領意義。自謝靈運之后,山水詩風逐漸在南朝成為一種獨立完整的詩歌流派并日漸興盛起來。
劉宋文帝元嘉八年,也就是公元431年,謝靈運出任臨川內史。但是他上任之后不理政務,每日出游在外尋山覓水,攬幽探勝,這就被一些地方上的官員給糾纏住了,大家都建議要治他的罪。
謝靈運不服氣,反而把有關糾纏并狀告他的官吏給扣押了起來,并賦詩一首曰:“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感君子。”謝靈運在詩中將劉宋王朝比作是暴秦政權,并以張良、魯仲連自比,暗示要像他們那樣為被滅亡的故國復仇雪恥。他的這種行為和言論,越發加重了他身上的罪行,因此,被朝廷赦免死罪給流放到廣州去。
在流放廣州的途中,謝靈運暗地里派人找到以前的同事薛道霜,出錢請薛道霜給幫忙置辦一些弓箭刀盾等兵器放在那里以備應用,然后,又叫薛道霜在鄉村中募集了一些身體比較強壯的男子,去三江口把他給救出來。可惜的是,那一次援救謝靈運的行動失敗了,反而被人將那件事告發到了朝廷,宋文帝震怒。因此,謝靈運剛一到廣州,便又接到了朝廷的公文,說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叛逆之罪,把他給就地正法了。謝靈運被處死時,年僅四十九歲。謝靈運曾在臨死之前作了一首絕命詩:“龔勝無余生,李業有終盡。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隕。凄凄凌霜葉,網網沖風菌。邂逅竟幾何,修短非所愍。送心自覺前,斯痛久已忍。恨我君子志,不獲巖上泯。”
從此,中國詩壇上的一代文豪,猶如一顆閃亮的流星,在歷史文化的天空里劃過一道短暫而特別耀眼的光芒之后,倏然而逝。
晉宋之際,鄱陽湖地區就是我國山水詩的策源地之一。《入彭蠡湖口》一詩中的“三江”“九派”指的就是今天的九江市那一帶,關于這些地方名字的由來,歷來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謝靈運在舟行途中應該是沒有心思去細究的。“攀崖照石鏡”,指的是詩人先前曾經攀登游覽過廬山的石鏡峰。因為在石鏡峰下,謝靈運的曾外祖父王羲之任江州刺史時,就曾在那里筑有住宅地。當時,他見峰、崖在望,便倍加感到親切,所以,他就特意將石鏡峰寫進了詩中。說來也怪,自從謝靈運賦詩石鏡峰以后,石鏡峰便成了山南的一處勝景,歷代的游人墨客紛至沓來,和謝靈運似有同樣遭遇的唐代大詩人李白就曾登臨此峰,并留下了“閑窺石鏡清我心,謝公出處蒼苔沒”的詩句。
“因知康樂作,不獨在章句”。這是白居易在評論謝靈運的詩歌時所說的話。謝靈運寫《入彭蠡湖口》這首詩肯定是有所寄托的,從詩中鋪陳的線條來看,謝靈運把自己尋求靈異,悵然捻懷的心情,表達得直白無遺,“徒作千里曲,弦絕念彌敦”。他在旅途中借助絲弦管樂來解除心中的郁悶,倒落得個“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更愁”的結局,這使他意識到自己所預感的那種致命的危險就要向他襲來了,這才是《入彭蠡湖口》這首詩的弦外之音、詩外之言啊。果不其然,謝靈運在這次離開廬山之后,還不到三年的光景里,就被他的那些政敵們給羅織了不少的罪名,殺害在了廣州的街頭上。而尤為令人值得嘆息的是,中國文化史上這位山水詩壇巨星的過早隕落,實在是中華民族文學藝術事業上的一個極大的、無法估量的損失,在后人們的內心里留下了無法言喻的傷痛。
謝靈運,在詩意的國度里,你不愧是中華文化歷史變革進程中一個熠熠放射出萬丈光芒的名字,而且還是一座永恒的文化坐標、一枚永遠不朽的文化符號!
陶淵明:悠然田園柳骨風
悠然田園柳骨風。這是我在近期閱讀了大量的陶淵明詩作之后,從而在他身上得出來的一個較為粗淺的,有別于之前的認知,以及一種有別于他人的真切印象。
近日,當我圍繞鄱陽湖文學這一研究課題,再次翻開《晉書·陶淵明傳》時,立刻被文中的《五柳先生傳》幾個字給吸引住了眼球,不由令我的內心感受到了極強烈的震撼與感動。《五柳先生傳》,我怎么就忘記了從前在高中時代就曾經認真學習過的這篇千古文章呢?至此,我突然明白了自己先前的所有猜度和想法都是主觀、錯誤的。是的。原來,這人世間第一個真正用柳樹來自詡的人,原來不是作家崔東匯先生,而是我們九江的陶淵明老先生,非他莫屬了。
關于這一點,我們不妨從陶元亮先生親撰的《五柳先生傳》一文走進去,讓我們來了解一下這位生活在鄱陽湖邊的廬山腳下,一個深山沖立的隱逸之士,一個曾經以五柳先生自詡的,人們并不太熟知的,別樣的陶淵明先生。
陶淵明在《五柳先生傳》一文中是這樣寫的:“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閑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
贊曰:黔婁之妻有言:“不戚戚于貧賤,不汲汲于富貴。”“其言茲若人之儔乎?銜觴賦,以樂其志。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
《五柳先生傳》一文雖短,但言辭精練,內涵非常豐富,蘊含的信息量非常之大。如果將它的原文翻譯成今天的白話文,文章應該是這樣的:“五柳先生不知道是哪里的人,也不知道他的姓名。房子旁邊種著五棵柳樹,就以此為號。他安安靜靜地很少說話,不羨慕榮華,不被利祿所誘惑。平生只愛好讀書,領會書中的要義,不在一字一句的解釋上作過度的深刻探究;每當對書中的內容有所領會的時候,就會高興得忘記了吃飯。他天性喜歡喝酒,但卻因家境貧寒而不能常常有酒喝。身邊的親戚朋友們都知道他有喝酒的嗜好,于是,就不時地擺酒席來招待他;他只要去喝酒了,就一定要喝個盡興,不醉不歸。他只要喝醉了就趕快回家去,并沒有什么舍不得離開酒席的。他那簡陋的居室里顯得空空蕩蕩的,甚至不能遮蔽住外面肆虐的風雨和刺人的陽光;他粗布的短衣上打滿了補丁,盛飯的籃子和喝水用的瓢里也經常是空的,但他依舊安然自若。經常以寫文章來自娛自樂,很是能表達自己的志趣。不把自己的得失放在心上,就這樣過完自己的一生。”
有贊語說:“黔婁的妻子曾經說過:‘不為貧賤而憂愁,不熱衷于發財做官。這話大概說的就是五柳先生一類的人吧?一邊喝酒一邊寫詩,為自己的志向感到快樂。他大概是無懷氏或葛天氏時候的百姓吧?”
通過對上文的閱讀與理解,我們來反觀五千年的中國文學史,真的不難發現,陶淵明先生不僅是崔東匯先生筆下的一個“像柳樹一樣活著的人”,他還是第一個以柳樹自詡的人,是第一個給自己作傳的人。盡管他在《五柳先生傳》中沒有明確指出五柳先生就是他自己,但事實就擺在那里,是容不得人們去置疑的,由不得你不去相信文中的五柳先生就是陶淵明他本人。他的確算得上是中華五千年文學史上,第一個在活著時就給自己下結論的人,第一個在活著時給自己樹碑的人。
通過對《五柳先生傳》的細致解讀,在下意識里,我終于明白自己原來也犯了一個概念性的錯誤,這是絕對不能饒恕的。2012年的2月份,我通過對自己大半生以來所走過的人生道路進行了一番較為全面而細致的反思,在百般感慨之下,毅然決然地拿起筆,旗幟鮮明地撰寫了一篇自我總結式的,用文白體方式作的《明然賦》,算作是給自己這平凡的一生做一個簡單的、概括性的總結,特別用來警示自己在今后的人生路上一定要好好地生活、努力工作、廣交朋友、誠實守信、講究底線。
我的《明然賦》,就是用這樣半文不白的文字寫就的:“明者,清楚透亮,鏡也;然者,是、對,信守也。文之一觀,解無二矣。”
自號明然,唯求一己之心性,清純透明,垢不掩兮,瑕不匿也。孟子云:“明心見性,一目了然”。
吾,乃湖人豎子,漁村湖港一野叟,醉情鄱陽湖之散人也。憶經年過往,惜少年頑劣,負師恩,辱父命,失母望,未能大學,識淺見薄,慚愧汗顏也。后圖生存計,暗習農工商,蠅利茍茍,得賺妻藥、兒飯,兼眾身暖矣。
天道輪回,時周運濟。不意九二擠居湖上都城——都昌,賴貪上天之功也。
二十余年,歲月倥傯。燈紅酒綠,紙醉金迷,未能彀心致余沉溺;仕宦榮祿,位尊權顯,欲賺吾性豈具惑力?靜觀高天,虹霓七彩,萬千光影閃爍,映像迷離;閑覽百態,煙塵十色,笙歌炫舞翩躚,猶如夢幻。大千世界,人生舞臺,各具風姿。今逃脫這紅塵世俗,遠離那是是非非,豈不妙哉?
生活面前,明清了然。故呼明然。生性鈍愚,智慧未開,眼瞎心呆,豈是明然二字叫得出來?肉眼凡胎,何能洞萬千世俗?愚魯心性,怎敢上斗場爭鋒?乃真非明矣。
“自號明者是非明,然將空心袖紅塵。今日聊作明然賦,他年任取酒后吟。”
自從《明然賦》一文寫成以后,我除了希望能借助《明然賦》來給自己樹立起一面整衣冠、美儀容的鏡子外,還能用它來照亮自己腳下未來的行程,并總結、規劃、設計出一條適合自己當下行走的道路,給自己的身心一個合理的框定、界定,從而使自己能夠避免落入一種迷失心智的尷尬境地當中去。這是我的心里話,一點也不帶假的!
《明然賦》在幾易其稿的基礎上定型之后,便時不時地有一種滿足感、自豪感慢慢地在自我的內心里滋生了起來。于是,我常常有些情不自禁地,有意無意地在一些好朋友們面前開始嘚瑟并炫耀起《明然賦》來。竟然,還有時不顧顏面地自吹自擂,自我標榜地跟朋友們說,沒想到我這一介草根作家余明然,竟能在不經意間做了這么一件前無古人的大事,真可算得上是在中國五千年文學史上,敢于第一個站出來,活著給自己的一生作結語、下定論的人,應該是一個夠有膽量和大氣魄的人了。如今想來,我之前的那些言行的確是令人恥笑的了!
如果將《明然賦》放在陶淵明撰寫的《五柳先生傳》的面前來比較,這第一個在活著時敢于給自己下結論的人肯定就不是余明然,而應該是陶淵明先生了。我后悔當初自己真的是太無知、太狂妄了。我反復地玩味著陶淵明先生的《五柳先生傳》,內心里便似打翻了五味瓶一般,越來越不是味道,有了令人難言的酸澀泛起。我恨我自己淺薄,我覺得自己過去那些粗淺、鄙薄的想法與簡單認知,簡直就是太不懂事、太不成熟的表現了。說實話,這跟陶淵明先生比起來,單在時間一項上來說,我的《明然賦》就比他的《五柳先生傳》差了有十五六個世紀,足足滯后了陶淵明先生一千五六百年的時間呢。我今后是再也不敢做此無謂的瞎想了,這要是給你講了出去,還不得讓天下的文人雅士們都笑掉了大牙嗎?真的是令我羞赧之極,惶恐之極,恨不得立馬就找出條地縫來躲進去算了!
好在,有句老話說“知過能改,善莫大焉”。從這一點上來說,我今天的悔悟還是應該不算太遲吧?在這里,我就借此機會跟陶淵明先生道一聲“對不起”了。他的確是中國文學史上當之無愧的第一個在活著時給自己下結論、樹碑立傳的人,他的那種坦蕩情懷與豁然大度真的是天下無人能比的。
說歸說,笑歸笑。扯過了這件事,咱們還是來言歸正傳吧。
我們現在姑且不論五柳先生對自己所作的評價如何,返過頭來讀一讀南朝梁代大文學家,“昭明太子”蕭統先生撰寫的《陶淵明傳》,用它來對照、比較一下陶淵明的《五柳先生傳》,便可見陶淵明到底是一個什么樣子的人了。
“昭明太子”是何許人呢?昭明太子即蕭統是也。他生于公元501年,歿于公元531年5月,字德施,小字維摩,是我國南北朝時期,南朝梁代的文學家,南朝蘭陵,今江蘇省常州市人。南朝梁武帝蕭衍的長子,死后謚號為“昭明”,故后世稱其為“昭明太子”。一生著有《昭明文選》遺世。
蕭統的《陶淵明傳》是這樣寫的:“陶淵明,字元亮。或云潛,字淵明。潯陽柴桑人也。曾祖侃,晉大司馬。淵明少有高趣,博學,善屬文;穎脫不群,任真自得。嘗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時人謂之實錄。”
家貧親老,起為州祭酒;不堪吏職,少日自解歸。州召主簿,不就。躬耕自資,遂抱羸疾。江州刺史檀道濟往候之,偃臥瘠餒有日矣。道濟謂曰:“賢者處世,天下無道則隱,有道則至;今子生文明之世,奈何自苦如此?”對曰:“潛也何敢望賢,志不及也。”道濟饋以粱肉,麾而去之。
后為鎮軍、建威參軍,謂親朋曰:“聊欲弦歌以為三徑之資,可乎?”執事者聞之,以為彭澤令。不以家累自隨,送一力給其子,書曰:“汝旦夕之費,自給為難,今遣此力,助汝薪水之勞。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公田悉令吏種秫,曰:“吾常得醉于酒足矣!”妻子固請種粳,乃使二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粳。歲終,會郡遣督郵至,縣吏請曰:“應束帶見之。”淵明嘆曰:“我豈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即日解綬去職,賦《歸去來》。征著作郎,不就。
江州刺史王弘欲識之,不能致也。淵明嘗往廬山,弘命淵明故人龐通之赍酒具,于半道栗里之間邀之。淵明有腳疾,使一門生二兒舁籃輿;既至,欣然便共飲酌。俄頃弘至,亦無迕也。
先是顏延之為劉柳后軍功曹,在當陽與淵明情款,后為始安郡,經過潯陽,日造淵明飲焉。每往,必酣飲致醉。弘欲邀延之坐,彌日不得。延之臨去,留二萬錢與淵明;淵明悉遣送酒家,稍就取酒。嘗九月九日出宅邊菊叢中坐,久之,滿手把菊,忽值弘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歸。淵明不解音律,而蓄無弦琴一張,每酒適,輒撫弄以寄其意。貴賤造之者,有酒輒設。淵明若先醉,便語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郡將嘗候之,值其釀熟,取頭上葛巾漉酒,漉畢,還復著之。
時周續之入廬山,事釋慧遠;彭城劉遺民亦遁跡匡山,淵明又不應征命,謂之潯陽三隱。后刺史檀韶苦請續之出州,與學士祖企、謝景夷三人,共在城北講禮,加以讎校。所住公廨,近于馬隊。是故淵明示其詩云:“周生述孔業,祖謝響然臻;馬隊非講肆,校書亦已勤。”
其妻翟氏亦能安勤苦,與其同志。自以曾祖晉世宰輔,恥復屈身后代,自宋高祖王業漸隆,不復肯仕。元嘉四年將復征命,會卒。時年六十三。世號“靖節先生”。
認真地將原文翻譯過來,它的意思應該是這樣的:陶淵明,字元亮。又有人說他的名字叫作陶潛,字淵明。是江州潯陽的柴桑人。他的曾祖父是東晉的大司馬陶侃。陶淵明從小就立有很高的志向,不僅博學多識,還擅長寫文章。為人聰穎,性格灑脫率真,清高自負,卓爾不群。他曾經著有《五柳先生傳》一部,時常把玩,自得其樂。當時的人都說這本書是他個人的一部紀實著作。
一直以來,雖然陶淵明的家里很窮,但是他還是能夠做到孝敬老人,愛護老人,在當地挺有賢名。因此,他就被朝廷起用,擔任了一個叫作江州祭酒的官職,后來,他因為忍受不了官場上爾虞我詐的殘酷、缺失人格底線的糜爛生活,沒多久,他就自己棄官回家去了。之后,江州郡守又召喚他去擔任主簿一職,他也沒有接受。
就這樣,陶淵明就帶著家人在鄱陽湖上廬山腳下的小山沖里過起了自給自足的田園生活。每日里將眼前看到的山川田園勝景納入自己的詩作之中。再后來,因為一次嚴重的腳疾,使得他的行動有了很大的不便。
有一次,時任江州刺史的檀道濟前去探望他,發現陶淵明不僅已經臥病在床,而且還挨餓了好幾天。檀道濟就對陶淵明說:“賢人處世,遇上朝廷無道就去過隱居的生活,遇上政治開明的好時代就應該跑出來做官,如今,你生在這開明盛世,為什么還要這樣自己糟踐自己呢?”陶淵明就回答檀道濟說:“我怎敢去充當賢人呢?因為我的志向比不上別人,所以我才不出去做官。”檀道濟見勸不動陶淵明,就吩咐手下將帶來的糧食和肉送給陶淵明,陶淵明卻揮手叫檀道濟趕快離開。
一段時間以后,朝廷又起用陶淵明擔任了鎮軍,不多久又擔任了建威參軍一職。那時,陶淵明就對親戚朋友說道:“我打算去當一個小小的縣令,過那隱居的生活,可以嗎?”有人就把陶淵明所說的話報告給了皇上,于是,朝廷就調任陶淵明為彭澤縣令。接到朝廷的詔命之后,陶淵明在赴任之前,專門派了一個勞力給他的兒子,他寫信給兒子說:“你每天的用度,都要自給自足,我現在派給你一個傭人過去,他的主要任務就是幫助你砍柴打水。你一定不能虐待他,因為他也是別人家的兒子。”隨后,他沒有帶一個隨從,獨自去了彭澤縣令的任上。
陶淵明到了彭澤以后,他叫人把官府的公田都種上了高粱。他不無得意地說:“我只要常常能有酒喝,而且還能夠喝醉就好了。”他的妻子和兒子卻都堅持要求種糧食,于是,他就下令將二頃五十畝的田地種上了高粱,另外的五十畝田地就種了糧食。年終時,恰逢江州郡守派了一個擔任督郵的小官員到彭澤縣來視察工作,下屬就請示陶淵明說:“縣令大人,您應該整裝束冠,穿著官服去見他。”陶淵明嘆口氣說:“我怎么能為了那不夠吃的五斗米,向一個鄉里小兒折腰!”說罷,他當即解下官印,掛冠而去,并寫了一篇《歸去來兮辭》留在了縣衙里。自此以后,到朝廷再次起用他任著作郎一職,陶淵明就斷然地拒絕了,沒有接受。
時任江州刺史的王弘總想跟陶淵明建立交情,但是,他卻沒有一次能夠請得動陶淵明來他的官舍里做客。后來,王弘得知陶淵明經常去廬山,他就請陶淵明的老朋友龐通之出面準備酒席,在半路上一個叫作“粟里”的地方請陶淵明喝酒。陶淵明的腳上有疾,行走不便,沿途是他的一個門生和兩個兒子一路交替著將轎子抬到“粟里”的。陶淵明下轎以后,欣然和龐通之共同飲起酒來。不一會兒工夫,王刺史也趕到了酒席上。陶淵明見王弘也來了,臉上并沒有露出嫌棄和討厭王弘的意思。
當初,顏延之擔任劉柳后軍功曹時,就在潯陽和陶淵明有著深厚的交情,后來,顏延之做官做到始安郡去了。他每次經過潯陽時,都要到陶淵明的住所里去飲酒。并且每一次都要暢快淋漓地喝到醉了為止。王弘便打起了顏延之的小算盤,時不時地想請顏延之來家里赴宴,以便利用顏延之的關系來結交陶淵明,但令王弘沒有想到的是,他每次邀請顏延之時,也總是見不到顏延之這個人。
顏延之在臨調走的時候,特地留下二萬錢給陶淵明做生活之需。沒想到陶淵明卻將那兩萬錢全部送到了酒店里去。他說,這方便他以后來酒店里喝酒。有一年的九月九日那天,陶淵明正在房子邊上菊花叢中閑坐,待坐的時間長了,他就順手采了一束菊花拿在手上把玩,恰巧趕上王弘在這時候給他送酒來了,他接過酒去就喝,直到喝醉了才回家去。陶淵明雖然不懂音律,但是,他卻保存了一張非常精致的無弦琴。他每次喝酒到酣暢耳熱之時,都要坐在無弦琴旁來高興地彈奏一曲,借以寄托自己內心的某種情懷。只要是來拜訪他的人,無論貴與賤,他只要家中有酒就會拿出來招待客人。如果是陶淵明先喝醉了酒的話,他就明白地告訴客人說:“我喝醉了,要去睡覺去,你現在可以走了。”他的這種天真和直率,達到了令人無以復加的地步。曾經有位郡里的武將來拜訪他,正趕上他家釀的酒糟熟了,陶淵明就扯下頭上的葛巾用來過濾酒水,過濾之后,又將頭巾扎在了頭上。當時一個擔任續之的周姓官員也來到了廬山,跟隨著慧遠法師在學佛。那時,彭城人劉遺民正好隱居在廬山上,因此,人們就將周續之、劉遺民、陶淵明三人,統稱為“潯陽三隱”了。
后來,時任江州刺史的檀韶,也就是前任江州刺史檀道濟的哥哥,苦苦地請求周續之出山,要他和學者祖企、謝景夷一起在城北辦學,給學子們講授《禮記》,并推薦他們三人在州郡擔任了“讎校”的官職。當時,由于條件缺乏,安排三位“讎校”住的宿舍是馬隊的圈舍。陶淵明在知道了那件事以后,就特地寫詩給他們三人說:“周生述孔業,祖謝響然臻;馬隊非講肄,校書亦已勤。”表達了他對檀韶安排的不滿以及嘲笑周續之、祖企、謝景夷三人是在對馬彈琴。
陶淵明的妻子翟氏也能安于勤勞清苦,和陶淵明的志趣相同。陶淵明總自認為自己的曾祖父陶侃是晉朝的宰相,便在內心里總是羞于在當朝做官,感覺降低了自己的身份似的。他目睹宋高祖劉裕的霸業逐漸強盛起來,心里便很不是味道,因此,他再也不愿意出來做官。就在宋文帝元嘉四年,他將要再次接受朝廷征聘時,卻恰好去世了,享年六十三歲。故此,后人皆稱他為“靖節先生”。
因此,我們通過對《陶淵明傳》的細致解讀,明顯地看出來這與陶淵明自撰的《五柳先生傳》所記,真的是不謀而合、殊途同歸。陶淵明就像是生長在鄱陽湖上的湖岸、溝坎、溪旁的那一株一株的柳樹,身上不僅體現出那種原始古樸、輕靈飄逸、蕩漾著悠然田園之氣的儒雅清風,而且,他的身上還隱隱地透出了那么一種看似皸裂,實則堅硬的陽剛之氣,彌散和包圍在他的身上。無論將他放在什么樣的位置上,他就像那樸實的柳樹一樣,不急不躁,悠然自得。春季里揚花吐絮,輕靈飄逸;冬來臨傲岸不懼,靜穆莊嚴。他那種淡然面對生活的狀態,讓人感受到了一種深層次的虔誠與敬畏。這就難怪陶淵明在自家的屋旁栽種了五棵柳樹,而自詡為“五柳先生”了。從這幾個方面來說,陶淵明是中國文學史上當之無愧的,第一個用柳樹來自喻的人,是所言非虛的了!他身上的骨是柳骨,他的詩歌所吟詠出來的,是那一股含著淡淡的田園泥土的味道與清香的風——田園清風。
故此,我可以很認真地這么說,通過對《陶淵明傳》與《五柳先生傳》這兩篇文章的比較,可以得出這么一個粗淺的結論:陶淵明是一個不畏權勢、不戀官位、樂享田園、自給自足、隨遇而安,飲酒賦詩的心地散淡、悠然自得的率性之人。
這就難怪一代大儒、理學宗師朱熹先生曾經在評價陶淵明時這樣說道,晉宋時期的人物,雖然說都比較崇尚清高,但是,卻沒有一個人是不想出去做官的。有的人,表面上在講究追求清淡的生活,而實質上,卻在那里拼了命地投機鉆營,總想在仕途上有個大的出息。只有陶淵明他一個人是真的不想做官,所以,他在晉宋時期文人里面,算得上是最特殊的一個標志性的文人才子了。
鄱陽人洪邁也曾經在《容齋隨筆》卷八中這樣評價陶淵明。他說,陶淵明的高尚、簡樸、閑散,當為晉宋時期的第一人。而清代的林云銘也在《古文析義》的卷七中這樣評價陶淵明說,昭明太子作陶公傳,除了此文就再也別無他敘了,真是陶淵明的一篇紀實錄啊。看來陶淵明的胸中是磊磊落落,并無一點掛礙。他不僅喜好讀書,而且還不拘謹,嗜飲酒亦不分主客有別,無論是貧富貴賤一律平等。
魯迅先生也曾經說過,陶淵明是個非常平和的田園詩人。他的態度是不容易學的,他家里雖然是非常窮困,但他的內心里卻是很平靜、很富有的。他每遇到家里無米時,就不顧面子去別人家門口求乞,即使是窮到了沒衣服穿時,他還不忘要在東籬下悠然地采采菊,不時地偶爾抬起頭來,靜靜地看看家門前的南山出神,這是一種何等平和、恬淡、自然的心境啊?
關于這一點,我們可以在陶淵明的部分詩作中讀得出來。
在我國的南北朝時期,南朝有兩位杰出的著名詩人,他們就是陶淵明與謝靈運。就陶淵明的詩歌創作風格來說,應該是可以分為前后兩種不同的創作過程。如果說謝靈運是中國山水詩歌一脈的開創者,那么,對于陶淵明來說,又要從兩個方面來深入進去加以細致地論述。首先,應該說,陶淵明在他的前半生當中,他的最驕人成績是承繼了漢晉兩代玄言詩風的一個集大成者,他在玄理詩歌創作中的成就是后世無人可以與之匹敵的;自從進入劉宋以后,陶淵明遠離朝政,樂享田園,寄情于腳下的土地,于散淡中將濃濃的田園情趣融入其詩中,無意之間,不意打開了他人生中的另一扇幸運之門,開創了我國詩歌歷史進程中的田園新詩風,成為中國田園詩派的鼻祖。
南朝時期的詩論家們都從各不相同的角度出發,提出謝混、殷仲文、郭璞、劉琨、謝靈運等是開始改變玄言詩風的代表人物。其實,在那一時期里,最早給玄言詩風帶來大沖擊和大改變的人是陶淵明。陶淵明的詩,無論是從思想內容、感情抒發到獨具個性和思想光彩的哲理表現及詩味與藝術感染力來看,他在詞采與風格等方面,都對玄言詩風進行了全方位的創新與改變。對于陶淵明在革新玄言詩風中所做出的貢獻,是應該給予歷史的肯定的。
既如此,我們不妨擇其一、二詩作來作一番賞析。
這里擇取的是陶淵明雜詩十二首當中的第一篇:“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得歡當作樂,斗酒聚比鄰。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
這首詩的意思是說,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像那路上的塵土一樣,沒有根基。生命過程中的隨風飄轉,已讓我有了歷盡了艱難的感覺,再不是從前的樣子了。人世間,應當將每個人都視作自己的兄弟姊妹,何必非要去分什么親疏呢?遇到高興的事情時,就應當及時地高興樂呵起來,家里有酒就要邀請鄰里朋友們一起共飲,分享快樂。人的生命就如同那流去的時光一樣,只要是溜過去了,就不會重來,因此,大家都應該趁著年富力強的時候,激勵自己、勉勵自己、超越自己,多做些有益于世間的事。
我們不難從這首詩中看出,陶淵明的玄言詩在一定程度上是脫離了那種較為枯澀枯燥、虛幻相生、玄奧難懂的舊有模式,進入了一種比較清麗、爽潤的詩歌創作新格局中來。
例如,我們再來讀一讀陶淵明的《飲酒·其五》這首詩。詩是這樣寫的:“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從這首詩中,我們可以了解到陶淵明充分運用了魏晉玄學中的“得意忘象”之說,真正地領悟了其中的“真意”,用富于理趣的詩歌語言,將枯燥乏味的哲理演繹得生動風趣。詩中既寫了詩人悠然自得的情趣,也寫了幽美淡遠的景致,在情景交融的美妙境界中蘊含著萬物各得其所、任其自然變化的哲思妙理。他將這種人生的哲理加以高度的濃縮、提煉,最后歸結到“心遠地自偏”中來,融合在“此中有真意”等一系列的警言醒句中來,給讀者以充滿智慧的理性啟迪。
他的這首詩,明顯地表達了陶淵明不同于流俗的精神風貌與鄉柳風采。陶淵明不像一般的隱逸之人那樣,表面上在追求超塵出世的散淡灑脫,而背地里卻是投機鉆營,夢想著撈取功名富貴。只有陶淵明真的是置身在“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世外,他不染世俗之事,不作俗世之態,保持著他自身那一種鄉柳的皸裂、樸實、散淡的風格。堅守著他內心“不事權貴而摧眉,安能茍且競折腰”的堅定信念,從他的身上,我們看見了從他的靈魂深處彌散出來的堅硬的柳骨之氣、柳骨節!
與此同時,我們已不難看出陶淵明的詩歌創作,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朝著恬淡、散適的田園詩歌創作過渡,進而到達了他詩歌創作的一個新高度、一種新境界。這我們可以從他的《歸園田居》中讀得出來。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戶庭無塵雜,虛室有余閑。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
在這首詩中,陶淵明如是說,他從小就沒有迎合世俗的氣質,天生就是那種喜好在山川、曠野大地之上自由行走的性格。令他沒想到的是,他竟然錯誤地陷落在人世的塵網中,倏忽地一晃,竟白白地浪費了他三十年的大好時光。他感嘆自己就像是一只被關在籠中的小鳥,多么想回到從前居住的樹林里去啊;他多像一條被主人家豢養在池中的一條魚兒喲,思念著回到原來的大江大河里去。如今,他終于脫離了那世俗的羈絆,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他要到屋南邊的荒野里去開墾土地,精心地耕種田園。他家一共有十多畝地,有八九間用茅草搭蓋起來的房子,足夠他們一家人遮風擋雨的了。
他家的屋后,還栽滿了榆樹、柳樹,現在它們都長得很高大了,也已經把他家的后屋檐都給遮蓋起來了。他家的門前還種了不少的桃樹、李樹,人們只要遠遠地站在村口就能夠看見他家落在樹上的炊煙隨著風兒在輕柔地飄散,聽得到村巷里的狗們在叫,飛上在桑樹頂的雞們在打鳴。他如今生活在這沒有世俗,除卻瑣雜的環境里,有的是空閑的時間來飲酒吟詩,自得其樂。這就好比一只被長久困在籠子里的野獸,總算是重歸大自然了。
由此可見,陶淵明開始完整地將他眼前的田園景致,盡皆攝入他的眼眸,嵌入他的詩作當中,逐漸形成了其獨樹一幟的田園新詩風,當仁不讓地成為了開創中國田園詩派的開山鼻祖。
在我的印象中,陶淵明的一生并沒有走得太遠,他的身心和腳步幾乎從來就沒有離開過故土一步,從來沒有離開過生他養他的母親湖——鄱陽湖,離開廬山腳下的那個小山沖。前幾年,我為了追蹤陶淵明,尋跡陶淵明,曾經涉足了鄱陽湖北岸,橫亙在都昌與湖口之間的武山山脈,走進了位于湖口天山腳下的古彭澤縣衙。當我徘徊游走在當年陶淵明洗刷筆墨的水塘邊,徜徉在他栽種茂林修竹的遺址之上,我的眼前仿佛幻化出他當年躬耕在田頭地間的清晰畫面,我依稀看到了他勞作時的佝僂身形;看見了他踩著草尖上的露珠,行走在凹凸不平的青石小道上,翻山越嶺,穿溪過澗,他的身形是那樣地寂寥,他的背影是那樣地淡然。神思恍惚之間,我似乎正躋身在歷史的隧道中穿行,穿越了一千多年的歷史時空,與陶淵明肩并肩地走在了一起,我深深地感受到了他內心那一份醉心、淡然的田園味道,感受到了他一身如柳樹一般的自然之氣,剛勁又不失柔美的皸裂氣質。
陶淵明,我真的從你的身上感受到了那一份難得的悠然田園之氣,它讓我的呼吸變得不再緊迫渾濁;我真的從你的身上感受到了像柳樹一樣充滿陽剛而又不失為灑脫的磊落情懷,讓我懂得了不少做人的道理。
陶淵明,你的一生,就是過著“悠然田園柳骨風”的精彩一生。淵明似柳,柳如淵明。柳拂清風,身殘志堅。好一身柳骨清風的精彩展現!這,也是我多年來在內心里苦苦追求和向往的一種清純、超脫的人生境界!
作者簡介:
明然,原名余略遜,江西都昌人,高級教師。中國共產黨鄱陽湖文學研究會支部委員會書記、鄱陽湖文學研究會執行會長、《鄱陽湖文學》主編。已出版“明然三部曲”《心路彎彎》《蠡水深處》《薌草青青》,“鄱陽湖三部曲”《鄱陽湖從人文深處走來》《鄱陽湖文學探究》《鄱陽湖文學研究》,散文集《夢幻都昌,水墨薌溪》《鄱陽湖文學獲獎作品選》等作品十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