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
她曾為他開過一場演唱會,在夏至日的漫天煙火中。
1
2022年夏至,老工業(yè)基地沈陽也時髦了一把,一場曠日持久的選美活動落下帷幕。巨幅大屏映出了沈陽小姐冠軍許愿的神顏。李想的眸子倏然放大,心跳漏了一拍,思緒飄回12年前……
“不如辦場演唱會!三高50年歷史上從未有過。”2010年,宣傳部會議室里,副部長李想脫口而出,而新晉部長許愿眼前一亮。
不久前,僅僅高一的許愿過五關(guān)斬六將,成為三高史上最年輕的部長。她履職時夸下海口,要讓三高的文藝生活改天換地。沖著這,她對李想的野心頗有好感。但演唱會怎么辦,許愿毫無頭緒。李想立即毛遂自薦。原來,他居然在三高嚴(yán)苛的管理下組建了一支樂隊,而他本人就是主唱加貝斯手。
當(dāng)晚,李想帶許愿去了他們的訓(xùn)練基地,揭開了地下樂隊神秘的面紗。“明年,我們幾個就高三了,樂隊說散就得散了。在離開前開場演唱會,是我盼了很久的愿望。”一曲演畢,李想和盤托出。許愿仍沉浸在他天籟般的歌聲里,心怦然而動,拍著胸脯應(yīng)道:“別忘了,我叫許愿,你向我許的愿望,能成!”
緊跟著,她為夸下的海口四處奔走。學(xué)生處不敢批這么時髦的策劃案,教務(wù)處擔(dān)心鼓動得同學(xué)們不務(wù)正業(yè),團(tuán)委以沒有經(jīng)費為由斃了她的想法。許愿不服輸,獨自跑出了一條龍贊助。最終,校長心服口服,應(yīng)允了這場演唱會。
夏至日的夜晚,三高的露天廣場上,李想的樂隊火力全開,Beyond的經(jīng)典曲目一首接著一首響徹夜空,引發(fā)了千人大合唱。許愿望著臺上發(fā)光的少年,淌了一心房的蜜……
三高從未如此熱鬧過。被點燃激情的同學(xué)們舍不得散場,不停喊著Encore(再演一個)。李想流下一臉熱淚,他的樂隊生涯在這一刻圓滿了!于是,他隨心而發(fā),將幸運星許愿請上了臺。
自小五音不全的許愿毫無準(zhǔn)備,硬著頭皮在大家的叫喊中開了嗓。結(jié)果,全場瞬間嘩然,笑聲一浪高過一浪。許愿的臉成了火龍果,眼巴巴看向李想,笑比哭還難看。李想?yún)s在萬眾矚目下?lián)軇忧傧遥狭怂墓?jié)奏。
“放心,你怎么唱都對,我跟著你走。”他的聲音溫柔似水,她唱出了生平最動聽的歌。贊助商的煙花繞著三高騰空而起。火樹銀花中,他圓夢了,她心醉了,他們一起載入了三高史冊。
2
演唱會后,李想毫無遺憾地邁進(jìn)了高三生活,而許愿一路開掛,升任學(xué)生會主席。每周,他們都會約上一兩次飯,分享校園里的趣事。許愿曾想,他們定會水到渠成。
后來,李想考上了沈陽設(shè)計學(xué)院,主修畫畫。許愿則步入高三,賡續(xù)夢想。
分別,讓年輕的心飽受煎熬。沒有他的三高,連空氣都很稀薄。許愿總是在心里盤算著,沈陽哪所高校適合自己,她將去與心上人團(tuán)圓。
數(shù)著日子熬到十一,闊別一個月之久的二人終于相見了。可曬得黝黑黝黑還剃了光頭的他驚得她險些沒敢認(rèn)。“你們是軍訓(xùn)連發(fā)型都要統(tǒng)一嗎?”許愿忍不住爆笑,李想綻放了一口白牙。
高三的國慶節(jié)是不放假的,李想搶著午休時間帶許愿打卡了新開業(yè)的火鍋店。席間,他將自家位于學(xué)校附近一套公寓的鑰匙遞給了她,輕輕地說:“你每天上學(xué)來回兩個多小時,太折騰了。住我家吧,省下的時間多睡會兒。”
許愿的眼在騰騰熱氣中悄悄濕了。她收了鑰匙,掛在脖頸上,暗自決定,等到下一個夏至日就向他告白,定不辜負(fù)他待自己的這番真誠。
然而,當(dāng)年雙十一,光棍節(jié)忽然走紅,少男少女們仿佛都在這一天蠢蠢欲動,校園里到處彌漫著荷爾蒙的香甜,許愿望著滿天星辰,忽然不想再等了。于是,她鼓足勇氣,在手機(jī)上敲下一排字,“我打算考沈陽,因為那里有你。”
可是,良久,她才收到李想的回復(fù)。“好妹妹,我們不合適。”許愿握著手機(jī)的手忽然抖了,難道是我會錯了意?一時間,她也顧不上少女的矜持了,執(zhí)拗地追問著到底哪里不合適。最終,李想以愛好不同拒絕了她。許愿頓時啞了,忽然間,她在去年夏至轟動全校的跑調(diào)“名場面”躍然眼前。
下一秒,咸咸的淚水滾滾而落,自卑撲面而來。是啊,他那樣有才,她那樣滑稽,哪里相配?原來,他只當(dāng)自己是妹妹……當(dāng)晚,許愿將掛在脖子上的鑰匙拋向夜空,她的初戀胎死腹中。
轉(zhuǎn)年,許愿高分去了北京。
從此以后,三高成了故地,李想也成了故人。他們?nèi)匀宦?lián)絡(luò),卻再也沒有單獨相見過。偶爾,他們也會在網(wǎng)絡(luò)上打著哈哈,但都刻意回避了敏感的話題,仿佛那一場告白從未發(fā)生過。只是,只有許愿自己知道,每年夏至日,她的回憶都會突然漲潮……
3
2021年,許愿被公司外派到沈陽開拓市場。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許愿總是下意識地想,這里是否有過他的足跡?因為心底的人住在這里,她竟莫名喜歡上了這座城。
2022年,沈陽舉行城市小姐大賽。許愿在同事的鼓動下報了名,期待著以個人名氣推動公司名氣。結(jié)果,她居然披荊斬棘一舉奪冠。命運像有意為之一般,比賽收官日恰是又一個夏至。
想起從前的種種,許愿心里波濤洶涌,在接受采訪時,紅了眼眶。“我與沈陽注定有緣。十年前,我就想為一個人而來了。”臺下,通過朋友圈掌握她動態(tài),偷偷來看這場比賽的李想一秒破防……
初入大學(xué)那年,李想對校園生活失望透頂,連帶著對這座破舊的城市敗光好感。他所在的校區(qū)位于鳥不拉屎的郊區(qū),看不到偉岸的樓群,更看不到未來的光。李想背著畫板想要寫生,可舉目所及之處除了苞米地還是苞米地。
他好恨自己文化課成績太平,勉強(qiáng)考上了這所破二本。想起名列前茅,優(yōu)秀至極的許愿,他心里的挫敗感愈發(fā)濃烈,自卑無處可逃,索性剃了個光頭發(fā)泄。
雙十一那晚,收到她的告白消息時,他正躺在苞米地里望著星辰憂傷,不知何時才能逃離這片天地。“這里配不上許愿,她是幾千人中最閃耀的那一個,不應(yīng)該耽誤在我身上。”李想反復(fù)告誡自己,不要做了混球,把一個狀元苗子拖入塵埃。于是,他違心叫了她一聲“妹妹”,為兩人的種種定了性。
只是,當(dāng)初的他萬萬沒想到,他極力將她推去更好的城市,她卻依然來到了這里……
頒獎禮結(jié)束后,許愿在演播廳外見到了久違的人。“好久不見。”他的聲音依舊溫柔,伸出的指尖帶著淡淡的煙草味,平添了幾分成熟。時隔多年,許愿的心還是顫抖了。
他們順著中街的霓虹一路而下。許愿努力維系著她的得體,思來想去,試探道:“嫂子從事什么行業(yè)?”李想的眸子深了又深:“我太笨,還沒給你討到嫂子。”
路燈一閃,許愿抬手遮住了一心房的慌張。李想的喉結(jié)滾了又滾,啞著嗓子問:“要不要聽一曲?”許愿心頭一滯,應(yīng)了下來。
“望著孤單的晚燈,是那傷感的記憶……”
沒有伴奏的街頭,他將黃家駒的《喜歡你》唱進(jìn)了彼此心底。一曲唱畢,兩人早已淚流滿面。這一次,李想先開了口:“從來沒人告訴你,12年前的夏至,心動的不止你一人。這么多年過去了,我仍然沒你優(yōu)秀。但這一次,我要許愿,和你走過每一個夏至……”
走進(jìn)社會的洪流,他們終于懂了,愛情這樁事,與優(yōu)秀無關(guān),與城市無關(guān),只與人有關(guān),每一座城都足以承載一生的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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