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民國上海女性發(fā)飾的嬗變

This article makes a historical comparison for female hair accessories from the late Qing Dynasty to the Republic of China （1912-1949）， and describes the evolution of female hair accessories in the process of conceptual chang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hair style， hair accessory shape and hair accessory style.

上海在1843年開埠后形成中西交融的文化特色，中國服飾文 明就此開始偏離五千年的傳統(tǒng)軌跡與西方服飾體系并軌，近代上 海服飾時尚逐步成為中國服飾流行的風向標。中國古代提倡女子足 不出戶，但至近代上海，隨著社會性社交活動平臺產生，女性將自 己拓展到公共領域，晚清上海名妓和民國上海影星、名伶是時尚舵 手，她們時尚先鋒性的形象引起其他階層女性爭相模仿，也正是在 她們帶領下，近代女性發(fā)飾經歷著嬗變。發(fā)飾的新陳代謝是一個復 雜的揚棄和汲取過程，但結果是立竿見影的，反映了革故鼎新潮流 所向的威力和民初社會異乎往古的變遷。本文用史料和圖像互證的 方法，揭示晚清至民國時期，在觀念變遷過程中，上海女性發(fā)飾的 嬗變，評價女性佩戴發(fā)飾對近代上海現代性的貢獻。

一、發(fā)型的嬗變：從盤發(fā)到燙發(fā)

張愛玲在《更衣記》中道：“在政治混亂時期，人們沒有 能力改良他們的生活情形，他們只能創(chuàng)造他們貼身的環(huán)境，那就 是衣服。”從晚清女性盤發(fā)到民初剪發(fā)、再到燙發(fā)的過程恰好是 近代上海現代性轉型時期。晚清女性發(fā)型以延續(xù)傳統(tǒng)的盤發(fā)為 主，至民國時期，女性開始剪發(fā)、燙發(fā)，將簪釵等傳統(tǒng)發(fā)飾去除，從根本上改變女性發(fā)飾格局，是繼放足之后促進女性自我解 放的又一重要措施。

（一）晚清婦女盤發(fā)

晚清以女性題材進行敘事的圖像已傳達出上海都市的現代 性特征，但晚清女性服裝仍保留顯著的明代遺風，流行著寬大 衫，對于細節(jié)的過分注意是這時期服裝的要點。晚清女性的發(fā)型 同樣延續(xù)傳統(tǒng)，女性以梳鬟為便，北方尚長，蘇杭尚圓，清末蘇 杭地區(qū)盤發(fā)造型多樣，有一窩絲、楂髻、大盤頭、蘇州髻、愛司 髻等造型，但萬變不離其宗，常用簪釵固定。1887年《鏡影簫 聲初集》是上海1870年以降所流行的大量旅游指南的一種，其 獨特之處在于，此書是銅版印刷，銅板印刷線條精細繁復、毫發(fā) 分明，所以可清楚觀察發(fā)飾細節(jié)。（圖1）“王秀蘭”一篇，兩 位女性悠閑自在佇立于窗臺前，左側女子以左腿跪在椅上的姿勢 展示了她精致的小腳，她額前佩戴眉勒，圖像以線性的連續(xù)顆粒 留白表現眉勒上的珠子裝飾，圖像又以發(fā)髻的太陽光放射狀與同 心圓狀的留白呈現簪釵固定的痕跡和發(fā)髻立體的圓髻狀，正如上 海洋場竹枝詞道“辮子梳成繞四周，盤龍妝飾亦風流。”晚清上 海女性盤發(fā)是對中國傳統(tǒng)發(fā)型的稱揚。

（二）民國婦女燙發(fā)

近代社會處在多元文化沖突融合階段，引起人們觀念的變 化，反映在著裝打扮上，頭部是人體最重要部位、是他人觀看時 視線聚焦的中心，所以女子出現剪發(fā)、燙發(fā)等裝束形象。民國伊 始，在革命進步、婦女解放、男女平權等思想的促動下，女子 剪發(fā)運動日漸高漲，至20世紀20年代末，女子剪發(fā)的“革命進 步、婦女解放”等象征意義逐漸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女性對摩登時尚的追求，Modern也被譯為“毛斷”，好萊塢女星的齊耳貼 頭短發(fā)是上海女性爭相模仿的發(fā)型，此外，作為美化發(fā)式的另一 種發(fā)型，燙發(fā)在短發(fā)流行的基礎上應運而生。好萊塢女星的燙 發(fā)造型對上海女性產生很大影響，1932年《玲瓏》雜志將好萊 塢明星與上海婦女的新發(fā)型相比較，（圖2）她們的發(fā)型如出一 轍，可見民國上海風尚與西方風尚已趨同。

電影業(yè)的蓬勃發(fā)展催生大批電影明星，好萊塢明星和民國 上海影星的造型在視覺傳播媒介的推波助瀾下，她們的著裝對社 會各階層人民影響巨大。當時還沒有時裝模特的概念，而電影明 星充當了這一角色，她們的服飾代表當時時尚潮流，她們成為女 性崇拜和模仿的對象。燙發(fā)是電影明星、名媛等時髦女性的扮 靚首選，同時也是有一定經濟實力的女職員、女學生等鐘愛的 發(fā)型。民國電燙發(fā)起初價格昂貴，電燙發(fā)是上海電影女明星的 選擇，隨著理發(fā)店的增加，電燙發(fā)價格驟降，至20世紀30年代 末，燙發(fā)的形式也多樣，有水燙、油燙、粉燙等。至1946年， 有報道稱上海99%的女性皆燙發(fā)，這也許是夸張的說法，但無 不表現燙發(fā)已蔚為風尚。民國報紙報道摩登女子必備的條件：燙 發(fā)、長眉毛、鮮紅的嘴唇、異樣的耳墜、最新的時裝、高跟鞋、 錢袋和錢袋里的粉盒、唇膏。民國女性燙發(fā)不再像剪發(fā)被賦予家 國振興的使命，燙發(fā)更多是女性在愛美的訴求驅使下自然發(fā)展成 的一種現象，是女性自我表演的形式，是女性追求西方摩登時尚 的表達，同時象征著脫離男性控制的解放。

二、發(fā)飾造型的嬗變：從眉勒到發(fā)箍

首飾是社會物質文化的組成部分，也是造型藝術的表現形 式，發(fā)飾是首飾的一個門類，既有功能性又有裝飾性。晚清女性 除了佩戴簪釵，也佩戴眉勒，上海地區(qū)流行一種用珠翠做裝飾的 眉勒；至民國時期女性流行燙發(fā)，服裝裝飾趨向簡潔，頭部裝飾 重點轉移至耳部，傳統(tǒng)發(fā)飾逐漸式微，女性則在一些正式場合和 戲曲表演中根據服裝搭配西式發(fā)箍。

（一）晚清眉勒

眉勒是中國傳統(tǒng)服飾品，是將布帛等物折疊或裁成條狀圍 勒于額，而珠花眉勒是在布帛上將珍珠等材料用釘珠工藝穿綴成 植物花卉等造型。近代廣東地區(qū)也出現在眉勒地上鑲嵌大量珠子 的傳世品，但在中國其他地區(qū)少有，筆者認為這與上海、廣州是 近代通商口岸有關。隨著封建社會的瓦解和外來文化的涌入，這 些地區(qū)受到西風東漸的影響而產生中西合璧的珠花眉勒發(fā)飾。

“只認衣衫不認人”是當時社會的傳統(tǒng)觀念，那時候要立 腳跟、撐市面，第一得靠穿著裝扮，珠花眉勒以一個華麗的外殼 包裹女性臉龐而引人注目，所以這也是珠花眉勒在上海流行的原 因之一。凌飛仙館頭戴珠花眉勒的肖像照（圖3），眉勒閃爍奪 目，搭配高聳的元寶領，將女性臉部面積遮擋到極致。眉勒上過 度堆砌珠花是一種破壞沖動的美學形式，這是女性互相攀比心理 在發(fā)飾上的具體呈現，以此證明自己身份的高貴，為了與其他階 層婦女相區(qū)隔。

女性佩戴珠花眉勒也是為吸引異性，晚清女性的活動擴展 到戲院、公園、寺廟等公共空間。試想一下女性佩戴珠花眉勒陪 同男性游走在十里洋場，她們的華麗服飾可滿足男性的虛榮心， 所以，晚清上海女性佩戴珠花眉勒是借用外物來吸引男性的有力 證據。正如1922年《奢侈品與女性》一文道“在女子依賴男子 為生活的時候，當然以取悅男子為生活目標。因為男子都有好色 愛美貌的心理，于是女子需要靠浮華和裝飾來增加自身的美貌， 所以女性的奢侈，完全是男性歧視女性的結果。”晚清上海女性 佩戴珠花眉勒是證明自己身份的做法，也是男性定義目光的吸引 和塑造。

（二）民國發(fā)箍

近代女性發(fā)飾經歷著被女性選擇作為外露裝飾物的輝煌 時期，至民國時期逐漸式微。民國初年的服裝正在于以“去裝 飾”，廢除象征貴族傳統(tǒng)、封建制度的奢華繁復，將簪釵、眉勒 等傳統(tǒng)首飾去除。張愛玲說：“我們的時裝歷史，一言以蔽之， 就是這些點綴品的逐漸減去。”民國時期燙發(fā)的風靡也直接影 響女性發(fā)飾的嬗變，同時，民國女性追求新女性形象，上海女性 形象熔鑄了西方新女性的符號，比如追求自由、平等、女權等， 表現在發(fā)飾上，上海女性流行佩戴西式發(fā)箍。發(fā)箍是西方文化符號的物品，美國女演員Irene Castle關于她剪短發(fā)后的一段記述 “我的頭上沒有發(fā)飾，因為沒有可以附著的地方。我平時外出戴 帽子，但有一天臨時到鎮(zhèn)上赴宴，沒有戴帽子，就用小珍珠串成 頸圈套在頭上用以束短發(fā)，之后常有人用這種裝束，這發(fā)圈被稱 為Castle Band。”民國電影女明星是時尚先鋒，穿西式禮服、 燙發(fā)、搭配西式發(fā)箍是她們喜愛的時髦裝束，1934年電影《女 兒經》，胡蝶、徐來等八位明星飾演女性在家中參加宴會，每位 女性都穿著洋裙、晚禮裙等不同款式的時尚新裝，觀眾宛若在看 一場時裝表演，《時代電影》稱她們?yōu)椤岸际信浴保娪啊杜?兒經》（圖4）徐來和胡蝶的劇照，徐來穿著白色西式禮服搭配 披肩，頭上佩戴與白色禮服相搭配的白色發(fā)箍，更加映襯她臉龐 的秀美，整體裝束盡顯摩登女子的優(yōu)雅和自信，她們用服飾傳達 自身追求新女性形象的觀念。

三、發(fā)飾藝術風格的嬗變：新藝術風格到裝飾藝術風格

隨著外來文化的不斷涌入，上海的近代商業(yè)逐漸繁榮，洋貨 流行，人們的生活方式同樣發(fā)生變化，1934年《社會日報》報道： “上海是一個感應靈敏的地方，它的血脈與全世界相流通，例如巴 黎的時裝，一個月后就會在上海的交際場中流行。”發(fā)飾是趨時務 新的產物，受西風東漸影響，流行新藝術和裝飾藝術風格。

（一）晚清新藝術運動風格發(fā)飾

新藝術運動（Art Nouveau）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在歐美產 生并影響廣泛的藝術運動，他們從東方藝術汲取靈感，借用自然 生物華麗的曲線來沖破整齊劃一的桎梏。當新藝術運動影響中 國時，中國植物的彎曲線條紋樣與新藝術運動的渦卷特征紋樣 存有明顯共性，在吸收時更加自然。這枚20世紀初Van Cleef & Arpels項鏈（圖5）具有新藝術運動風格，20世紀初中國流行一 款花朵曲線造型珍珠項鏈，胡四寶的珍珠項鏈（圖6）造型受到 新藝術運動影響，眉勒也受到新藝術影響，眉勒上呈曲線造型的 紋樣多取材于植物花卉圖案，中部綴圓形巨珠，沿著眉勒邊緣做 釘珠包邊滾鑲。新藝術運動風格細膩、裝飾性強，因此常被稱為 “女性風格”。另外，新藝術運動因它的曲線形特征造成只能手 工生產、不能機械生產的情況，也是它在晚清上海以手工生產為主的首飾行業(yè)流行的原因之一。

（二）民國裝飾藝術運動風格發(fā)飾

民國摩登女子佩戴的發(fā)箍受到裝飾藝術運動影響。裝飾藝 術（Art Deco）是對新藝術運動的反動，它受到現代主義設計的 影響，與工業(yè)生產緊密聯系。其特征為運用埃及、中國、印度等 古老文化的裝飾風格，機械美學的對稱幾何圖形，受到原始藝術 和舞臺藝術的影響。

首飾設計是法國裝飾藝術運動的重要設計成就門類，一些 專門生產昂貴首飾并聞名于世界的廠家熱衷運用裝飾藝術風格， 例如Cartier為代表的法國珠寶品牌充分表現了這種簡潔且棱角分 明的風格，圖7是Cartier代表性的裝飾藝術首飾作品——1925年 Cartier伯尼斯發(fā)帶和肩飾項鏈，法國插畫師George Lepape的插 畫可具體觀賞這款發(fā)帶和項鏈呈現稚拙的幾何對稱造型。

裝飾藝術運動雖然主要發(fā)展于法國、英國和美國，但這一 風格在全球流行，它同樣波及上海的很多藝術門類，如今在上海 還可看到民國留存的裝飾藝術建筑。裝飾藝術也影響民國首飾設 計，華成煙草公司于1925年推出美麗牌香煙，美麗牌香煙商標 設計者是謝之光，他接受任務后，偶然看到雜志中一張時髦女子 照片，此照片是名伶呂美玉主演時裝戲《失足恨》的劇照，謝之 光以此為藍本繪制出廣為熟知的美麗牌香煙商標（圖8）。美麗 牌香煙商標中模特所戴菱形裝飾發(fā)帶與Cartier發(fā)帶均是裝飾藝術 風格。筆者將呂美玉《失足恨》半身劇照與美麗牌煙標女性形象 進行比較，發(fā)現美麗牌煙標女性形象的服飾細節(jié)很多已被改變和 弱化，但她頭上佩戴的菱形裝飾發(fā)帶反而被強調，這條裝飾藝術 發(fā)帶已成為美麗牌煙標的象征性符號，可見裝飾藝術在民國時期 的風靡，展現了別具一格的極簡摩登。

四、結語

近代上海摩登女性佩戴的精美發(fā)飾形象吸引不同階層女性 目光，是女性理想生活狀態(tài)的縮影。發(fā)飾經歷著被女性選擇作為 外露裝飾物的輝煌時期，隨后開始被消解，經歷嬗變的過程。晚 清上海女性佩戴價格昂貴的眉勒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女性借用外 物來吸引男性的證據，民國女性追求具有新思想的女性形象而流 行佩戴西式發(fā)箍。受西風東漸的浸潤，近代上海發(fā)飾藝術風格是 在對民族性的傳承與西方文化吸收改良的同時，形成傳統(tǒng)和新潮 并置的時尚符號。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項目“近代上海首飾研究 （1840-1949）”（項目編號：21CG189）的階段性成果。

本文作者為中國美術學院博士研究生，上海工程技術大學 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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