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處是吾鄉

大山里闖蕩出來的孩子，猶如藍天中自由飛翔的風箏，不管走多遠，線頭永遠緊緊地攥在了故鄉的那一邊！

我已是知天命之人，離開農村老家大概也有三十多個年頭兒了。隨著父母雙親因病相繼離開，我回農村老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對家鄉的思念卻與日俱增。常常夢回故鄉，淚濕衣襟，不能自已。這方故土的親人和曾經發生在這兒的故事，永久地定格在了我的童年。

一

2023年清明，我踏上回家的路，又一次目睹了她的容顏。

晉西北黃土高原的早春，乍暖還寒，春風習習。連綿起伏的饅頭山，依然是光禿禿的，座座相連，黃土漫漫，荒草萋萋。這兒的時令差不多比縣城要晚一個節令，楊柳樹、榆樹好像還未睡醒，沒有半點兒綠意，只有向陽處的荒草叢中隱隱約約有一些小草偷偷地探出了小腦袋。那一坡坡松柏樹，經過一場春雨的洗刷，看上去更綠了，好像換了一身新衣裳，讓人眼前一亮。高原只此青綠，指日可待！

山，還是那一座座山！河，還是那一條條河！那一棵棵高大挺拔的大榆樹不離不棄簇擁在故鄉老屋的門前！一盤石磨退出歷史舞臺，靜靜地躺在農家小院的一個角落！只是留在故土的人越來越少，種地的人年齡越來越大，撂荒的土地越來越多。今天的父老鄉親繼續演繹著祖輩們昨天的故事，一代代山里人在這里娶妻生子，繁衍生息，守護著人類初始的農耕文明和故土家園。走出大山，出人頭地，這是大山里幾代人的共同夢想。

西山梁、榆樹梁、沙梁子、劉家梁、長坪、西頭坪、廟坪、青家坪、井峁溝、大嘴坡溝、小溝子、井溝等，這些耳熟能詳的小地名，在中國版圖上很難找到它們的存在，更沒法與國內一些名山大川相提并論，卻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中，構成了我童年的全部世界，也是父老鄉親曾經唯一賴以生存的土地。

父親曾經作為村里的當家人，帶領鄉親們在這里戰天斗地，淚水和汗水灑滿了這里的每一寸土地。農村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巨變，不可同日而語。

一塊塊梯田，一座座大壩，一條條道路，無不訴說著昨天的創業故事。在國家“兩不愁三保障”的扶貧政策幫助下，農村貧困戶的帽子早已扔在了山溝溝里，大家的臉上露出了幸福而甜蜜的微笑。

父親和母親在自家田里勞作的身影至今還在我的腦海里閃現。記得夏天，父親頭戴大沿草帽，母親戴著鴨舌遮陽帽，他們的身體微微向前傾斜，弓著身體，各自揮動著鋤頭，在田壟中鋤地，一拉一勾，清除著莊稼地里的雜草，肩并肩地同步緩慢前行。他們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描繪著一個小家庭的生活和未來。還有秋天揚場的場面，歷歷在目。乘著風勁，父親上下揮舞著木鍬，母親拿著山里割的竹棘自制的大掃帚，迅速地掃著場面，一場大紅糜子幾袋煙的工夫也就揚好了。他們都是農家子弟，在勞作中配合得非常默契，也非常輕松。

二

暑假時，在大山里放羊、放牛、放驢、放馬、打豬草、掏鳥蛋、攆兔子，給我的童年留下了許多快樂。幕天席地，頭頂藍天，躺在松軟的青草地上，小河從身旁緩緩地流過，小鳥從頭頂飛過。一邊放牧，一邊聽著收音機；一邊在樹下乘涼，一邊看小說。王剛的《夜幕下的哈爾濱》、李野墨的《平凡的世界》、劉蘭芳的《楊家將》《趙匡胤演義》等小說和評書，以及《三俠五義》《三言二拍》《薛剛反唐》等書籍，都是每年假期最好的精神食糧。這樣的日子愜意自在，仿佛活神仙一般。與同齡的小伙伴一起—春天，滾鐵環、捉迷藏；夏天，摘豌豆角、偷香瓜；秋天，燒山藥蛋、掰玉米棒子；冬天，溜冰、打雪仗。童年的生活，現在回想起來，絲毫沒有覺得半點兒苦澀的味道，皆是歡聲笑語、童真童趣。

每年暑假和秋假，我們兄妹三人都要幫助爸爸、媽媽下地干農活兒。雖然把式不好，但我們還是認認真真地跟著學。薅苗、拔草、鋤地、施肥、收割、碾場、揚場，每一樣農活兒看似是簡單的重復勞動，實際干起來，都有一番講究。我們起早貪黑，毫無怨言。跟著村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鄉鄰們都夸我們像農民的子弟，沒有忘記勞動。殊不知，我們的身體幾乎要吃不消了。每天晚歸，兩條腿像灌了鉛似的，幾近挪著步子走路。回到家里，吃過晚飯，倒頭就睡著了。農村的活兒干起來沒有輕松的話題，所以，立志勤奮讀書，是我們山里孩子唯一的出路。

一年一度的古廟會，是村里最盛大的節日。我們村里每年農歷的三月十五日和十月初一要舉辦兩次廟會，唱戲、上廟、商貿是主要活動內容。此時，村里往往要殺豬領牲，敬供神靈，祈求庇佑鄉鄰，一年風調雨順，無災無病。各家各戶好像過年似的，都要做準備。磨豆腐、壓粉條、割豬肉、邀親朋，忙得不亦樂乎。

農村的交流，一般在紅白事筵、廟會唱戲、趕集等時比較多，多日不見面，大家拉一拉家常互通信息，或購買一些日常用品。逛廟會也是我們山里孩子們的節日，可以領略到少有的人山人海的場面，還能買到各種各樣的玩具和小吃。在戲場跑來跑去，全然不知唱什么戲，只見各種臉譜的人物，你方唱罷我登場，好不熱鬧。地方文化和民間教化占領了鄉村這塊陣地，使農人們的精神世界不再荒蕪。

三

初春的晉西北農村，呈現出一片荒涼和寂靜。杜牧筆下“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的詩情畫意，是南方的景象，有點兒悲情。北方畢竟還有一股股來自西伯利亞捉摸不定的冷空氣頻頻光顧。“文明祭祀，安全用火”，既是村規民約，也是回鄉祭祖游子的自律。待到谷雨至，春雨綿綿下。春天的溫暖氣息，一定會帶給每一個人。

我走在回村的水泥硬化道路上，看到農村脫貧攻堅后發生的一幕幕可喜變化，為農民感到由衷高興。吃著山里深井引來的入戶自來水，種著脫毒馬鈴薯、張雜谷等有機小雜糧，養著東北絨山羊，農民的日子真是猶如芝麻開花節節高啊！小米飯、山藥蛋，伴隨著我成長，強壯了我的筋骨。這就是生我養我的故鄉！這就是我難忘的故鄉！

我們李家溝村有“兩寶”，即寺廟和古井。保寧寺，讓人有信仰，有修為，長精神；水井，滋潤人，養育人，長身體。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可謂人杰地靈。耕讀傳家，崇文尚武，是家鄉的名片。輸出的各類人才比較多，干部、工人、老師、軍人遍布全國各地。遠至漂洋過海出國留學，高至成為國家領導干部。我出生在這里，又有幸曾回到家鄉工作。家鄉的這份哺育之恩，讓我永生難報。

新建的龍泉井和保寧寺，在家鄉在外游子和社會有識之士的共同捐助下，得到了較好的傳承發展和保護。修繕一新的龍泉古井，不知凝聚了多少代人的智慧和心血。遙想建村的先輩們，從古代的找水鑿井，歷經幾百年的春秋故事，到水井的建成和維護，牽動了多少人的心弦。轉動了一年又一年的一軸轆轤，靜靜地端坐在井口，見證著人生百態，世界萬象，仿佛訴說著久遠的歷史。一口清冽的井水，好像大地母親的乳汁一般，滋養著一方百姓。他們世代生息，或建設家鄉，或走出大山。

傳承數百年的保寧寺，繚繞不斷的香火延續至今，護佑著這方黎民百姓。人們自古就對美好生活充滿了無限向往，求平安，保健康，也祈求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夕陽西下，保寧寺顯得更加古樸典雅，鎏金反射出的五彩光芒、熠熠生輝，普照著一方凈土……

我戀戀不舍地離開家鄉，要回縣城繼續上班了。臨別，我專程去看了看龍泉古井。一幢仿古建筑敦實地站立在溝底的中央，往日的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不再重現。雖然顯得有些形單影只，但全村人都不會忘記，走出去的游子更不會忘記。這里，是我們幸福的源泉，是我們人生開始的地方。

“悠悠天宇曠，切切故鄉情。”不只是古人張九齡對故鄉的思念，也表達了許多游子對家鄉的留戀之情。

當我身居鬧市，走在流光溢彩的城市街道上，最讓我不能忘卻的，是故鄉的那一朵云彩，那一片土地，那一方鄉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