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孤墳的秘密

江嬌芬

在外工作的柴小毛接到家里的電話，說爺爺病危，讓他速回。柴小毛的父親早逝，是爺爺把他養大的，祖孫倆的感情很深。他立刻請了假往家里趕，但還是遲了一步，等他踏進家門時，爺爺已經咽了氣。

悲傷的柴小毛處理完爺爺的后事，他的母親拿出一封信，說是他爺爺在很早之前就寫好交給她保管的，囑咐她一定要等他不在了再交給小毛。

柴小毛打開信，輕聲讀道：“小毛，等你拆開這封信的時候，爺爺已經不在世了。不知你還記得咱家祖墳邊上的那座無名墳嗎？”

小毛想起來，祖墳旁邊是有一座孤墳，沒有墓碑。每年的清明節，爺爺去給祖墳掃墓的時候，都不忘給這座墳上香添土，有時候爺爺還會在這座墳前靜靜坐一會兒，抽根煙。

小毛問過爺爺幾次，這墳里葬的是誰，爺爺從來沒說過。后來，小毛也就不問了。

“這座墳里葬的是一名新四軍戰士，名叫李少杰……”爺爺在信里說出一件發生在七十多年前的事。

當年，爺爺柴成林才十八歲，住在富陽常安鎮景山鄉靠南的東風村。有一天，一隊去侵犯諸暨的日本鬼子沿壺源溪從東風村路過，在離村不遠的六石坎一帶被匆匆趕來的新四軍阻擊，在小天竺山展開了肉搏戰，戰斗非常激烈，雙方死傷無數。當時，村里一些青年在一名叫何益生的地下黨員組織下幫忙抬傷員，柴成林就是其中一個。傷員從前方戰場上被救護隊送下來，老百姓組成的救援隊把他們送到五六里遠的戰地醫院去。

柴成林從醫院返回山下時，看到路邊躺著一名年輕的傷員，臉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的腿上中了一槍，雖然用布包扎了，但還在往外滲血。

柴成林等了一會兒，一直不見有空擔架從醫院方向回來。他一咬牙，對年輕傷員說：“你流血太多了，很危險的！干脆，我背你去醫院吧！”說完，他就將傷員拉到自己背上，背起就走。傷員“哎喲”了一聲，柴成林顧不上什么，急匆匆地往醫院趕去。

他一口氣跑了五六里路，趕到醫院后，將傷員交給醫生時，他自己也累得癱倒在地。可還沒等他緩過氣來，一個年長的醫生走過來問他：“這人是從戰場上下來的？”

“可不是嗎？我剛從戰場上把他送來的。你趕緊救救他，他流不少血了！”柴成林氣喘吁吁地說。

“你是怎么送他來的？”老醫生又問。

“擔架不夠用，我怕耽誤他治療，直接把他背來了！”柴成林緩過來一口氣，心里急著繼續運送傷員，就爬了起來，抖了抖身上被汗水濕透的布衫，顯示出一身長年做農活練出的肌肉。

醫生看看身邊沒人，突然低聲對柴成林說：“小伙子，這名傷員不僅腿部中彈，他還有內傷，幾根肋骨大概是在肉搏戰時被打斷的，你應該用擔架送他來。你這一背害了他啊！”

“啊？”柴成林大吃一驚，連忙問，“他怎么樣了？”

“他死了！”老醫生輕聲嘆了一口氣，繼續低聲說，“斷掉的肋骨插進了肺里……可惜啊。這事你就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了。犧牲的戰士會被埋到后山去，那邊有人專門為他們做登記，你把這個胸牌交給登記的人就行了。你去吧！”老醫生把一塊從軍服上扯下來的胸牌交給柴成林，自己又忙去了。

柴成林拿著胸牌跑到診治室門口，看到了推車上躺著的年輕戰士。他臉色蒼白，雙眼微閉，看上去還不到二十歲。柴成林不禁悔恨得捶胸頓足，嘴上不敢說什么，心里卻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我有罪！對不起，我有罪！”

柴成林失魂落魄地轉了一陣，見身邊沒人，突然抱起年輕戰士的遺體走出了醫院……

“所有犧牲的戰士都被埋在后山，這名小戰士是我害死的，我得親自照顧他。所以，我把他埋在了你太爺爺的墳旁邊，每年，我都給他上香添土。小毛，爺爺走了，以后你就替我照顧他的墳吧，為爺爺贖罪！”

柴小毛拿起信封里的一塊陳舊的灰色布章，看著繡在上面的“李少杰”三個字，心情非常沉重。爺爺竟然不小心害死了一個抗日英雄，讓人家因此“失蹤”了七十多年，他老人家真是糊涂啊！

柴小毛不安地在屋子里走來走去，突然想起爺爺當年是在共產黨員何益生的組織下才去救傷員的，何益生早已經作古，他的孫子何向春是村里的支部書記，不如將這事向何書記報告，請他來決定下一步怎么做。

柴小毛來到何家，和何向春寒暄了幾句，就從口袋里掏出爺爺寫的信，說明來意。何向春看完信，激動地問柴小毛：“小毛哥，這信上說的是真的？”

“何書記，這是我爺爺的筆跡，應該錯不了！”柴小毛嘆了一口氣，“我爺爺做了錯事，他生前連對家人都不敢說，他是內疚，他是害怕呀！我不能再把這事瞞下去了，不能再讓這名抗日英雄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失蹤，我想為他做點兒事，彌補我爺爺的罪過！”

“小毛哥，你說得對！”何向春贊許地看著柴小毛說，“我爺爺生前最大的遺憾就是當年沒有找到景山嶺戰斗中全部犧牲戰士的遺骸！”何向春拿著那塊胸牌仔細地看起來，見胸牌雖然已經陳舊得褪了色，但上面繡著的“新四軍”幾個字還清晰可辨，另外還繡有名字李少杰，籍貫湖南湘潭。柴成林在信上說的事看來不假。

何向春走向里屋，出來時手上也拿著一封信，對柴小毛說：“我這也有一封信，是我爺爺留下來的。他在信上說了很多事，其中也提到了七十多年前的那場景山嶺抗日阻擊戰。爺爺說那場戰斗共犧牲了一百四十八名官兵，還有六十多名戰士失蹤……這位李少杰很有可能就是失蹤人員里的一名……”

柴小毛連忙點頭說：“一定是這樣！何書記，這名叫李少杰的戰士是湖南湘潭人，我想讓他魂歸故里！”

“好，這事就交給我吧。我先跟湘潭那邊的民政局聯系一下，有消息再告訴你。你放心吧，這事我一定會辦妥的！”何向春說。

一個月后，正在上班的柴小毛接到何向春的電話，告訴他已經聯系上了湖南湘潭那邊的民政局，經過多次走訪尋找，終于尋到了李少杰的家人。

原來，李少杰離開家鄉參軍時沒結婚，現在，他的直系親屬中還有一個弟弟健在。老人家已經八十多歲高齡，身體不太好，趕不過來了。三天后，老人家的兩個兒子將從湘潭過來迎接李少杰的遺骸，希望柴小毛也能回家一趟，做好移交手續。

抗日英雄李少杰的兩個侄子終于趕到了東風村，他們站在李少杰沒有墓碑的墳前泣不成聲。柴小毛滿懷歉意地對英雄的家人說：“對不起，我代表已故的爺爺向你們道歉。你們的伯伯是一位真正的抗日英雄！可我爺爺也不是有意害人的，他為了這事整整痛苦了七十多年……”

李少杰的大侄子流著淚說：“我奶奶生前一直惦記伯伯，臨去世時還念叨著。今天，我們終于能接伯伯回家，了了老父親有生之年的心愿，我奶奶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感謝你，感謝何書記……”

何向春感慨地說：“我是一名共產黨員，能為曾經的抗日英雄做點事兒是我的職責。我爺爺生前不止一次說過，要是能找到景山嶺阻擊戰中那失蹤的六十多名戰士該多好，他們都是我們中華民族的英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