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洪財


With the traditional Chinese flat iron as the research object, this article diachronically combines the archaeological typology methodology and data quantitative analysis in order to review the development course of clothing shape and ironing technology. It is concluded that bearing strength of clothes and ironing demand were the important reasons for the shape formation and order evolution of flat iron.
中國傳統熨斗又稱“火斗”“金斗”,俗稱“烙鐵”,是 一種用于令各式紡織品及服裝展現平整之美的生活用具。其始于 兩漢時期,相沿至清朝末年,見證了以漢民族文化為核心的歷史 演進和轉變。
關于熨斗的源流考證已經具備一定的基礎,鄒衛對中國歷 代熨斗的設計發展進行宏觀式梳理,通過對中國歷代熨斗造型、 紋樣、材質和工藝的分析,揭示了中國古代造物設計思想和民俗 意識。倪騰騰、牛犁發展了熨斗的形制研究范式,根據中國傳統 熨斗的造型特征,將其進行了三型五式的分類,通過研究其演變 軌跡提煉傳統熨斗的造物思想。鄒衛著眼于明清時期的熨斗,基 于裝飾題材、形制、風格及審美特點探究世俗化特征的成因。
綜觀前述,研究之所得目前主要聚焦于熨斗的形制變化與 其發展脈絡,為本文探究熨斗的造物規律及形制變量研究提供了 主要線索。但作為熨燙工具,熨斗與服裝之間的影響關系與成因 差異有待進一步討論。故本文以中國熨斗為研究對象,以期探尋 其形態生成之因由,推理因服飾面料特性與服裝構造的差異,對 熨斗形制塑造所產生的影響。
一、中式服裝結構與面料
服裝的結構與面料是不同民族自然觀念與物用觀念差異的 重要體現。服裝結構的精髓在于將人體眾多部位與多種材料融合 為一,以人為核心展開深入考究,探尋人體與服裝之間的和諧共 融之關聯。服裝面料的選擇,是制約與影響服裝結構設計的重要 因素,選擇適宜的面料可以更有效地支撐與塑造服裝結構,二者 互為媒介,共同構成了服裝設計的重要組成部分。
中國傳統服裝的服飾風格各異,但制衣結構始終遵循著 “十字型、一體性、平面化”之樣式。漢服可作為東方服裝的典 型,制衣時,以平面布料,直剪出所需形狀,前后兩片合縫成 衣,衣袖與衣身融為一體,對頸側到肩部等服裝關鍵點采取“放 任自然”的處理方法,不用縫紉,講求后中部交織貫通,形成十 字形或大字形的平面結構 中國傳統服裝的造型結構巧取"絲綢面料"之長。其首要,絲 綢材料本身流暢柔韌、輕薄飄逸的特性不可忽視。平面結構強調 了面料的柔軟性,使得服裝不拘束人體與活動,服裝得以“與形 相隨”,超脫于人體表面,營造出灑脫靈動的視覺美感。次者, 二維服裝結構巧妙地規避了絲綢面料的薄弱。雖絲綢纖維強度較 低,紗線之間相互作用力較微弱,抵御強壓與摩擦的能力欠缺, 但廣大平直的服裝結構,彌補了此缺陷。使得人體對服裝的牽引 減少,力量得以分散,延長了服裝的使用壽命。
由于中國傳統服裝結構縱橫為簡和絲綢面料天然柔軟的特 點,故服裝的制作采用直線剪裁工藝,版型連貫平直。制作服裝 時,衣裳長度可從肩點垂直到腳的距離來測定,衣裳寬度則是通 過雙臂水平伸展之間的距離來衡量,無需過多關注胸圍、腰圍和 臀圍等精確數據。這種直線剪裁方式,令服裝線脈清爽明亮,減 少了裁剪和縫合的工序。也正因絲綢纖維的天然特性,在洗滌過 程中,易因受力變形、紋理皺褶,常需熨斗將其熨燙平整。
二、熨斗的發展概述及秩序演進
熨斗作為熨衣之器,因服飾之構制逐漸變遷,其形制亦隨 之演進。本節在理清其發展脈絡的基礎上,對熨斗的形制分解、 測量及相關關系分析,基于時代質變的事實,洞察熨斗形制細微 量變的發展脈絡與演變秩序的成因。本文以考古發掘報告與傳世 熨斗為基礎,選取59個兩漢至明清時期的中國傳統熨斗為主要 研究樣本,對熨斗的斗柄、斗身、斗底三者進行深入解析(圖 1),并論述其優化趨向。
中國傳統熨斗發展年代久遠,形制有縱向流變之特征,在 分析時對熨斗的全長、柄長、柄寬、柄高、柄角度、口徑、底 徑、高度、朝代,共9個變量予以解構與測量。再對所獲數據作皮爾遜雙變量相關關系(Pearson Correlation)分析(圖2), 以統計學觀點總結中國傳統熨斗的秩序演進。
2.1熨斗的秩序演進
兩漢之際,為滿足上層社會人群對服飾禮儀規范的要求, 熨斗首先于宮廷貴族間流傳開來。以出土實物為證,目前最早之 熨斗出土自長沙湯家嶺一號墓,謂之“張端君”銅熨斗。就其形 制而論,“張端君”銅熨斗形呈圓體、淺腹、口沿外折、敞口、 斗身一側附有一長柄。此形制成為中國傳統熨斗的基礎構造。此 后,熨斗在熨燙效率及人體適用原則上,不斷進行演進,但其形 制始終保持在相對穩定的范式內。
2.2.1 斗柄
中國傳統熨斗的斗柄在兩漢時期,呈長柄實心,其橫截面 多見半圓形、矩形等幾何形狀,棱柱的設計增加握持時的摩擦 力;至魏晉南北朝時期,斗柄的形狀演變為扁片長條形,增加了 手指與柄的接觸面積;至隋唐時期,斗柄在實心長柄的基礎上進 行創新,設計出折疊柄,折疊處設在柄近斗的三分之一處;宋元 之際,斗柄形制經歷了重大的改進,始扁柄轉變為圓柄,由整體 鑄造的實心柄,發展為分體鑄造焊接的空心柄,出現了部分銎 柄。此時受文人審美觀念的影響,斗柄加設龍吞口的裝飾形象; 至明清時期,斗柄形制承宋元之基,銎柄數量達至頂峰,銎柄設 計使斗柄內可插各種隔熱材質手柄,并可根據需求調整插入手柄 的長度,故斗柄自身長度縮短。斗柄材質也逐漸豐富,由一材整 體演化為多材組合。斗與柄連處的龍吞口成主流裝飾,功能與美 學合二為一(圖3)。
對中國傳統熨斗的斗柄進行具體數據分析可知,其斗柄 之長與其寬度、厚度、角度之間呈有秩序的關聯。柄長與柄厚 (r=-0.386,P<0.05)、柄高(r=-0.675,P<0.00)以及柄角 度(r=-0.467,P<0.00)三者之間存在著負相關的聯系,柄愈 短,柄寬、柄厚與柄的角度愈高。以人機工程學的角度分析, “其直徑越小,肌肉過度緊繃;直徑過大,則手握持困難。”使 用者手部對斗柄直徑的把握直接決定熨燙效率。中國傳統熨斗的 斗柄高度由約0.5厘米左右的幾何形柄,發展至3~4厘米的圓形 銎柄形制,角度由水平演進至10~30度之間,使熨斗與人體結 構和手掌肌肉曲度更為契合,增加手與柄接觸面積的同時,手腕 與手臂的姿勢也更為省力,為使用者提供了更為舒適和穩定的握 持方式。斗柄總長度維持在13~20厘米左右,因其沒有斗蓋保 護,為防止溫度過高及炭火飛濺導致燙傷,使用者握持熨斗時, 其手距離斗身留有至少4~6厘米的長度。
縱觀中國傳統熨斗的斗柄演變歷程,其形制變化由細到 粗、由長到短、由水平至傾斜、由一體式設計到分離結構、從最 初的單一材料制作到多種材料組合。然而,無論形制如何改變, 斗柄始終呈現出直條狀。
2.2.2 斗身
中國傳統熨斗的斗身依據其形態與時代差異,可分為兩漢 至唐代所見的“盆形”,以及宋元至明清時期的“斗形”(如 圖4)。漢唐時期,斗形呈圓體,口沿較寬,向外撇;至隋唐時 期,斗身邊緣增添些微裝飾,如葵邊形和反三角形邊;至宋元時 期,為克服漢唐時期淺盆形的不足,防止炭火四濺,斗身高度加 深,衍變為“斗形”。斗形熨斗此時可分為兩種形態,主流為直 邊造型,次之為斗身上半段呈弧形,下半段直邊,整體猶如一頂 倒置之禮帽。前朝斗與柄相接處兩旁的葵邊形及反三角形邊翼, 進化為位于連接處口沿上方的護襠,以葵邊形和如意形為主。口 沿部形態亦有外侈和護襠兩種并存;至明清時期,繼承宋元時期 直邊深腹的主導形態,還增添了眾多人性化細節。明代時,斗身 多呈斜直邊,護襠形態增設官帽形;清代熨斗則別具明代剛直之 特征,斗身腹部微向內彎,以馬蹄袖型護襠為主。
對斗身的高度、口徑及底徑進行測量。由數據結果可知, 中國傳統熨斗體積的變化始終遵循著一定的比例規律。其一, 斗體高度影響著口徑、底徑的大小。斗體與口徑(r=0.356, P<0.00)以及底徑(r=0.345,P<0.05)呈現正相關的關聯, 充分證明了古人對斗體容積深淺的判斷具備固定的比例標準。其 二,斗體高度的變化引起了口徑與底徑的增大,以確保放置時的 穩定性。增大了斗身的裝載體積,展示了熨斗結構秩序的變化。 此外,斗身高度的發展,使其熨熱物質不易輕易散出,減少了燙 傷使用者和衣物的風險。
綜上,中國傳統熨斗的斗高逐漸增加,口徑與底徑逐漸擴 大,口沿外折的護擋結構演進為立于口沿之上。因其無蓋,故木 炭與空氣直接接觸,排煙方式簡單直接。
2.2.3 斗底
斗底,即熨斗與服裝直接接觸的部位,其底部面積大小, 能直接影響熨燙效率。中國傳統熨斗的斗底呈圓形(如圖5)。 始初呈圜底之狀。至隋唐時期,圜形底逐漸演變為平底,此舉使熨燙面積增大,效能提升,同時便于平放。宋元之際,斗底已有 升高之態,部分熨斗的底部有了約0.5厘米左右的厚度;明清時 期,斗底高度增加至1厘米,且底邊微微帶有一個弧形,能夠有 效防止熨燙時對衣物的擦損。
三、服裝結構與面料促生熨斗的形制發展
服裝結構的演變和面料的選擇直接關聯到人們對熨燙方式 的需求,作為服裝制作過程中極為重要的輔助工具,熨斗的形制 根據中國傳統服裝結構與面料產生了較為穩定的造型結構,根據 熨燙功用需求,推動熨斗的形制演化與更新。
3.1 服裝承力大小影響斗柄位置的設計
中國古代傳統服裝平面結構,絲綢面料,其質纖脆,直線 剪裁的工藝,致使服裝表面展現一派平直之態,衣物的縫紉線大 為減少。其制作方式,前后兩個衣片縫合成衣,沒有過多的重疊 之處,熨燙時僅依賴斗身內部的熱量,得以實現平整效果。故熨 燙之際,需輕手柔力,減少壓力與停留時間,免得服裝殘損或留 下明顯的痕跡。使用熨斗時,宜不停滑動,循環熨燙。故中國傳 統熨斗的斗柄設計在斗身的一側。人手對器物的掌控度主要通過 五根手指的分工配合。持握時,掌心朝左,四指自然環柄,大拇 指指腹、拇短肌、手腕施加壓力,維持熨斗平衡,以食指指節為 主要支撐,持起熨斗。因其適人程度很高的操持方式設計,強化 了人對熨斗的壓力控制,使施加在熨斗上的力不在同一條垂直線 上,而是在手柄上得到分散和平衡,減少了熨斗對服裝的機械性 壓迫,避免經緯紗織扭曲,破壞服裝結構與美感。
3.2 服裝熨燙需求影響斗身及斗底形狀的設計
中國傳統服裝,熨燙的需求主要集中于迅速高效地展平衣 物上的褶皺。鑒于此,中國傳統熨斗的斗身與斗底常采用圓形設計,以消除尖銳的邊緣與角落,取而代之的是流暢的曲線,賦予 熨斗一種無限循環的運動態勢。當古人施之熨斗,用以燙平衣物 時,常以站立的姿態懸持熨斗,形成左右循環的運動和位移。相 較于前后運動,這種運動方式更為流暢與連貫,使得古人能更好 地掌握熨斗的力度與速度,從而提升熨燙的效能。圓形的斗身設 計不僅符合古人在熨燙時的使用范式,更有效避免了熨斗因形狀 尖銳而在熨燙時對絲綢服裝造成勾絲等損壞。
四、 結論
本文旨在探究中國古代服裝結構、面料與熨斗形制秩序的 內在關系。因蠶絲從屬動物纖維,受洗滌或外在刺激時,常使其 纖維結構發生變化,進而導致衣物形態失序。為重獲整齊之姿 態,需借熨燙技藝,使其面料纖維重新布置、修正,以得服裝平 整之效果。服裝的特性關乎熨斗器型的創設。因服裝構造及面料 的特點,在熨燙過程所需的力量與方式具有差異,由是可得出結 論:一則因服裝面料展平所需力量不同,故熨斗的斗柄位置在斗 身側邊;二則基于服裝結構與面料熨燙需求,衍生出“左右循 環”的熨燙軌跡。其中,為減少熨斗對平面服裝與絲綢面料的傷 害,中國傳統熨斗之斗身及底部設計呈圓形。由此可知,服裝構 造與面料實為熨斗造型設計之決定性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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