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采用新經濟地理模型,基于數字經濟的空間知識溢出效應,推演出數字經濟對經濟地理格局的重塑機制。該模型表明,數字經濟通過改變城市創新差距,重塑了區域經濟空間結構。利用2005—2022年我國237個地級市的面板數據,采用時間和區域雙重固定效應模型進行實證檢驗。結果顯示,數字經濟有助于縮小外圍城市與對應中心城市的經濟差距。機制檢驗表明,數字經濟顯著降低了城市創新差距,從而有利于縮小中心-外圍城市的經濟差距。此外,異質性分析表明,與對應中心城市地理距離越遠的外圍城市,數字經濟發展對縮小其與中心城市經濟差距的作用越大。基于研究結論,提出外圍城市應加快數字經濟發展、建立健全區域數字基礎設施無障礙分享機制、深化區域數字要素市場一體化改革等政策建議。
關鍵詞:數字經濟;空間知識溢出;創新差距;經濟差距
中圖分類號:F20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7543(2024)03-0113-14
發展數字經濟已經成為我國的重要戰略。數字經濟的發展有利于加快生產要素高效流動、推動優質資源共享、推進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是推動實現共同富裕的重要力量[1]。數字經濟通過跨時空的數據互聯互通和共享,大幅提高了信息傳播的范圍和效率,特別是用戶需求信息、物流配送信息、生產制造信息等可在不同空間上通過數字經濟平臺進行傳輸和交易,從而彌補欠發達地區“硬”資產(如自然資源、物質資本、熟練勞動力等)稀缺所帶來的不利影響,并為其注入新興增長動力,進而重塑我國經濟地理格局。數據顯示,自2011年起,我國產業集聚程度呈下降趨勢[2],部分企業逐漸從中心城市向周邊小城市分散,地區經濟差距逐步縮小[3],這意味著經濟地理格局發生了變化。
那么,數字經濟是否以及能夠在多大程度上重塑我國經濟地理格局,特別是如何影響中心城市與外圍城市的經濟差距?在區域發展政策制定中,是否能夠既尊重客觀規律又兼顧區域公平?目前的相關研究主要集中在數字經濟對省際[4]和城鄉間[5]經濟結構變動的影響效應上,對省域內城市間經濟差距的深入探討較為缺乏。厘清數字經濟對中心-外圍城市經濟差距的影響效應及機制,不僅有助于深化對數字經濟理論的認識,而且有助于推動政府和企業更加合理地配置資源。基于此,本文重點關注數字經濟對中心城市(包括省會和副省級非省會城市)和外圍城市(地級市)經濟差距的影響。一方面,采用新經濟地理模型構建分析框架,闡釋數字經濟如何塑造區域經濟空間結構,揭示創新差距是數字經濟影響城市經濟差距的中介機制。另一方面,采用2005—2022年我國237個城市的面板數據,實證檢驗數字經濟對中心-外圍城市經濟差距的影響效應及其機制。
一、相關文獻綜述
本文從創新差距視角,分析數字經濟對中心-外圍城市經濟差距的影響。在此,從以下方面進行綜述。
一是關于數字經濟定義及其空間知識溢出效應的研究。目前,學術界尚未就數字經濟定義達成一致。主流觀點突出強調數字經濟以信息通信技術為核心、以知識和信息為生產要素、以數字化平臺為載體的特征[6]。數字經濟形態是經濟系統中技術、組織和制度相互作用過程中的宏觀涌現[7],具有降低成本、提高效率[8]和促進創新[9]等功能。尤其是,數字經濟能夠打破時空限制,低成本大規模地提高知識溢出的效率和范圍[10]。其空間知識溢出效應體現在三個方面:首先,數字經濟促進了區域間數字生產要素的開放共享,具有低成本、高速擴散的天然流動優勢[11],受地理空間的限制較小;其次,數字經濟優化了現代信息網絡對創新資源的配置,為區域人才流動提供了技術支持[12],加速了知識的跨區域傳播;最后,數字基礎設施加強了區域合作,有助于城市協同創新網絡的形成[13]。
二是數字經濟與區域創新差距的相關研究。數字經濟通過重塑要素資源分布、拓展配置空間,推動傳統創新模式升級[14-15]。數字經濟對中心-外圍城市創新差距的影響研究尚無統一結論。有觀點認為,數字經濟的空間溢出效應會使中小城市受益,促進城市創新收斂[12]。然而,另一些學者則認為,考慮到互聯網的“梅特卡夫法則”,創新要素更傾向于選擇中心區域,這會導致區域創新差距擴大[16]。
三是數字經濟與區域經濟差距的相關研究。對于數字經濟是否縮小了中心-外圍城市間經濟差距,學術界存在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一部分學者認為,數字經濟的空間知識溢出效應能夠打破時空約束[17],優化資源配置[18],擴展市場可及性[19],是區域經濟趨同的關鍵推動力。另一部分學者卻認為,數字經濟的發展加劇了地區間經濟差距。其原因包括數字鴻溝[20]和互聯網發展的門檻效應[16]以及數字經濟通過降低冰山成本提高中心城市生產者利潤,阻礙企業向外圍城市擴散[2]。
上述研究深入討論了數字經濟的空間知識溢出對中心-外圍城市創新和經濟差距的影響,為數字經濟結構效應研究提供了理論基礎。然而,現有研究體系仍需進一步完善,未充分考慮數字經濟的空間知識溢出與人才流動的關聯性。在構建數理模型時,現有文獻將數字經濟對冰山成本的影響納入模型[2],與實際情況不符。在現實中,企業普遍采用統一定價策略,電商平臺普及使得不同地區消費者購買同類商品支付的費用基本相同[21]。因此,數字經濟對冰山成本的影響效應并非其重塑區域經濟地理格局的主要機制。
本文在現有研究基礎上進行拓展,主要貢獻包括三個方面:第一,在影響機制上,本文將數字經濟的空間知識溢出效應納入新經濟地理模型,并推演出其對區域間研發人員流動的影響。將知識溢出和人才流動納入統一框架,用區域創新概括兩者的貢獻,全面呈現數字經濟對中心-外圍城市經濟差距的影響機制。第二,在構建數理模型時,本文充分考慮產品統一定價和電商平臺普及等現實特點,削弱了冰山成本因素,構建更符合實際情況的區域局部溢出新經濟地理模型,準確刻畫數字經濟對城市經濟差距的影響路徑。第三,通過利用地級市數據對數理模型的推導結果進行實證檢驗。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借鑒Ottaviano等[22]的局部溢出新經濟地理模型,將數字經濟空間知識溢出效應納入其中,推導出數字經濟通過影響研發人員在區域間流動,改變區域創新差距,進而改變中心-外圍城市經濟差距的過程。
(一)基本假設
假定基礎模型為2×2×3模型,包括兩地區、兩部門和三要素。兩地區為中心城市B和外圍城市S,兩部門為工業部門M(最終產品生產部門)和研發部門R。三要素分別為勞動力L(非熟練工人)、研發人員A和土地G。
第一,各部門條件假定。工業部門M是規模報酬遞增的部門,投入要素包括勞動力L、專利技術T和土地G。專利技術由研發人員A生產,并作為中間產品投入工業品生產。工業部門的固定投入包括專利技術和土地,可變投入為勞動力。研發部門R生產專利技術T,唯一投入要素研發人員A。參考Fujita[23]的方法,假定研發部門沒有固定成本投入且規模報酬不變。
第二,冰山成本假定。在產品統一定價和網絡購物普及的背景下,假設工業品在區域間貿易的冰山成本為0,即貨物在城市內部和城市之間流通均沒有貿易成本。
第三,要素流動性假定。研發人員A可以自由流動到不同地區,不需要承擔任何流動成本。勞動力L和土地G則受限于所在地區,難以跨地區流動。研發人員總數量為1,中心城市研發人員初始比重為φ(φgt;0.5),外圍城市則為1-φ。
第四,數字經濟假定。數字經濟的跨時空知識溢出效應能夠降低知識資本在空間傳播中的損耗[11]。在局部溢出新經濟地理模型中,體現為區域間專利技術溢出比例的放大。
(二)消費者行為
所有的消費者對工業部門M生產的最終產品以及土地G都具有相同的偏好。效用函數用柯布—道格拉斯函數形式表示:
其中,CM和CG分別表示消費者對工業組合品和均質化土地(居所)的消費數量。α和1-α分別表示消費者對這兩類產品的消費支出份額。n表示兩地區生產的工業品種類的總數量。ci為消費者對第i種工業品的消費量,σ是CES效用函數中消費者的替代彈性。
pi表示第i種工業品價格;PM表示工業組合品的價格指數;PG表示單位土地要素的價格,即地租。消費者將其所有收入y用于消費,無儲蓄行為。
PMCM+PGCG=y
當消費者效用最大時,得到單個消費者對工業組合品和土地的需求函數:
CM=αy/PM
CG=(1-α)y/PG (3)
對第i種工業品的需求量ci為:
將式(3)代入式(1)得到消費者的間接效用函數V。可以發現,由于假設冰山成本為零,因而消費者的間接效用函數只受收入y和地租PG變化的影響。
(三)生產者行為
1.研發部門
研發部門R為規模報酬不變部門。根據假設,研發人員總數為1,中心城市占比為φ(φgt;0.5),外圍城市占比為1-φ。設每位研發人員的人力資本為1,則兩地區通過自主創新生產的專利技術數量分別為:
2.工業部門
工業部門M為規模報酬遞增部門,固定投入為專利技術T和土地G,可變投入為勞動力L。
根據謝潑德引理, j地區i企業對土地要素和專利技術的需求函數為:
(四)短期均衡分析
地區總收入由該地區勞動力工資、研發人員工資和土地租金三者共同構成。因此,兩個地區的總收入分別為:
1.工業品市場均衡
2.土地市場均衡
3.專利技術市場均衡
(五)長期均衡分析
從長期來看,研發人員會流向總體福利(間接效用水平)較高的城市。要素流動長期均衡方程為:
根據假設,研發人員在城市之間流動沒有成本,所有人員的收入y均來自工資,則根據式(5)得到研發人員的流動函數為:
如果Hgt;1,則VBgt;VS,研發人員從外圍城市向中心城市流動;如果Hlt;1,則VBlt;VS,研發人員從中心城市向外圍城市流動;如果H=1,則VB=VS,處于長期均衡。因此,研發人員的流動方向是不確定的。將式(17)代入式(19),得到:
內生增長理論指出,地區創新增長主要依賴研發投入和知識溢出。研發投入包括研發人員和研發資本,而知識溢出在區域內和跨區域兩個尺度上產生。鑒于知識與個體緊密相關,人才流動成為區域間尤其是隱性知識溢出的主要途徑。根據上述數理模型,數字經濟的空間知識溢出效應不僅彌合了中心與外圍城市的信息差距,而且推動了研發人員向外圍城市流動,從而縮小了中心-外圍城市創新差距。這驗證了Cani?觕ls[26]技術差距模型的觀點,即在區域間雙向知識溢出中,相對落后的地區獲益更多。
根據模型假設,研發人員是唯一可跨區流動的要素。在這一理論框架下,工業部門以專利技術和土地作為固定投入,專利技術的生產依賴于研發人員的貢獻。隨著地區研發人員數量的增加,工業生產商也隨之增多,推動了更多的工業活動,進而促進了經濟的發展。外圍城市的數字經濟發展不僅促進了知識的空間溢出,而且引導著研發人員從中心城市流向外圍城市。這體現為中心城市與外圍城市的創新差距縮小,進而使兩者的經濟差距縮小。基于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1:數字經濟的發展有助于縮小中心-外圍城市的經濟差距。
假設2:數字經濟通過縮小區域創新差距,進而縮小中心-外圍城市的經濟差距。
數字經濟的信息空間傳播功能對于地理鄰近的信息傳播功能具有替代作用。在沒有互聯網的時代,知識溢出的程度主要取決于地區間地理距離[11]。然而,隨著數字經濟的發展,遠離中心城市的地區能夠通過網絡獲取以往無法獲得的信息和知識。因此,偏遠城市可以充分利用這一機遇彌補自身地理條件的不足,實現經濟崛起。基于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3:距離中心城市越遠,數字經濟越能縮小中心-外圍城市間經濟差距。
三、計量模型和數據說明
(一)變量測度與數據說明
本文采用2005—2022年全國237個地級市面板數據,原始數據來自《中國城市統計年鑒》《中國統計年鑒》。各變量測量方法如下。
1.被解釋變量“中心-外圍城市經濟差距”:地級市和對應中心城市人均GDP的差值(Dpgdpi,t)
本文將城市分為外圍城市和中心城市。在實證研究中,將各地級市(不包括省會和副省級城市)定義為外圍城市,而距離該地級市最近的省會或非省會副省級城市(包括深圳、大連、青島、寧波和廈門)則被視為對應的中心城市。被解釋變量Dpgdpi,t為t年地級市i與對應中心城市人均GDP之差。數據來自《中國城市統計年鑒》。考慮到樣本城市行政等級的一致性,數據的可得性和匹配性,研究排除了四個直轄市(北京、上海、天津和重慶)以及西藏,保留了237個地級市的相關數據。
2.核心解釋變量“數字經濟”:地級市人均寬帶接入用戶數(pbrondi,t)
選取人均寬帶接入用戶數作為數字經濟的代理變量。這是基于數字經濟的三個關鍵屬性——數據要素、載體平臺和技術創新。寬帶作為數據要素和創新技術的主要傳播載體,能夠有效反映數字經濟的網絡效應。相較于總量指標,人均寬帶接入用戶數能更準確地衡量數字經濟網絡效應的強度。為此,我們借鑒了趙濱元[27]的方法,采用人均寬帶接入用戶數作為衡量數字經濟發展水平的指標。相關數據來自《中國城市統計年鑒》。
3.控制變量
借鑒Yu等[28]的研究,本文選取產業結構(用二、三產業產值占GDP比重來衡量)、財政收入、財政支出、實際使用外資數、金融發展(用存貸款余額占GDP比重來衡量)、固定資產投資作為基礎變量。考慮到被解釋變量呈現外圍-中心式結構,故引入結構化的控制變量,包括地級市產業結構占中心-外圍城市對應指標總和的比重,地級市財政收入占中心-外圍城市財政收入總和的比重,地級市財政支出占中心-外圍城市財政支出總和的比重,地級市實際使用外資金額占中心-外圍城市實際使用外資金額總和的比重,地級市金融發展占中心-外圍城市對應指標總和的比重,以及地級市固定資產投資占中心-外圍城市固定資產投資總和的比重。此外,引入固定資產投資作為控制變量,以排除數字經濟通過改變資本流動影響區域經濟格局的競爭性機制。相關數據來自《中國區域經濟統計年鑒》《中國城市統計年鑒》、Wind數據庫以及各城市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
4.調節變量“地理距離”:地級市到對應中心城市的地理距離(geodistancei,t)
以地級市離對應中心城市標準化地理距離的中位數為節點進行分組,距離較遠組賦值為1,距離較近組賦值為0。
5.工具變量(ivi,t)
借鑒黃群慧等[29]采用“1984年每百人固定電話數量”作為工具變量。由于截面數據不能直接應用于面板數據回歸,參考Nunn[30]的方法,引入時間變量“上一年全國互聯網用戶數”與“1984年每百人固定電話數量”的交互項作為數字經濟的工具變量。數據來自1984年《中國城市統計年鑒》,部分缺失數據使用1985年相關數據進行填充。
6.機制變量“創新差距”:地級市和對應中心城市人均申請專利數的差值(Dppatenti,t)
借鑒Eaton amp; Kortum[31]等學者采用專利申請授權量增長率來度量城市創新的方法,本文選擇“人均專利申請授權量”作為反映創新強度的城市創新代理變量。創新差距則通過城市間人均專利申請授權量的差值來衡量。專利可分為發明專利、實用新型專利和外觀設計專利三類。因此,創新差距指標可分類為地級市與對應中心城市當年人均申請發明專利數的差值(Dppatent1i,t)、人均申請實用新型專利數的差值(Dppatent2i,t)和人均申請外觀設計專利數的差值(Dppatent3i,t)。數據來自《中國城市統計年鑒》和各省(區、市)知識產權統計資料。
7.穩健性檢驗:用“數字經濟指數”(digiti,t)作為核心解釋變量的替代變量
參考趙濤、張智、梁上坤[10]的研究,采用主成分分析方法對城市數字經濟水平進行測算,將數字經濟指數作為人均寬帶接入用戶數的替代變量進行穩健性檢驗。數據來自北京大學數字金融研究中心和《中國城市統計年鑒》。
(二)計量模型設定
1.基本模型:數字經濟和中心-外圍城市經濟差距
在此,建立數字經濟與中心-外圍城市經濟差距的計量模型。Dpgdpi,t為中心-外圍城市經濟差距指標,用時間t地級市 i與對應中心城市的人均GDP之差表示。pbrondi,t為地級市數字經濟發展水平,用地級市i在t年人均寬帶接入用戶數表示。設定數字經濟對中心-外圍城市經濟差距的影響估計模型如下:
Dpgdpi,t=α1+α2×pbrondi,t+α3×Xi,t+γi+λt+μit(21)
其中,Xi,t為控制變量,包括地級市i產業結構、財政收入、財政支出、實際使用外資數、金融發展和固定資產投資占中心-外圍城市對應指標總和的比重。γi表示城市固定效應,λt表示時間固定效應,α1為截距項,μit為隨機擾動項。
2.內生性問題:IV方法
為解決內生性問題,將“上一年全國互聯網用戶數”與“1984年每百人固定電話數量”的交互項作為數字經濟的工具變量(ivi,t)進行2SLS回歸。第一階段方程為:
pbrondi,t=θ1+θ2×ivi,t+θ3×Xi,t+γi+λt+μit(22)
第二階段回歸方程為:
Dpgdpi,t=η1+η2×pbrondi,t+η3×Xi,t+γi+λt+μit(23)
3.穩健性檢驗
使用主成分分析法計算的數字經濟指數(digiti,t),作為地級市“人均寬帶接入用戶數”的替代變量進行穩健性檢驗。建立估計模型:
Dpgdpi,t=?綴1+?綴2×digiti,t+?綴3×Xi,t+γi+λt+μit(24)
4.機制檢驗
為進一步驗證創新差距是數字經濟影響中心-外圍城市經濟差距的中介機制,本文采用地級市與對應中心城市人均申請專利數的差值作為城市創新差距的代理變量進行機制檢驗。估計模型如下:
Dppatenti,t=?諄1+?諄2×pbrondi,t+?諄3×Xi,t+γi+λt+μit(25)
Dpgdpi,t=κ1+κ2×pbrondi,t+κ3×Dppatenti,t+κ4×Xi,t+γi+λt+μit(26)
5.異質性分析
根據地級市離對應中心城市地理距離(geodistancei,t)的中位數,將樣本分為兩組,距離遠的組賦值為1,距離近的組賦值為0,分別進行回歸分析。
(三)描述性統計
表1(下頁)為各變量的統計描述結果。地級市和對應中心城市人均GDP差值的平均值為-3.195,說明我國大多數地級市的經濟增速低于對應的中心城市;地級市人均寬帶接入用戶數的平均值和標準差分別為17.559和16.163,說明我國城市數字經濟發展水平存在較大差異;地級市和對應中心城市人均申請專利數差值的平均值為-28.366,標準差為52.916,最大值和最小值分別是183.972和-500.793,說明我國絕大部分地級市在專利申請授權方面落后于中心城市。本文的默認假設是中心城市創新高于地級市,描述性結果驗證了該假設。外圍城市產業結構、財政收入、財政支出、實際使用外資金額、金融發展和固定資產投資占中心-外圍城市對應指標總和的比重均值分別為0.524、0.420、0.165、0.248、0.140、0.339和0.222,標準差分別為0.063、0.051、0.105、0.110、0.150、0.074和0.126,符合我國地級市和對應中心城市的特征。
四、實證分析結果
(一)基準檢驗
根據公式(21)進行線性最小二乘法(OLS)回歸分析,引入控制變量,并在此基礎上增加城市和時間雙重固定效應,結果如表2所示。在列(1)中,數字經濟發展系數為正且在統計上顯著,表明數字經濟有助于縮小中心-外圍城市經濟差距,假設1成立。列(2)在列(1)的基礎上增加了競爭性機制變量,即地級市固定資產投資占中心-外圍城市固定資產投資總和的比重。結果顯示,加入這一變量后,數字經濟的系數雖然略有降低,但仍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這說明實證數據與理論模型推導一致,即數字經濟的空間知識溢出效應導致研發人員流向外圍城市,進而改變中心-外圍城市的經濟差距。
(二)內生性檢驗
內生性問題通常源于反向因果、遺漏變量和測量誤差等方面。本文采用的數據來自全國和地區性權威數據,存在測量誤差的可能性較低,但無法排除反向因果和遺漏變量的可能性。城市經濟發展越快,相關制度越完善,互聯網建設和相關基礎設施投入越多,越有利于數字經濟發展。在控制變量中,已考慮多個影響經濟發展的因素,但仍可能存在未考慮的遺漏變量同時影響數字經濟和城市經濟差距。在互聯網普及之前,電話是遠距離信息溝通的主要媒介。歷史上地區電話數量越多,信息交流水平越高,創新能力越強,有利于數字經濟的孵化、激活和發展。本文采用“上一年全國互聯網用戶數”與“1984年每百人固定電話數量”的交互項作為數字經濟的工具變量。
表3(下頁)展示了工具變量檢驗結果。第一階段估計的系數為0.467,在5%的水平上顯著,表明工具變量對主要解釋變量有顯著影響。此外,F統計量為19.18,超過臨界值10,符合兩變量之間強相關性的要求。根據弱工具變量檢驗結果,K-Paap rk Wald F統計量為19.18,大于Stock-Yogo在10%顯著性上的臨界值16.38,通過弱工具變量檢驗。另外,可識別檢驗K-Paap rk LM統計量為15.78,在1%水平上顯著,拒絕不可識別假設,可認為工具變量滿足可識別性條件。表3第二階段回歸結果顯示,數字經濟變量的系數為正且顯著,進一步支持基準回歸結果,即數字經濟有助于縮小地級市與對應中心城市的經濟差距。
(三)穩健性檢驗
利用數字經濟指數來替代核心解釋變量,進行穩健性檢驗。表4(下頁)結果顯示,將解釋變量替換為利用主成分分析法測算的數字經濟指數后,其對經濟差距的影響仍為正,并且在10%統計水平上顯著,表明基準回歸結果的可靠性,進一步證明了假設1成立。
(四)中介效應檢驗
表5(下頁)為中介效應檢驗結果。列(1)的主回歸模型表明,數字經濟能夠縮小中心-外圍城市的經濟差距。列(2)將數字經濟變量回歸到城市創新差距變量上,得到回歸系數為0.562,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說明數字經濟發展能夠縮小外圍城市與對應中心城市的創新差距。列(3)顯示了同時將數字經濟和創新差距指標作為解釋變量進行回歸分析后的結果,表明城市創新差距與經濟差距成正比關系。相比基準回歸模型,在加入創新差距變量后,數字經濟變量對中心-外圍城市經濟差距的收斂作用減弱,數值從0.038降至0.025,在1%的水平上顯著。回歸結果說明,模型納入創新差距變量后,數字經濟對城市經濟差距的正向影響有所削弱。綜合分析表明,在中心-外圍城市之間,創新差距是數字經濟影響城市經濟差距的中介機制。假設2得到驗證。
本文對“專利數”進行了更為詳細的劃分,包括發明專利數、實用新型專利數、外觀設計專利數。表6呈現了數字經濟對這三類技術創新差距均具有正向影響,并且在1%水平上顯著。將三種中介變量分別引入解釋變量進行回歸分析后,我們發現數字經濟系數從0.038分別降至0.029、0.030和0.030,結果均在1%的水平上具有顯著性。這表明數字經濟的發展有助于縮小城市間不同專利類型的創新差距,最終減少中心-外圍城市經濟的差距。
通過進一步分析列(3)(5)(7)可發現,發明專利數差距(Dppatent1)對城市經濟差距的影響系數最大。這可能是因為發明專利具有信息完整性、客觀性、科技含量高、獲取難度大等特點[25],其傳播對提高生產率并促進地區經濟發展的作用更為顯著。從列(2)(4)(6)和列(3)(5)(7)的回歸結果對比可以看出,數字經濟通過影響發明專利的創新差距(Dppatent1)對城市經濟差距的影響最顯著。這可能是因為發明創新是具有高信息量的隱性知識,這種知識通過網絡渠道傳播的概率較低,通常需要研發人員流動才能實現跨區域傳播。這驗證了理論模型的推導結果,數字經濟不僅通過對顯性知識的空間溢出來縮小中心-外圍城市的創新差距,還會引發研發人員在區域間流動,進而影響城市經濟差距。
(五)異質性分析
本文的基本邏輯是數字經濟的空間知識溢出效應強化了區域間信息互聯互通,引發了研發人員的跨區域流動,原本技術基礎較薄弱的外圍城市在地區間更高密度的知識擴散中受益。在數字經濟發展之前,距離中心城市近的地級市,與中心城市之間的經濟網絡聯系更為緊密,知識交流也更加頻繁;相反,距離中心城市越遠的地級市則處于相對劣勢地位。然而,數字經濟的信息空間傳播功能對地理臨近的信息傳播功能具有替代作用,為地理距離較偏遠的城市提供了獲取知識和人才的新機會。
本文根據離對應中心城市的距離將地級市分為兩組,并分別進行主回歸分析。表7中地理距離較近組(列(1))和地理距離較遠組(列(2))的對比結果表明,地理位置越偏遠的外圍城市,數字經濟對其追趕中心城市的作用越強。實證結果支持了假設3。
五、研究結論與政策建議
本文基于2005—2022年我國237個地級市及對應中心城市的面板數據,采用時間和區域維度雙重固定效應模型進行實證檢驗,得到以下結論:首先,數字經濟的發展有助于縮小中心城市與外圍城市間的經濟差距,這一結果在進行穩健性和內生性檢驗后仍然成立。其次,機制檢驗證明,數字經濟加劇了中心城市與外圍城市間的知識溢出,推動了研發人員向外圍城市流動,從而縮小了城市間創新差距,進而縮小了中心-外圍城市經濟差距。在對創新進行分類并進行實證檢驗后,發現區域間發明專利的創新差距是數字經濟影響城市經濟差距的重要途徑。最后,異質性檢驗證明,隨著離中心城市的距離越遠,數字經濟在促進外圍城市經濟崛起方面的作用更加顯著。
基于上述研究結論,提出如下政策建議:
第一,外圍城市應將數字經濟發展放在更加重要的位置并建立經費持續投入機制。引導社會力量參與數字經濟發展和新型基礎設施建設,研究出臺產業數字化的具體扶持政策,引導和組織有實力的企業、研究機構,對當地產業數字化涉及的關鍵共性核心技術進行協同攻關,培育一批有特色的數字平臺企業和供應鏈企業。同時,加大探索建立與數字經濟相適應的收入分配制度。探索建立與數據要素價值和貢獻相適應的初次分配機制;完善相關稅收配套政策,加強對數字經濟領域過高收入的規范和調節;發揮科技向善的力量,助力募集、捐贈和慈善等公益事業發展,實現數據要素和數據資源的第三次分配,促進社會公平正義和共同富裕。
第二,建立健全區域數字基礎設施和技術的無障礙分享機制。提升面向外圍城市經濟社會發展的數字化社會服務能力,最大限度減少外圍城市數字經濟參與壁壘和共享阻礙,打通數字經濟發展梗阻。夯實數字經濟發展基礎,推動區域一體化大數據中心體系落地,加快建設以5G網絡、國家產業互聯網等為抓手的高速泛在、天地一體、云網融合、綠色低碳、安全可控的智能化綜合性數字信息基礎設施,打通區域經濟社會發展的數字技術共享“大動脈”,推動外圍城市共享數字化紅利。
第三,深化區域數字要素市場一體化改革,完善數字經濟治理體系。構建地方數據計量、數據確權、數據定價、收益分配、監管治理等基礎性制度,為要素價值創造和交換提供制度保障,并為全國數字要素市場建設探索可供借鑒的經驗。圍繞算法權力、數據壟斷、平臺異化、數字鴻溝加劇等問題,建立健全適應數字經濟發展的政策法規、宏觀調控、市場監管體系,明晰數據產權界定,為數字經濟穩步發展保駕護航,著力營造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
參考文獻
[1]國家發展改革委,國家數據局.數字經濟促進共同富裕實施方案[Z].2023-12-23.
[2]安同良,楊晨.互聯網重塑中國經濟地理格局:微觀機制與宏觀效應[J].經濟研究,2020(2):4-19.
[3]孫攀.長江經濟帶中國式現代化的時空差異及分布演進研究[J/OL].長江流域資源與環境.http://link.cnki.net/urlid/42.1320.x.202312
21.1711.002.
[4]劉富華,宋然.數字技術對區域經濟差距的影響——基于空間溢出的檢驗[J].華東經濟管理,2023(9):1-10.
[5]周利,馮大威,易行健.數字普惠金融與城鄉收入差距:“數字紅利”還是“數字鴻溝”[J].經濟學家,2020(5):99-108.
[6]金環,于立宏.數字經濟、城市創新與區域收斂[J].南方經濟,2021(12):21-36.
[7]張鵬.數字經濟的本質及其發展邏輯[J].經濟學家,2019(2):25-33.
[8]HENDRIKS P. Why share knowledge? The influence of ICT on the motivation for knowledge sharing[J]. Knowledge and Process Management, 1999, 6(2): 91-100.
[9]NAMBISAN S, LYYTINEN K, MAJCHRZAK A, et al. Digital innovation management: Reinventing innovation management research in a digital world[J]. MIS Quarterly, 2017, 41(1):223-238.
[10] 趙濤,張智,梁上坤.數字經濟、創業活躍度與高質量發展——來自中國城市的經驗證據[J].管理世界,2020(10):65-76.
[11] 王如玉,梁琦,李廣乾.虛擬集聚:新一代信息技術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的空間組織新形態[J].管理世界,2018(2):13-21.
[12] 孫晉云,白俊紅,王鉞.數字經濟如何重塑我國區域創新格局?——基于研發要素流動的視角[J].統計研究,2023(8):59-70.
[13] 王謙,付曉東.數據要素賦能經濟增長機制探究[J].上海經濟研究,2021(4):55-66.
[14] CZERNICH N, FALCK O, KRETSCHMER T et al. Broadband infrastructure and economic growth[J]. Economic Journal, 2011, 121(552): 505-532.
[15] 張昕蔚.數字經濟條件下的創新模式演化研究[J].經濟學家,2019(7):32-39.
[16] 安虎森,等.新區域經濟學[M].3版.大連:東北財經大學出版社,2015.
[17] 楊慧梅,江璐.數字經濟、空間效應與全要素生產率[J].統計研究,2021(4):3-15.
[18] ACEMOGLU D, RESTREPO P. The race between man and machine: Implications of technology for growth, factor shares, and employment[J].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2018, 108(6): 1488-1542.
[19] 郭家堂,駱品亮.互聯網對中國全要素生產率有促進作用嗎?[J].管理世界,2016(10):34-49.
[20] 許竹青,鄭風田,陳潔.“數字鴻溝”還是“信息紅利”?信息的有效供給與農民的銷售價格——一個微觀角度的實證研究[J].經濟學(季刊),2013(4):1513-1536.
[21]張驥.統一定價產品與勞動力遷移——新經濟地理的視角[J].工業技術經濟,2018(7):10-21.
[22] OTTAVIANO G, ROBERT-NICOUD F, BALDWINR, et al. Economic geography and public policy[M].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1.
[23] FUJITA M, THISSE J F. Economics of agglomeration[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2.
[24] COE D T, HELPMAN E. International Ramp;D spillovers[J]. European Economic Review, 1995, 39(5): 859-887.
[25] PANAHI S, WATSON J, PARTRIDGE H. Towards tacit knowledge sharing over social web tools[J]. Journal of knowledge management, 2013, 17(3): 379-397.
[26] CANI?魮LS M C J. Knowledge spillovers and economic growth: Regional growth differentials across Europe[M]. Cheltenham and Northampton, MA: Edward. Elgar, 2000.
[27] 趙濱元.數字經濟對區域創新績效及其空間溢出效應的影響[J].科技進步與對策,2021(14):37-44.
[28] YU F, LIN F Q. TANG Y H, et al. High-speed railway to success? The effects of high-speed rail connection on regional economic development in China[J]. Journal of Regional Science, 2019, 59(4): 723-742.
[29] 黃群慧,余泳澤,張松林.互聯網發展與制造業生產率提升:內在機制與中國經驗[J].中國工業經濟,2019(8):5-23.
[30] NUNN N, QIAN N. US food aid and civil conflict[J].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2014, 104(6): 1630-1666.
[31] EATON J, KORTUM S. Trade in ideas: Patenting and productivity in the OECD[J].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1996, 40(3/4): 251-278.
Digital Economy, Innovation Gap and Center-Periphery Economic Gap:
Perspective of New Economic Geography
HUANG Lin-xiu" "HAO Jian
Abstract: Using the new economic geography model and based on the spatial knowledge spillover effect of the digital economy, the reshaping mechanism of the digital economy on the economic geography pattern was deduced. This model shows that the digital economy reshapes the regional economic spatial structure by changing the urban innovation gap. At the same time, using panel data of 237 prefecture-level cities in China from 2005 to 2022, a time and regional dual fixed effect model was used for empirical testing. The results show that the digital economy helps narrow the economic gap between peripheral cities and corresponding central cities. The mechanism test reveals that the digital economy significantly reduces the urban innovation gap, which is conducive to narrowing the economic gap between the center and peripheral cities. In addition, heterogeneity analysis shows that the greater the geographical distance between peripheral cities and the corresponding central city, the greater the role of digital economic development in narrowing the economic gap between them and the central city. Based on the research conclusions, policy recommendations are put forward such as accelerate the development of digital economy in peripheral cities, establish and improve the barrier-free sharing mechanism of regional digital infrastructure, and deepening the reform of regional digital factor market integration.
Key words: digital economy; spatial knowledge spillover; innovation gap; economic g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