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貽德譯編《女子造花術(shù)》考述

沈梅麗

Born in Hangzhou， Zhejiang Province， Ni Yide （1901- 1970）， with pseudonym of “Ni Te”， was a famous modern painter， art theorist and novelist. He was good at landscape painting. His works include Causerie on Art， Modern Art， Essays on Western Painting and Outline of Western Art History， novel collection Autumn of Xuanwu Lake， Coast of the East China Sea， etc. He also authored handicraft textbook Women's Flower Making Skills.

In the history of modern arts and crafts education， Women's Flower Making Skills implies the unique case value. But this book is neither covered in the existing literatures by Ni Yide， nor included in domestic libraries. Based on the document literatures to the knowledge of the author， this article tries to review the related issues of the compilation of this book and Ni Yide's handicraft education experience， content structure， knowledge source， aesthetic concept and value in academic history.

倪貽德（1901—1970年），筆名尼特，浙江杭州人。現(xiàn)代 著名畫家、美術(shù)理論家、小說家，擅長風景畫，著作有《藝術(shù)漫談》《近代藝術(shù)》《西畫論叢》《西洋美術(shù)史綱要》等、小說集 《玄武湖之秋》《東海之濱》等，同時著有手工教材《女子造花 術(shù)》。在近現(xiàn)代工藝美術(shù)教育史上，《女子造花術(shù)》有獨特的個 案價值。現(xiàn)有倪貽德著述文獻未見此書，國內(nèi)各圖書館亦未收 錄。就所掌握的文獻資料，本文嘗試梳理該書編撰與倪貽德手工 教育經(jīng)歷、內(nèi)容結(jié)構(gòu)、知識來源、審美觀念及其學術(shù)史價值等相 關(guān)問題。

一、《女子造花術(shù)》編撰與倪貽德手工教育經(jīng)歷

1927年2月12日《申報》（圖1）第一版刊載一則售書廣告 “上海良友圖書印刷公司遷移大擴充啟事”：

本公司現(xiàn)已遷至北四川路Ｂ二十號（商務(wù)分館對面伊文思 書局隔壁），添加資本，擴充營業(yè)，擬于中國出版界作大貢獻， 中國印刷界創(chuàng)新紀元，茲將本公司已出將出各種書籍雜志公布于 次，敬請國人注意。

在這段文字后列出了良友圖書印刷公司“已出、將出”書 籍目錄，其中倪貽德的著書有兩種，即《侍女（小說集）》與 《女子造花術(shù)》（將出）。1928年，《今代婦女》第二期一 則售前書訊，標題《女子造花術(shù)》，副標題“倪貽德著（印刷 中）”（圖2），正文如下：

著者曾任上海美術(shù)專門學校教授，近將其教授造花術(shù)編成 此書，文字敘述明暢，并附插圖解釋。可作學校手工教本，可供 愛美者之研究。

1929年1月4日《申報》第五版刊登的良友圖書印刷公司新 書廣告中該書已實價出售：“《女子造花術(shù)》，實價出售，每 冊實價，大洋二角”。綜上可知，《女子造花術(shù)》（圖3）正式 出版應(yīng)在1928年3月份至該年年底期間。倪貽德在該書“附言” 中說：“編者在江蘇省立一女師教授手工，即本此書，頗見成 效。”江蘇省立第一女子師范學校成立于1912年，其前身為清 末寧屬女子師范，校址南京，開設(shè)手工科。據(jù)近年研究，倪貽 德在江蘇省立一女師教授手工時間是1926年秋，但幾乎沒有對 《女子造花術(shù)》的專門研究成果出現(xiàn)，一些旁涉研究或誤其為小 說集。

二、《女子造花術(shù)》結(jié)構(gòu)內(nèi)容

現(xiàn)有倪貽德著述文獻未見《女子造花術(shù)》，國內(nèi)各圖書館 亦未見收錄。雖然此書在正式出版前后，《申報》《今代婦女》 先后刊登數(shù)條出版書訊，可令今人得窺其一鱗半爪，但因可見文 獻太少，使得相關(guān)研究難以深入，這也是有研究者誤為小說集 的原因。筆者在孔夫子舊書網(wǎng)查詢到一則該書2021年的已售信 息，賣家拍照展示的書籍部分有封面1頁、編者附言2頁、目錄 第1頁、隨機拍攝正文4頁、封底1頁，無版權(quán)頁。這些資料展示 了《女子造花術(shù)》版本信息、編纂動機、結(jié)構(gòu)內(nèi)容及知識來源等 一些基本情況。

1.版本。32開本平裝，繁體豎排鉛印本。

2.封面設(shè)計白底黑花紋。一支三葉草從左上至右下將封面分 為兩部分。三葉草設(shè)計頗具特色：三瓣心形、黑色葉片位于封面 右下角部位，葉片以白線勾勒，三葉草莖為線條型。右上部分為 黑底、白線勾勒出的多種花瓣紋樣剪圖。左下為書名、作者、定 價等信息，豎排。

3.“編者附言”五則。

4.目錄。因已售頁面存留圖片中只展示目錄第1頁，又賣家 將正文第一頁拍攝時，與前一頁空白頁同時拍進，因此可根據(jù)該 空白頁所透顯之字跡，依稀可辨前一頁應(yīng)為目錄頁。根據(jù)該頁字 跡，再結(jié)合已有第1頁目錄圖片，大體可知該書目錄約34條。因 第一目錄頁拍攝不完整，共11條目錄，只見5—11條，前三條沒 有拍攝完整，參考該時期手工教科書一般編纂體例，即在開篇首 章列述材料、工具、一般技藝步驟等，再結(jié)合該書“編者附言” 推其目錄開始部分即前三條應(yīng)該是造花須知、概述造花材料、 工具及制作步驟等。自第5條至11條，分別介紹菊、poinsettias （一品紅）、茱萸、紫藤花、水仙花、郁金香。隨機拍攝的四頁 正文內(nèi)容則介紹了主要材料縐紙（第1頁）、水仙（二）Jonquil （第26頁）、蜀葵hollyhock（第36頁）、紫羅蘭Violet（第52 頁）。

三、《女子造花術(shù)》知識來源

《女子造花術(shù)》“編者附言”第五條中，倪貽德說明了該 書知識來源：“本書系參考How to make Crepe Paper Flowers 一書編就。”

How to make Crepe Paper Flowers是一本什么樣的書？經(jīng) 筆者查詢，美國亨廷頓圖書館所藏《藝術(shù)寶庫與娛樂》（Trove Arts & Entertainment）刊物中，1922年曾載一篇How to make Crepe Paper Flowers（下文簡稱《如何制作縐紙花》）的圖書 簡介，編著者為美國丹尼森制造公司（Dennison Manufacturing Company）。丹尼森制造公司是一家制造寶石盒、標簽、貼 條、封印蠟和縐紙的紙品公司，20世紀前中期出版過數(shù)種造花 書，如1917年的《皺紋紙藝術(shù)與裝飾》（Art and decoration in crepe and tissue paper）.1926年出版的《縐紙造花》（Crepe paper flower making，F(xiàn)ramingham， Mass），1963年的《丹 尼森造花術(shù)：如何設(shè)計制作美麗的縐紙花》（Dennison flower book：how to make and arrange beautiful crepe paper flowers， Framingham， Mass）。20世紀早期，丹尼森公司時常舉辦造花 等手工課程培訓(xùn)，1921年4月2日《女裝日報》（Women's Wear Daily）刊登一則丹尼森公司在舊金山的培訓(xùn)消息《教師學習藝術(shù) 品制作》（Teachers Learn Art Work），消息大意如下：

4月2日，舊金山為了城市教學工作，在丹尼森制造公司下 屬由M. 蘭德勒姆女士管理的商場里，一期手工制作培訓(xùn)班正在 舉辦，來自舊金山各所公立學校的75位教師在此學習如何制作 紙繩托盤、籃子、桌花和縐紙服裝。教師學成后，課程向公眾開 放，之后再向商場員工開放。

據(jù)上述文獻可知，造花制作及其出版、社會培訓(xùn)是當時丹 尼森公司的重要業(yè)務(wù)。但其所出《如何制作縐紙花》一書，筆者 同樣是長時期搜尋，也是所獲甚微。所幸今春于中國圖書進出口 （集團）公司購得該書第二版（圖4），該版序言稱“縐紙花制 作是丹尼森所有工藝中最吸引人的一種”，序末說明：“未在本 書列出的花的說明和圖案，可以在本書所提到的‘家庭花卉制作 課程中獲取，或者向附近丹尼森商店服務(wù)局寫信索取。各地文 具店、百貨公司等皆配有丹尼森全系列產(chǎn)品，許多商店都免費提 供說明書。”由此，大致可確定該版為1922年或稍早時間丹尼 森公司出版的《如何制作縐紙花》第二版，但該版無出版日期， 這與該書可能是丹尼森公司手工藝培訓(xùn)手冊的性質(zhì)有關(guān)。

現(xiàn)就所見孔夫子舊書網(wǎng)《女子造花術(shù)》部分內(nèi)容與《如何 制作縐紙花》第二版比照核對，得到如下信息：

1.主要材料：縐紙。

2.造花種類：目前材料所見《女子造花術(shù)》造花種類有10 種，《如何制作縐紙花》造花種類有24種。現(xiàn)有材料中，兩書 有8種相同造花種類，其中菊花、水仙花兩類的名稱稍有差異， 又《女子造花術(shù)》中的“茱萸、紫羅蘭”兩種不見于《如何制作 縐紙花》第二版。具體見下表：

3.以蜀葵（hollyhock）為例，比較二書造花制作方法的異同。

以上從造花種類與制作方法兩方面比照，大體可以看到 《女子造花術(shù)》的知識內(nèi)容主體是取自《如何制作縐紙花》一 書。從兩書內(nèi)容、體例等比較來看，倪貽德編著《女子造花術(shù)》 時，采取了適應(yīng)性策略，以編譯為主、適當結(jié)合本國文化的編撰 原則，具體為：1.增加了造花種類，如茱萸、紫羅蘭，茱萸是我 國傳統(tǒng)社會生活習俗中的重要植物事象，也是古典詩詞中常見意 象，紫羅蘭則是民國時期傳入我國的西方花卉，頗受當時國人的 喜愛與追捧。2.制作流程大體遵照原書，但材料和制作細節(jié)如尺 寸、顏色選擇等有調(diào)整。例如從兩書中蜀葵制作流程來看，倪著中制作技藝流程更為簡易。

四、清新之趣味：倪貽德造花美學觀

《女子造花術(shù)》一書所體現(xiàn)的倪貽德造花美學主要為“清 新之趣味”，見“編者附言”第二則：

（本書）用具極為簡單，手續(xù)亦極輕便，所費之金錢與時 間不多，而收獲之趣味極多。

附言第三則從制作者性別與社會功能進一步闡釋了“清新 之趣味”的生成前提：

此種造花，須需要優(yōu)美柔順之心情與纖巧靈敏之手法，故 于女子最為適宜，男子為之，有時反致弄巧成拙。編者在江蘇省 立一女師教授手工，即本此書，頗見成效。國內(nèi)閨秀少婦，在交 際或家事之余，靜坐窗前，剪紙造花，定能發(fā)生清新之趣味。

倪貽德所言之清新、清然是中國傳統(tǒng)美學的重要審美形 態(tài)。清新表現(xiàn)的是一種秀美、柔美的審美特征，唐杜甫《春日憶 李白》中有“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明代楊慎對其“清 新”的解釋是：“清者，流麗而不濁滯，新者，創(chuàng)見而不陳腐 也。”清新是倪貽德繪畫、文學創(chuàng)作的重要美學追求，如《秦淮 暮雨·紅葉》篇一段文字，記錄了倪貽德談?wù)摾L畫、文學兩種藝 術(shù)樣式在表現(xiàn)山道景象“清新”之優(yōu)劣的審美思考過程，向讀者 展示了他將文人畫與自然融為一體的清新美學觀：

在驢背上一路的貪看著荒山野景，飽嘗了許多以前所未曾 接觸過的清新的美點來，這美點倘若要精細的描寫出來，抽象的 文字恐怕還嫌不足，最好是用具象的繪畫，或者可以更直接更真 確些……歸途，隨處拾著紅葉，摘著野花，笑看那斜陽中的樵 牧，那種快樂的遭遇，真使我有終老是鄉(xiāng)，不愿再返塵世的感想了。（《秦淮暮雨·紅葉》） 倪貽德藝術(shù)中的清新審美是通過與大自然關(guān)聯(lián)、引發(fā)出的 一種遠離世俗喧囂的情感活動，這一點同樣體現(xiàn)于其造花美學 中，倪貽德認為通過自造之花、引發(fā)女子心中一種“在交際或家 事之余”、暫離塵囂的美學感受（附言第三則）。此外，倪貽德 提到造花又可作“清供”之物引人思考，可見其對傳統(tǒng)清玩美學 的繼承，附言第四則云：

此種造花，應(yīng)用之處甚多，如會場或客廳中，作為裝飾， 或插于發(fā)際，或佩于胸前，均能增加美觀，而案頭窗前，一枝清 供，尤能引人思索。且四時常新，歷久不殘，無好景不常、好花 易萎之患。

1928年年底倪貽德《造花術(shù)》出版之前，手工科造花教育 已有二十余年的發(fā)展，倪貽德《女子造花術(shù)》編譯活動及其將傳 統(tǒng)古典美學基本形態(tài)“清新”納入造花美學中，反映出在二十世 紀早期西學東漸背景下，近現(xiàn)代知識分子面對傳統(tǒng)古典美學的現(xiàn) 代轉(zhuǎn)化問題時所展現(xiàn)的文化自覺，這一自覺在傳統(tǒng)手工藝的古今 演變進程中具有重要的學術(shù)史價值與意義。

上海市教育科學研究項目C2023164階段性成果。

參考文獻：

[1] 倪貽德.女子造花術(shù)[M].上海：良友圖書印刷公司，1928.

[2] 張光芒.南京百年文學史·附錄南京百年文學作家名錄（倪貽德條）[M]. 南京：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2022.

[3] 新式教科書編纂總案[J].中華教育界，1916（1）：1-4.

[4] 倪貽德.玄武湖之秋（小說集）[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