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時的背叛：格魯吉亞被偷走的幾萬個孩子

許曄

“也許就是那個女人把我們賣了。”

阿諾坐在酒店房間里，看到雙胞胎姐姐艾米正緊張地來回踱步，忍不住向她“潑冷水”。

姐妹倆一出生就被分開，直到19年后才偶然相遇，隨后竟發現自己都是被父母花重金買來的孩子。“難道是親生父母為了錢，把我們分開賣了？”

為了得到答案，她們找到早已遠赴德國的生母。見面前夕，艾米一周都沒怎么睡著覺，整日坐立難安。“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她對阿諾說。阿諾其實也非常緊張，甚至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

結果，生母的回答出乎她們的預料：她一直以為孩子們出生后就死了！

這樁離奇的案件最近被拍成了紀錄片《出生時的背叛：格魯吉亞被偷走的孩子》，揭開了當地“嬰兒黑市”的冰山一角。

刷TikTok，姐妹相認

2021年11月，19歲的艾米在TikTok上發了一段視頻：染著藍色頭發的她，正在打眉釘。

不久后，320公里之外的阿諾收到了朋友發來的視頻，朋友讓她看看視頻里的艾米和她長得有多像。

“我把艾米的照片發到大學群里，說我染了頭發、打了眉釘，有些同學根本沒發現那不是我，還說‘這很適合你。”阿諾回憶說。

如此奇妙的緣分，讓阿諾決定尋找視頻里的女孩。

不久后，阿諾收到一位網友發來的消息：“這是我的朋友，我陪她去打的眉釘。”她立即向對方回復：“請告訴我她的姓名，讓她加我的賬號好友，我需要見見她。”

艾米很快加了阿諾。

讓阿諾沒想到的是，艾米也在找她，而且找了很多年！

12歲那年，艾米在教母家里玩，電視里放的是一檔電視選秀節目《格魯吉亞達人秀》。恰在此時，一個和艾米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孩出現在節目中，跳起了舞蹈。

“親戚朋友開始給我母親打電話，問她，‘你怎么不告訴我你女兒在參加這個節目？為什么你女兒不用真名參加節目？但實際上我從沒參加過任何節目，那不是我。”

艾米想尋找電視里的女孩，但母親不以為然：“人有相似，每個人都有一個分身罷了。”

這件事困擾艾米多年，直到阿諾先一步通過互聯網找到了她。

兩人約好在線下見面。“第一次見到她，我以為我在照鏡子。”阿諾說。

她們太相似了，有著同樣的長相，梳著同款的發型，喜歡同類型的音樂，還都喜歡跳舞。或許這一切都可以解釋為巧合，但除此之以外，她們還出生在格魯吉亞西部的同一家醫院，患有同一種遺傳病——一種會導致發育不良的骨骼疾病，這就未免過于巧合了。

但根據她們的出生證明，兩人的生日相差幾周，不可能是姐妹，更不可能是雙胞胎。

隨著了解的深入，兩人覺得事情變得越來越奇怪。

經過一番調查以及和雙方父母的對質，她們終于了解到真相：兩人出生證明上的各種信息都是錯的，她們是雙胞胎姐妹，一出生就被分開，然后分別被兩對夫妻買走……

被醫生賣掉的孩子

艾米和阿諾的養母都不能生育。

2002年，兩人各自被朋友告知，當地醫院有父母不想要的嬰兒，如果她們付錢給醫生，就可以帶一個孩子回家，當作自己的孩子撫養。

她們心動了，和丈夫商量后，花大價錢買下孩子，但并不知道孩子還有個雙胞胎姐妹。因為有醫院工作人員參與其中，出生證明也順利到手，她們一直很放心，覺得整個流程“合法合規”。

就這樣，阿諾被帶到了格魯吉亞首都第比利斯，艾米則在格魯吉亞邊境城市祖格迪迪長大。

“我們真的是被親生父母賣掉的嗎？”艾米想找生母求一個答案，但阿諾表示反對：“你為什么要見那個很可能背叛了我們的人？”

但阿諾最終還是沒拗過艾米，決定和她一起尋找生母。

兩人在臉書上發現了一個名為“Vedzeb”（在格魯吉亞語中翻譯為“我正在尋找”）的群組。該群組由格魯吉亞記者塔穆納建立。

當年，塔穆納在清理已故母親的房子時，發現了出生證明上的錯誤信息，由此發現自己曾是被非法販賣的嬰兒，故而建立“Vedzeb”這一群組，幫助那些可能有同樣遭遇的人尋找自己的親人。

艾米姐妹倆在“Vedzeb”中分享了她們的故事，收到了一位來自德國的年輕女性的回復。她認為自己和艾米、阿諾可能是姐妹，因為她的母親2002年在她們出生的那家醫院生下了雙胞胎女兒。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幾人進行了DNA測試。結果顯示，那位德國女孩真的是艾米和阿諾的妹妹。

得知生母阿扎住在德國后，艾米和阿諾從格魯吉亞趕了過去。見面后，阿扎緊緊擁抱她們，流著淚解釋當年的事：她生完孩子后陷入昏迷，恢復意識后，醫院里的工作人員告訴她，新生兒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

父母難道不會要求查看孩子的尸體嗎？

塔穆納說，許多父母和阿扎一樣遇到過這種情況。當他們要求看孩子的尸體時，醫院方面就會說孩子已經被埋到了醫院的墓地里——但據她后來了解，那些醫院里并不存在墓地。有時，父母也會看到被冰凍在太平間的死嬰，但究竟是不是他們的孩子，已無從考證。

在另一位丟了孩子的母親伊琳娜看來，醫院里的那些人總有辦法讓傷心的父母相信他們。

1978年，她在醫院生下了一對雙胞胎男孩，但3天后，醫生告訴她，孩子因為有呼吸系統問題去世了。

院方讓她和丈夫拿一個手提箱來運走孩子的遺體，將其帶走埋葬。裝孩子遺體的過程，她和丈夫沒看到。等拿到箱子后，醫生告訴他們永遠不要打開箱子，避免看到尸體后過度悲傷。

她相信了醫生所說的一切。

直到44年后，她的女兒發現了“Vedzeb”這個群組，了解到很多事情后對哥哥們的死亡產生懷疑。她鼓勵伊琳娜挖出手提箱，看看箱子里的情況。

“當我們打開它時，里面根本沒有人類的遺骸，只有木棍。”伊琳娜說，經當地警方證實，箱子里裝的是葡萄藤的樹枝，“我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

令人悚然的嬰兒黑市

近些年來，塔穆納和另外8人一起，幫助查明了700多名被盜賣的嬰兒的身份。

據塔穆納說，格魯吉亞的嬰兒黑市從20世紀50年代初就存在，到了2005年情況才有所好轉。通過與她聯系的人數，結合案件的時間范圍和全國范圍內的傳播情況，她估計至少有數萬名嬰兒“被死亡”“被盜賣”。

“參與販賣新生兒的醫生和護士會租用公寓，孩子們被轉移到這些公寓里，由保姆照顧，直到‘買家出現并將他們帶走。因為腐敗官員會幫他們偽造非法收養所需的文件，所以很多‘買家甚至覺得這是合法的。”

塔穆納說，買一個孩子很貴。買一個男孩大約需要花一個格魯吉亞人一年的工資，女孩是男孩價格的2/3左右。不少孩子最后去了美國、加拿大、塞浦路斯、俄羅斯等地。

“這樣的案子不是一兩個人作案可以造成的。20世紀90年代，格魯吉亞的產業比較單一，整體發展情況也不明朗，再加上有黑幫的問題，當地就形成了一些非法買賣。”

暨南大學傳播與公共外交中心主任吳非告訴記者，那時，包括格魯吉亞在內的高加索地區，代孕、販賣兒童等違法犯罪現象非常普遍。

“格魯吉亞對公民的醫療是免費的，但那個年代醫療的環境非常差，經常出現病人在手術中被醫生偷偷摘掉器官的事件。假稱嬰兒死亡，然后販賣嬰兒，也是當地醫療犯罪中的一種。”

格魯吉亞政府也不是沒采取行動。

2003年，他們對國際兒童販運行為進行調查，逮捕了很多人。2006年，他們修改了收養立法并加強了反人口販運法，使非法收養變得更加困難。2022年，他們對歷史上販賣兒童的事件展開調查，但由于案發時間久遠，很多歷史數據已經丟失，目前只找到了40余名受害者。

幫助了數百個家庭的塔穆納，還沒找到自己的親生父母。

她對自己、也對那些同她一樣還在尋找親人的人說：“永遠不要退縮，永遠不要放棄，記住：壞事之后總會有好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