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長的眼睛

船和船“擦肩而過”

有個海員朋友告訴我，船長上船之后絕對是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的。

另一個海員朋友更加肯定地說，一艘船最好的保險就是船長的眼睛！

我時不時琢磨回味著他倆的話。

我大約采訪過近20位船長，其中的3位后來成了我的知心朋友。我回想這20位船長的眼睛，哦，幾乎沒有一位眼如銅鈴，沒有一位目光如炬的（當然，也沒有一位是戴眼鏡的近視眼）。他們的眼睛是非常普通的眼睛，上了駕駛臺，有時候甚至是瞇縫著的，就像開轎車時把天窗關了，車內暗暗的反而能更清晰地看清車外亮亮的一切。

有位舵工跟自己妻子說：“上船接班之后，只要看看船長的眼神，心里就有底了。”

海員朋友國慶告訴我一件發生在很久以前的真實的事，是有關眼睛的事：4月初的一天，“和平37”號從上海港出發，開往大連，出了長江口便拐進東海。不久，海面上開始彌漫起層層霧氣。此刻，船長來到駕駛臺，用眼睛觀察周圍的一切，前看、后看、左看、右看，然后根據霧航要求布置了4項工作：第一，船舶減速；第二，派“瞭頭”到船艏瞭望，發現異常立刻用對講機報告；第三，拉響霧笛；第四，全船保持肅靜。

“和平37”號繼續向北行駛，桅燈亮著，但是昏昏沉沉的；霧笛響著，但是沒有回音，似乎這片海域只有這么一艘船在行駛——真要是這樣倒也安全了。

“和平37”號是羅馬尼亞建造的，雖然配備測向儀、測深儀、電羅經、雷達……用如今的現代化眼光來審視，這船實在是太落后了，雷達上的目標顯示甚至還不如船長的眼睛更敏銳；有時候雷達顯示有不明物體，但是船開到跟前，什么都沒有。

顯示有，卻沒有；那么，會不會沒有顯示，卻有呢？船長覺得潛伏著危機。海霧給船舶造成很大威脅，這時候，船長只能摸索前進。

海霧越來越濃，船長站在駕駛臺，此刻，連自己船的船頭都看不清晰了，目測距離僅僅十來米。他全神貫注聽著周圍的聲音，仔仔細細觀察周圍動靜，一會兒在駕駛臺拿起望遠鏡，一會兒跑到船橋去東張西望，一會兒到海圖室去看海圖。

海圖是英國人很久很久以前發明的，英國成立了一個專門機構，把世界上所有水域都測量出水深和地理坐標，然后劃出了航線，繪制了海圖。在這個基礎上，及時收集每個海區的變化資料，定期向所有遠洋船發出航海通告，保證航行安全——英國人的這個舉動可謂功德無量。

此刻，雷達上沒有發現任何信號，也就是說周圍沒有什么障礙物。但是，船長不放心，果然，他靠他的眼睛發現正前方出現了兩團昏蒙蒙的光，不是幻覺，而是一高一低的兩團光。船長在心里驚呼一聲“不好，是船！”對面駛來的是一艘船，而且是和“和平37”號在一條直線上，也就是說，船和船要迎面撞上了！

如果是兩輛轎車相對而行，當靠近對方車輛時，司機立刻旋轉方向盤，汽車就會很靈巧地向右邊躲去，彼此安全通過。船舶在海上航行，遠距離的避讓是和汽車的避讓相似的。如果在比較狹窄的航道上避讓近距離的來船，避讓動作就和汽車不一樣了。航海人一般使用滿舵，讓船頭轉開一個角度后，等來船接近時，馬上使用相反的滿舵角，才能避免船艉和來船發生碰撞。

眼下，沒有預兆，是突然發現的。船長飛步沖到車鐘前，把車鐘來來回回搖到“后退三”的位置，這是告訴機艙，情況緊急，必須采用緊急措施，盡快倒車，盡快！盡快！

輪機長正在機艙里巡視，一看見駕駛臺連續三次快速倒車鐘的命令，知道大禍臨頭，他立刻執行船長命令：后退三。這就像100 m賽跑，非但要求運動員戛然而止，還要求急速后退，這會對輪機造成很大的損傷。但是，顧不得了，避碰要緊！

船長又命令：“趕快拉響汽笛！”

“嘟！嘟！嘟！嘟！嘟！……”5下短聲，連續不斷。

船長站在駕駛臺死死盯著前方，果然，一個龐大的黑黝黝的船影從濃霧中殺出來，正朝著“和平37”號沖來，就像森林里突然出現一頭大黑熊，逃也不是，不跑也不是。難道今天要兩船“擁抱”了嗎？不，不，好在“和平37”號已經在緩緩倒車，好在對面的貨船也采取了緊急避讓措施，她的船頭開始稍稍右偏，只有幾十秒時間，只是一瞬間，轟轟隆隆的水被兩船的船板夾擊后發出巨大的響聲，兩船擦肩而過，中間的距離只有2 m，僅僅2 m！

船長看清了對方的船名：“和平10”號。我的天哪！還是海運局一個船隊的兄弟船，兩個船長都互相認識！

船長是船舶的核心人物。一名優秀的船長要具備全面的水文地理知識，具備航行技術和管理經驗，具備豐富的海上航行經驗，要會使用各種現代化的助航儀器，還要有很好的英語水平。不懂英語，如何看懂英文版的海圖？如何在到港之后和引航員、海關專員、檢驗檢疫人員交流？

尤其是遠洋貨輪船長，作為船舶的最高指揮者，需要了解并監控船只的航行路徑，并決定抵達目的地的時間；需要掌握船只的速度、沿途的氣象變化、航海圖和電子導航設備，對外發出指令，并根據實際情況進行調整。如果出現突發狀況，如惡劣天氣或者突然出現的海上障礙物，船長需要迅速做出應對方案，確保船只安全，就像“和平37”號的船長一樣。

我不確定群眾的眼睛是否都是雪亮的，但我可以很肯定地說，船長的眼睛是雪亮的。

海盜船長的另一只眼睛呢？

無論影視劇，還是小說，只要一提到海盜船長，似乎總是“獨眼龍”，總共2只眼睛，其中一只眼睛永遠用黑眼罩遮著——這是標配。

黑眼罩下面有沒有眼睛？如果有眼睛，為什么要用黑眼罩遮擋起來？如果眼睛瞎了，罩起來也是瞎的。黑眼罩是否多此一舉？

有人解釋說：“海盜要實施搶劫，必然要和被搶者發生劇烈的生死打斗，他們頭戴三角帽，手握大砍刀，沖上了商船民船燒殺搶奪，有時候手指被對手砍斷了，有時候眼睛被打瞎了，那是完全可能的，那是一種互不相讓的拼死搏斗。”

疑問來了，為什么那樣巧，只打瞎一只眼睛呢？

也有人解釋說：“要在茫茫大海確定船的位置，進而判斷船的航線和方向，就要通過星盤和六分儀來觀測北極星和太陽的高度和角度，判斷出船的位置（六分儀不但應用于航海，建筑、機械制作、木工、測繪等行業都要用它來精確車輛角度和距離），陽光如此強烈，紫外線直接傷害到海盜船長眼睛的視網膜和晶狀體，進而引發眼睛黃斑病變、白內障等眼疾，于是，他們的一只眼睛瞎了。那年月還沒有發明墨鏡。”

也有人解釋說：“海盜一旦讓海員和漁民抓獲之后，為了懲罰他，或者砍斷他一條胳膊，或者割斷他腿上的筋，或者剜掉他一只眼珠，叫他失去一半視力，他要在海上繼續搶劫就困難了。”

疑問來了，剜掉一只眼球似乎不管用，海盜船長的注意力似乎更集中了，他們還能迅速找到海上的貨船。

也有人解釋說：“海盜船長是故意戴上黑眼罩，那樣看起來更加乖張和兇狠，大大增加了威懾力。”這是不是我們現在說的“裝酷”“扮酷”呢？是，也不是。不是，是因為海盜干的是殺人越貨的勾當。

也有人解釋說：“海盜船長要在明晃晃的甲板和暗戳戳的艙室之間來回穿梭，眼睛就要在明暗之間來回切換，一會兒要適應亮光，一會兒要適應黑暗，這該如何是好？海盜船長想出一個辦法：用眼罩來‘切換’，進入暗艙之后，船長立刻把眼罩戴到另一只眼鏡上，而這只一直遮著的眼睛能很快適應黑暗（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眼睛適應黑暗的過程就叫‘暗適應’，反之就叫‘明適應’），這時候，海盜船長不需要太多時間就適應了黑暗，不需要太多時間來恢復視力。等他一到甲板上，就立刻把眼罩拉到另外一只眼睛上，用明亮來對付明亮……”

關于海盜船長的黑眼罩之來歷，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反正要當海盜船長，搞成兇巴巴的樣子是很管用的。

疑問又來了，眼下臭名昭著的索馬里海盜根本不戴什么眼罩，根本不掛什么海盜旗，光著膀子，赤著大腳，端著機槍就沖了上來，啪啪啪啪，突突突突，子彈就是最好的兇狠。穿鞋的怕光腳的，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江河行舟也需眼明手快

船在海洋上行駛，遠洋船長確實需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要不然會迷失方向，來不及處理突發事故。那么，船進入大江大河，譬如開進了長江，這時候兩岸標志物林立，夜間燈火輝煌，再也不是浩瀚淼淼、一望無際。船長不需要那么操心了吧？

中遠海運集團的一位船長告訴我：“在長江行船并不容易，第一，要記住沿岸的標志和燈火，我不是來看風景的，而是要把這些‘風景’記在心里，這樣才能及時判斷出自己的船到哪里了，就像看馬路上的路牌一樣；第二，長江上船舶眾多，百舸爭流，來回穿梭，有的小船就像城市里的快遞助動車一樣，橫沖直撞，隨意變道，根本不怕被大船擦到撞到。可是他們不怕，我怕；第三，長江上能供萬噸以上的船舶航行的航道很狹窄，行船要十分精準，尤其是夜里……”

這里用得上詩人顧城一句詩：“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來尋找光明！”

說一個在1978年發生的真實故事，既平常，又險峻；既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發生，又像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某“大慶”號船進入長江，章船長在駕駛臺的窗前來回走動，腳在移動，雙目卻始終盯著江面，眨都不眨一下，那是一種無聲無息的緊張，駕駛員感覺到了，也學船長樣，時不時瞭望窗外的一切。

這時，對講機里傳來了瞭望水手的聲音，很突兀：“船長，右前方發現‘一條龍’。”所謂“一條龍”就是拖船像火車頭那樣拖帶著一系列貨駁的船隊，拖著十艘二十艘，甚至更多，其中只有拖船有能力行駛，后面的駁船一概沒有動力，依靠拖帶。那是絕對碰不得的“龍”，一艘翻，全隊翻。

章船長立馬警覺起來，把頭探出窗口向右前方張望。同時按響了汽笛，那是告知對方，請注意“大慶”號船的行駛方向和船速。

陸地上有交通規則，水上也有，大家都要遵守。船在夜間必須懸掛亮白色桅燈，這燈離開甲板要達到6 m高。對方可以根據桅燈的數目來判斷船的大小，以及來船的動向。譬如：桅燈左低右高，則船在向左航行；如果桅燈左高右低，則船在向右航行；如果兩盞桅燈處在同一垂線上，則船是迎面而來或反向而去。

接著，章船長走到雷達旁，他指著雷達屏上密密麻麻的亮點，告訴年輕的駕駛員：“我們的船位就在屏的中心點上，這旁邊大塊的是淺灘，碰到它就擱淺了，要避開，這根長條子，你看，就是開過來的‘一條龍’，再往前的一個小亮點，看見嗎？可能是那只機帆船，我們要從這中間摸過去。”

章船長說了一個“摸”字，可見其小心翼翼，摸著石頭過河。

船頭又傳來瞭望水手的聲音：“船長，左前方又出現一艘機帆船。”

章船長命令道：“再往右5°。”

舵工回答：“5°右。”

三副報告：“船長，右邊的‘一條龍’大約離我們50 m。”

章船長目視前方，說：“知道了，擺定，謝謝你。”

隔了一會兒，三副又報告：“船長，那艘機帆船在左舷30 m處出現。”

章船長站在駕駛臺紋絲不動，雙目如燈，命令道：“擺定。”

“大慶”號緩緩地穩穩地向前行駛，如履薄冰，駕駛室的空氣要凝固了。當“一條龍”和機帆船相繼在船艉兩側的夜色中消融，三副才悄悄嘆息一聲：“好險啊。”雖然他知道章船長早就把一本《長江水域圖》刻記在心，滾瓜爛熟；雖然他知道章船長對駕船的應變能力是整個海運局一流的，但還是捏了一把冷汗。

從“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之首的位置來看，眼睛是人類最重要的器官。《圣經》里，上帝創世第一件事，就是為眼睛創造了光。中國創世神話更是把日月與人的眼睛直接“牽手”。盤古垂死化身，“左眼為日，右眼為月”，兩眼雙睜，日月同輝則為“明”——亮了，于是眼睛就成了最聚焦的器官……

我覺得正義的船長們有很高的品格，他們的眼睛像燈塔那樣閃爍著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