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陽宮燈的前世今生

董勇

On Shanghai artwork auction market in the late 2023， “Bronze Portable Lantern of Chiyang Palace of the Western Han Dynasty”， which is a highlight in the special auction entitled “Prominent Collector Families of Shanghai”by Shanghai Gongmei Auction Co.， Ltd， has attracted the greatest attention.

2023歲暮的上海藝術品拍賣市場，上海工美“海上世家” 拍賣專場中的“西漢池陽宮銅行燈”成為關注的聚焦點。 池陽宮銅行燈，漢宣帝甘露四年造，扁圓形，附三蹄足， 側有長柄，通高7.9厘米，直徑11厘米，柄長13厘米，足高3.8 厘米，銅燈外壁上團刻銘文十四行二十九字：“池陽宮銅行燈， 重二斤六兩，甘露四年工虞德造，守屬陽，澂邑丞圣，佐博 臨”，一足底下刻一“莊”字，皆為小篆文字，字體方正，如秦 詔版之風格，鑿刻堅挺有力，極富美感。

古代燈具中最為名貴者當數“宮燈”，即為宮廷內所用燈 具，而“行燈”則意寓可移動，可用于夜間行走照明，“池陽宮 銅行燈”亦為“行燈”樣式，堪稱兩漢宮燈之極佳范本。池陽宮 為西漢離宮，地處長安未央宮通往甘泉宮的交通要道，漢惠帝 四年（公元前191年）置池陽縣，池陽宮初建年代不詳，因地而 名，其今已不存，遺址位于今陜西省咸陽市東北62千米處三原 縣嵯峨鄉天齊原上，惜僅存部分建筑物臺基和一些帶有吉祥紋飾 的瓦當等，無他可尋，唯此“池陽宮銅行燈”實物存世，其珍貴 程度不言而喻。

從燈壁上的銘文得知此燈由工匠虞德為池陽宮所造，監造者 “守屬陽”“澂邑丞圣”“佐博臨”則為當地各級官吏，甘露四年 （公元前50年）為漢宣帝年號，漢宣帝劉詢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賢 君，據《漢書·宣帝紀》載：甘露三年，上自甘泉宿池陽宮”，可知 此燈為漢宣帝行幸池陽宮后一年所造，距今兩千多年。

作為傳世金石重器，池陽宮燈歷經劉喜海、陳介祺、周湘云、趙叔孺、吳樸堂等金石名家遞藏，傳承有序。清代道光年間 劉喜海編著的《長安獲古編》，晚清、民國時期的《簠齋藏古 目》《續修四庫全書》《秦漢金文錄》《小校經閣金石文字》 《云窗叢刻》等重要金石著作中均有出版著錄。2020年由國家 圖書館編《國家圖書館藏青銅器全形拓》明確記載了“池陽宮 燈”由劉喜海、陳介祺、吳樸堂舊藏，為藝術品市場僅見的傳承 最為清晰的西漢宮廷器物。

劉喜海（1793—1852），字燕庭、燕亭，山東諸城人， 嘉慶二十一年（1816）舉人，官至陜西延榆綏巡道、四川按察 使、浙江布政使等職，劉墉侄孫，清代著名金石學家、古泉學 家，在商周器物、古代錢幣、金石碑刻等領域有拓荒作用，啟發 并影響了后來的陳介祺、潘祖蔭、吳大澂等一批金石學家，著有 《長安獲古編》《海東金石苑》《古泉匯考》等。

陳介祺（1813—1884），字壽卿，號簠齋、海濱病史， 山東濰坊人，吏部尚書陳官俊之子，道光二十五年（1845）進 士，官侍讀學士，與阮元、何紹基、吳式芬等名流交游，對于金 石器物、考證精嚴，極富收藏，著有《十鐘山房印舉》《簠齋藏 古目》《簠齋金文考釋》《封泥考略》等金石文字巨著。

周湘云（1878—1943），名鴻孫，號雪盦，寧波人，民國 時期上海地產大亨，富收藏，不少收藏為國寶級精品，如北京故 宮博物院館藏的宋米芾《向太后挽辭帖》、上海博物館館藏的懷 素《苦筍帖》、米友仁《瀟湘圖》、西周“齊侯罍”、虞世南 《汝南公主墓志銘》、黃公望的《富春大嶺》、王蒙《春山讀書 圖》等都曾經為周氏所藏。

趙叔孺（1874—1945），名時棡、字叔孺，晚號二弩老 人，浙江寧波人，民國后寓居上海，以書畫、篆刻為業，名重當 時，沙孟海、方介堪、陳巨來、葉潞淵等曾入其門下。

吳樸堂（1922—1966），原名樸，字厚庵，浙江紹興人， 著名篆刻家，西泠印社早期社員，師從王福庵，1946年任國民 政府印鑄局技正，專門負責官印之篆稿，新中國成立后，得陳叔 通之薦入上海博物館工作，曾為毛澤東主席刻“毛氏藏書”一 印，深得主席喜愛。1966年6月23日，吳樸堂先生因受大字報沖 擊，含冤自戕，年僅四十四歲，海上印壇史上一段“優雅動聽” 的旋律戛然而止。

對于吳樸堂先生的收藏，打開百度或相關書籍介紹吳樸堂 一欄，開頭文字中總會有那么一句描述：因得劉燕庭舊藏漢甘露 四年造池陽宮燈，遂顏其室為“味燈室”。但大半個世紀過去 了，大家也是只聞其事，未見其物。2023年5月，因岳父方去疾 與吳樸堂先生20世紀的深厚友情，年近百歲的王智珠伯母把悉 心呵護至今的“池陽宮燈”等一批吳樸堂先生的藏品委托我們拍 賣，希望通過我們上海工美拍賣的平臺，為這些珍貴藏品找個好 人家，讓這些藝術珍品有更好的弘揚和傳承。

當我們打開王福庵題簽的“池陽宮燈”外盒，頓時被這盞 兩千多年前的漢代宮燈深深震撼。綜觀此燈，整體造型平衡而富 有節奏。造型簡素而不簡單。俯視因器身呈橢圓形比之正圓而更 有張力。把手偏向一側，用手試握明顯更適合左手使用，且符合 人體工學，手感極好。側視仔細觀察，器身呈細微的上大下小， 口沿一側高起，緩緩下降至另一側的高度，這都是有意為之的細 節變化，豐富了整器的細節語言和美感。腿足秀氣且側面線條曲 線起伏，變化細膩。文字細節處雖歷經兩千余年，字口仍然生 辣，說明文字處幾乎沒有磨損。文字運刀頓挫有力，走刀痕跡清 晰可見。整器不管工藝細節處理，還是使用和保存狀況堪稱完 美。中國人對審美的最高追求是第一眼波瀾不驚，只是覺得哪里 都舒服。當你細品會覺得哪個細節都精心地處理得那么巧妙，高 級一定是有原因的，這件宮燈就是這種審美的標志物之一，或許 對我們現在追求的大國工匠之精神是一種啟發和激勵。

吳樸堂先生以“味燈室”顏其齋，并于20世紀50年代遍邀 海上名賢為之題記、詠詩、繪畫，如吳湖帆、王福庵、冒廣生、 潘伯鷹、周煉霞、謝稚柳、唐云、錢鏡塘等，遂成《味燈室繪詠 冊》，可謂藝林盛舉，今吳氏家人將“池陽宮銅行燈”并《味燈 室繪詠冊》等珍貴文物藝術品交由上海工美拍賣，更是一件海上 文化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