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樁小事

潘一博

放學時分，下午五點左右，淡黃的太陽一躍而下，催促著行人回家。

黃昏一寸寸暗去，路燈一排排亮起，我眼里漂浮的憂郁之陰影越來越濃深。

在地鐵站中，人群熙熙攘攘，冷風來來往往，我獨自徘徊著，窘迫不已，任焦慮如疾雨狂風般掃過心峰—忘帶公交卡了，忘帶現金了，忘帶手機了。自己雙手空空，全身上下只有十多斤重的學習資料。

我是漂浮在汪洋大海中的孤島，是沒有系纜繩的帆船，是淤青發紫的冬夜里“繞樹三匝，無枝可依”的烏鵲，是“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胡思亂想一番，現在唯一的方法是找他人尋求幫助。

我縮了縮脖子，試探性地看了看路人：滿臉疲憊的打工人、不停接打電話的生意人、扛著行李箱的趕路人、昏昏欲睡的老人、嚴肅的保安人員……我原地凝固著，想起美國詩人龐德的《在一個地鐵車站》，其中寫道：“人群中這些面孔幽靈一般顯現/濕漉漉的黑色枝條上的許多花瓣。”濕黑枝條上的“花瓣們”都與我擦肩而過，匆匆而行，完全沒有留意到我的存在，或者僅僅只是瞥了一眼，隨即離開。

天色漸暗，人海繼續如彩色的旋渦一般，有規則地移動，地鐵站里的燈光晃得人愈加頭暈。而我像困在泥水洼里的一尾游魚，水即將干涸，我的嗓子發干發癢，不斷張合，卻沒有發出聲音。

在密不透風的人群中，即將窘成魚干的我突然發現，還有幾個和我一樣背著書包的人。同班同學基本上都已經回家了，這外班的同學會幫助我嗎？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在泥水洼里翻身，緩緩靠近了一條自在游動的“魚”。

“嗯，那個……同學？”

“……”

“不要誤會，只是單純由于意外，平時不會這樣！”

“嗯？”

“很抱歉打擾到你，你能幫我買一張單程票嗎？我沒帶公交卡。”我尷尬地笑了笑。

“啊，那個……”

“抱歉，如果不方便的話也可以不用，所……算了……”

為什么要幫我呢？憑什么要幫我呢？片刻的遲疑織在我混亂的詞語羅網里。就在我為自己的言語而感到愚蠢并打算趕緊結束這段對話而溜之大吉的時候，那個陌生同學開口了。

“可以的呀。你說你要買一張單程票，對吧？”

并沒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或者要求，哪怕我們并不熟，但他并沒有絲毫猶豫，欣然同意幫我。

我本期望得到幾滴雨露，也預想到別人有可能的冷漠、正當的拒絕，可對方那猝不及防的善意像是暴雨一樣砸向心里，極速緩解了我的焦渴，沖走了我心底那些苦澀。我很快意識到自己的愚蠢，為自己曾有過的疑慮而感到慚愧。

悶冷的空氣開始有種雨后的清新，這位陌生的同學陪同我，幫我買了返程票。或許是看出我隱隱的不安，他在買完票后，還強調了一下：“同學幫助同學，這是理所應當的。”

刷卡進站。晚上七點，出站。只見在那無底的深藍的夜，一粒星子倏忽亮起，小小的光斑驅散了周圍的黑暗。泥水洼里的“魚”終于自由到家。

時隔一年，記憶猶新，我提筆寫下此文。無論是誰，都會認為這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吧！可這樣一樁小事、微事，卻聚成微光，暖心；匯成細流，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