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渚文化琮、璧的“權”“衡”功用及其紋飾的天文蘊意

摘要：良渚文化玉琮是“權”（秤錘），玉璧則是可以度量長度的“尺”，其他玉器如玉璜等，都曾作為度量衡的標準器物。度量衡在重量、長度、容積方面的確定性要求，使這類器物成了“瑞信”和權力的象征。由于上古度量衡的確定與律歷緊密相關，而律歷的產生關乎天上的北極星。北斗九星是古時的北極，所以北斗第四星名權星，第五星名玉衡，北斗斗杓也稱玉衡；斗柄口的玄戈、招搖兩星又名“天蜂”，這天上的“大蜂”是權、衡，也是北斗的象征。良渚文化玉琮上的上下兩個神面（獸面）紋，既非豬紋，也非鳥紋，而是蜂紋。后世器物上所謂的“蟬紋”，或是蜂紋之誤。

關鍵詞：良渚文化；玉琮；玉璧；度量衡；北斗星；蜂紋

中圖分類號：J522；K87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3180（2024）02-0028-15

玉琮是一種禮器，這是沒有疑問的，它在距今約5000年前的良渚等文化遺存中皆曾大量出現(xiàn)。良渚文化遺址出土的玉琮大小、高矮不等，其上一般都刻有精美的獸面紋等紋飾。玉琮作為良渚文化標志性的器物，引起人們的廣泛注意。

《說文》玉部：“琮，瑞玉。大八寸，似車釭。”后人或據(jù)此以為玉琮原為“釭頭”。但玉琮不曾用于車轂，這顯然是猜測之語。清人桂馥曰：

似車釭者，徐鍇曰：“謂其狀外八角而中圓也。”戴侗曰：“車釭其外八方而圓其中。”a

琮非車釭，許慎也只說玉琮的形狀像車釭而已。目前出土的玉琮大多方形，有四個面，分節(jié)，其四面各有一豎直溝槽，使琮的四面形成了八塊，車釭之說蓋緣于此。玉琮總體外方內圓，成筒狀，故有象征天圓地方之說。

關于玉琮為何要做成外方內圓的筒形狀，有何象征意義，玉琮的具體功用為何等問題，答案似乎并不明朗。現(xiàn)在較通行的說法認為，玉琮是巫師通天地敬鬼神的法器，這種說法不能說全無道理，但稍嫌空泛。玉璧、玉圭、玉璋、玉璜等禮器都可作通天地、敬鬼神的法器解，但它們的區(qū)別何在？所以，法器一說并未道明玉琮之本質功用。

關于玉琮的功用，也有很多學者不滿足于法器之類的說法，從而出現(xiàn)了織機器具、束髻之具、女陰、飾品、圖騰柱、祭祀時神明祖先的憑依物及“祖函”等說。“祖函”即護衛(wèi)男性生殖器的套子，此說甚有趣，但實在難以想象古人會以如此堅硬冰冷之物護衛(wèi)自己的“命根”。此說于文獻無征，亦無考古學的根據(jù)，恐怕難以成立。同理，女陰之說也令人難以想象。而視織機部件、束髻之具或手鐲這樣的普通之物為神物，用以祭祀天地神靈，大概也是不可能的。

玉琮在禮器中的崇高地位，當源于它曾經在上古祭祀禮儀中扮演過重要角色。上古玉器地位最高者，是璧、琮、珪、璋、璜等，《周禮·春官·大宗伯》云：“以玉作六器，以禮天地四方：以蒼璧禮天，以黃琮禮地，以青圭禮東方，以赤璋禮南方，以白琥禮西方，以玄璜禮北方。”[1]687在《周禮》作者看來，璧、琮等分別是祭祀天地四方之禮器，雖說新石器時代的人們包括良渚先民用玉器祭祀時，未必有如此嚴格的區(qū)分，但他們已用玉璧、玉琮等禮器祭祀天地神靈大約是沒有疑問的。何駑先生認為，良渚玉琮不能用“天圓地方”概念和“蒼璧禮天，黃琮禮地”來解讀，它反映的是良渚人的宇宙觀與創(chuàng)世神話。他認同劉斌先生良渚玉琮三式說，認為Ⅰ式琮圓柱形或圓筒形上、下圓面分別象征宇宙觀中的天和地，中孔則為“宇宙之軸”，聯(lián)通天地。良渚人在Ⅰ式琮體上，設計加上四隅宇宙山，從而形成Ⅱ式玉琮。Ⅱ式玉琮加上四隅宇宙山后，俯視平面可以體現(xiàn)四維、四節(jié)（二分二至）等。而Ⅲ式玉琮，有些體積較小，置于棺頂，可能是死者靈魂出棺通往上界的通天柱，“不論是小琮還是琮形柱，都被認為是通天柱，所以都發(fā)展出來高體，成為Ⅲ式高體琮的先河”a。何先生此說尚待商榷。良渚先民何以制造此等形狀的器物來祭祀天地四方，這當關乎這類器物某種重要的實際功用。

一、玉琮與“權”（秤錘）

玉琮、玉璧等禮玉在上古祭祀文化包括良渚文化中擁有重要地位，是由于它們曾是上古度量衡的標準器具。上古禮制文化中統(tǒng)治者最為關注的，是歷法時令、度量衡等的確定。度量衡對于一個社會民眾的正常貿易交往以及征收賦稅等事宜來說，可謂絕對必需，所以《尚書·舜典》載堯禪讓于舜，舜即位后巡行四方，行所謂“巡守禮”，其重要的內容就是“協(xié)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2]82。

良渚文化玉琮作為禮器，用于祭祀天地神靈包括用于喪葬禮儀等，論者已多，這里不作贅述。玉琮尚有其實際功用，即作為“權”，也即秤錘稱量的功用，常為學者忽略，因而不可不說。《周禮·考工記·玉人》云：

駔琮五寸，宗后以為權。大琮十有二寸，射四寸，厚寸，是謂內鎮(zhèn)，宗后守之。駔琮七寸，鼻寸有半寸，天子以為權。[1]1629-1630

五寸的“駔琮”是皇后所用之權，七寸的則為天子所用之權。古代注家于此也并無歧義。如關于“駔琮”，鄭玄注引鄭眾云：“以為稱錘，以起量。”賈公彥疏曰：

先鄭云“以為稱錘，以起量”者，量自是升斛之名，而云為量者，對文，量衡異。散文，衡亦得為量，以其量輕重故也。[1]1630

賈氏顯然認同鄭眾之說，故為之申論。孫詒讓《周禮正義》引林希逸也說：

宗后，尊后也，即王后也。其重可以起五權之制，亦璧羨起度之意。[3]

五權之制，就是指五種標準的重量單位，林希逸也以五寸之“駔琮”為起重之“權”。玉琮為權，文獻記載鑿鑿，但不知為何在玉琮功用的討論中屢受忽略。后世秤錘用銅鐵為之，但石器時代及銅器時代早期必用石或玉。中國上古的衡器是先有天平，再有不等臂秤，然后才有提系桿秤的。上古計算重量之衡器，同于現(xiàn)在的天平，分為兩部分：一為衡，一為權；衡為衡桿，權為錘，就是砝碼。早期的衡桿用竹、木制作，中間有孔，可以用繩子吊起，兩端有盤，一端放權（錘），另一端放欲稱之物。衡桿呈水平狀態(tài)，說明此物等同權（錘）重，就可以知道所稱物的重量了。[4]

玉琮多為方形，也有圓筒形。早期的玉琮體量大小不等，正是其作為權錘的證據(jù)。如在崧澤文化薛家崗三期遺址中發(fā)現(xiàn)的兩件細小形玉琮，其年代大致相當于太湖周邊地區(qū)的崧澤文化期至良渚文化早期。兩件玉琮，一件高2.1厘米，邊寬1.6厘米，中間為圓形孔洞，外部四角凸起，略成方形；四角中部各有一橫斷切割的牙形小口，將凸棱分為上下兩節(jié)（圖1）。另一件細小形玉琮，高1.8厘米，寬上端1.25厘米、下端1.2厘米，孔徑上端0.5厘米、下端0.45厘米。廣東曲江石峽出土的獸面紋玉琮，也是良渚文化影響的產物，這件玉琮高只有4.4厘米，也屬于細小形玉琮（圖2）。a良渚文化中，瑤山、反山、匯觀山墓葬中，都發(fā)現(xiàn)過細小形玉琮，其造型、紋飾與大型玉琮顯然有相似處，這些細小玉琮與良渚文化大玉琮應具有相同的性質與功用。玉琮大小不等，意味著重量的不等，從幾十克的小玉琮到重達6500克的反山“玉琮王”，可以完成不同重量物資的稱量。玉琮有個特點，即分節(jié)，有一節(jié)、二節(jié)、三節(jié)不等，最多的分為十余節(jié)，這種成套分節(jié)的玉琮，或許就是不同砝碼的表示。細小形玉琮的存在，最不利于玉琮起源于手鐲的假說，盡管此假說似乎為不少人所信從。如此細小的玉琮，根本無法佩戴。

稱量不同對象物的輕重，需要不同重量的砝碼，我國發(fā)現(xiàn)時代較早又甚完整的一套衡器，在1954年出土于湖南長沙左家公山春秋中晚期楚墓。衡用木桿制作，扁條形，長27厘米；衡桿中央有一小孔，穿線作提紐；桿的兩端各有一小孔，穿絲線以系銅盤，銅盤直徑四厘米。一端盛物，一端盛權（砝碼）。權多呈環(huán)狀，這件衡器配有9枚銅環(huán)權，重量大體以倍數(shù)遞增（圖4）。

作為“權”的“駔琮”又作“珇琮”，似有取于“祖宗”之意，意味深長。鄭玄讀為“組”，即一種繩子，云：“以組系之，因名焉。”[1]1629但許慎的意見似不同，《說文》玉部：“珇，琮玉之瑑。”段玉裁注云：“《方言》：‘珇，好也，美也。’許意謂兆瑑之美曰珇。”[5]“瑑”有刻篆之意，指在玉器上篆刻紋飾圖案，“珇琮”則是指刻有紋飾的玉琮。出土的玉琮，不管大小高矮，大多有所謂的“獸面紋”等紋飾，相信這類紋飾與玉琮的某種功能必有對應。

關于衡與權之源起，《漢書·律歷志》云：

衡權者，衡，平也；權，重也，衡所以任權而均物平輕重也。其道如底，以見準之正，繩之直，左旋見規(guī)，右折見矩。其在天也，佐助璇璣，斟酌建指，以齊七政，故曰玉衡。……

權者，銖、兩、斤、鈞、石也，所以稱物平施，知輕重也。本起于黃鐘之重。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銖，兩之為兩。二十四銖為兩。十六兩為斤。三十斤為鈞。四鈞為石。忖為十八，《易》十有八變之象也。五權之制，以義立之，以物鈞之，其余小大之差，以輕重為宜。圜而環(huán)之，令之肉倍好者，周旋無端，終而復始，無窮已也。……權與物均，重萬一千五百二十銖，當萬物之象也。[6]1168-1169

《漢書·律歷志》說的稱輕重的“權”，源于“黃鐘之重”，必有古老的源頭。黃鐘是可以奏出黃鐘這一音律的竹制樂器，叫龠。用1200粒黍粒裝滿，即重12銖，2龠為24銖，就是1兩。斤兩的兩，就是由此得名。16兩為斤，30斤為鈞，4鈞為石。

另外，“圜而環(huán)之，令之肉倍好者”，不是對“鍾”而是對“權”即“錘”的形容。顏師古注曰：“錘者，稱之權也。”清人王先謙云：

宋祁曰：“南本‘為好’字下有‘肉者環(huán)之實，好者環(huán)之虛’十字。”先謙曰：官本注“鐘”作“錘”，是。無“又”下“音”字。《隋志》引脫“倍”字。又云：“趙石勒十八年造建德殿，得員石狀如水碓，其銘曰：‘律權石，重四鈞，同律度量衡。有辛氏造。’續(xù)咸議是王莽時物。”錘圜而有孔，故如環(huán)。[6]1170

據(jù)《漢書·律歷志》之說，權、衡取象天上的北斗星，北斗第四星為“權”，第五星為“玉衡”，又有說北斗斗杓亦名“玉衡”。《史記·天官書》說：“運于中央，臨制四鄉(xiāng)，分陰陽，建四時，均五行，移節(jié)度，定諸紀，皆系于斗。”[7]1291可見，權、衡在度量衡諸器中地位之重要，所以執(zhí)權（錘）、衡亦成了擁有權力的象征，《詩·小雅·節(jié)南山》云：“尹氏太師，維周之氐。秉國之均，四方是維。”詩中的“均”，齊詩作“鈞”，鈞由重量單位而有稱量之意，即所謂的權。秉國之鈞，猶言執(zhí)掌國家大權。權不僅是權力的象征，權、量等度量衡的頒布、統(tǒng)一還被認為是治國行政的關鍵所在。《論語·堯曰篇》載孔子之語云：“謹權量、審法度、修廢官，四方之政行焉。”[6]1135顏師古云：“權，謂斤兩也。量，斗斛也。法度，丈尺也。”[8]上古重視度量衡的統(tǒng)一，專門設官管理，孔子時廢弛，所以孔子強調“修廢官”，這里的“廢官”，指專門管理度量衡的官員。a

權又作“銓”，《說文》金部：“銓，稱也。從金，全聲。”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乾部第十四云：

（銓）亦作硂。《聲類》：“銓所以稱物也。”《廣雅·釋器》：“稱謂之銓。”《釋詁》一：“硂，度也。”《爾雅·釋言》：“坎、律，銓也。”樊注：“銓亦平也。”b

銓即稱，也即秤。銓與權音同，古書銓、權或通用。c后世秤錘用金制作，故銓從金。然此字亦作“硂”，說明更早的時候或以石或玉為之。《禮王度記》說到玉之“德”云：“玉者，有象君子之德，燥不輕，濕不重，薄不橈，廉不傷，疵不掩。”[9]349君子比德的玉，其“燥不輕，濕不重”云云，原是作為度量衡標準器物的優(yōu)點而言的。

二、玉璧與度量之器

玉琮為權，玉璧則作為量器，也是良渚文化具有代表性的玉禮器。將琮與璧組合在一起，視之為最重要的禮器，這在我國西部地區(qū)新石器時代也是常見的現(xiàn)象。d良渚遺址群的反山、匯觀山等高臺墓地均有發(fā)現(xiàn)，出土的玉璧直徑大多在13厘米至20厘米之間，遠遠大于以前存在的璧形器，無紋飾者居多。[10]良渚玉璧如此之大，不可能作飾品，而正可以用于度量長短。

當然，璧圓像天，玉璧在周代甚至更早的時代曾作為禮天之器使用，是沒有疑問的。《詩·大雅·云漢》說周宣王時大旱，宣王為此求于群神，“靡神不舉，靡愛斯牲。圭璧既卒，寧莫我聽”[11]。因天旱求雨，遍祀群神，犧牲、圭璧用了不少，但老天也沒有因為宣王的精誠而興云雨。《尚書·金縢》說周成王病重，周公筑壇用圭、璧祈求祖先神靈護佑成王，云：“爾之許我，我其以璧與珪歸俟爾命；爾不許我，我乃屏璧與珪。”[2]496意思是對神靈言明，你如答應我，成王病愈，我就奉獻璧、珪；不然，我就藏起此璧、珪而不用了。

但玉璧必有作為量尺量長短的功用，早期玉璧是將其作為度尺來制作的，這或許是它與玉琮一樣，獲得神圣意義的最重要因素。《周禮·考工記·玉人》：“璧羨度尺，好三寸，以為度。圭璧五寸，以祀日月星辰。”《周禮·春官·典瑞》載：“璧羨以起度。”玉璧之類的玉禮器，從《考工記·玉人》“以為度”等的記載看，不僅作為祀日月星辰等的禮器，又是作為度量之器使用的，鄭玄注引鄭司農云：

羨，長也。此璧徑長尺，以起度量。《玉人》識曰：“璧羨度尺以為度。”玄謂：羨，不圓之貌。蓋廣徑八寸，袤一尺。[1]1626

羨是璧的孔徑，就是長短之長，如鄭玄所說，標準玉璧有直徑一尺者。賈公彥疏：

造此璧之時，應圓徑九寸。今減廣一寸，以益上下之袤一寸，則上下一尺，廣八寸，故云其袤一尺而廣狹焉。狹焉，謂八寸也。以為度者，天子以為量物之度也。a

照鄭玄、賈公彥之說，璧作為度量之器，其度數(shù)，可以十起，也可以八起。長短度數(shù)之八起，大約起于人的身體。《大戴禮記·五帝德》說禹“聲為律，身為度”[12]124，《大戴禮記·主言》曰“布指知寸，布手知尺，舒肘知尋”[12]5。《說文》寸部：“尋，度人之兩臂為尋，八尺也。”八尺為尋，倍尋為常，此是八起。“咫”為八寸，是為八起所造之字。十起，或起于所謂黃鐘之律，關乎秬黍，一黍寬度為一分，十黍為寸，百黍為尺，故古代又稱尺為“黍尺”。尺用十起，一尺十寸，一丈十尺之類。然則玉璧作為度量之器，是考慮到古代不同的度量要求。而關于“璜”，《說文》玉部及鄭玄注《周禮·春官·大宗伯》皆曰“半璧曰璜”。璜是璧之半，則也可作為度量之用。

商代出土物中，曾發(fā)現(xiàn)有骨尺、牙尺。其中，骨尺長17厘米，尺面刻10寸；牙尺兩把，各長15.75厘米、15.8厘米，尺面刻10寸，每寸刻10分。骨尺用一根獸骨磨制而成，尺面中間還可以看到明顯的骨溝。牙尺不但有寸格，而且還刻有細小的分格，分寸都采用了十進位制。[13]

與直尺相比，玉璧不但不易變形，而且因其本身圓平且有重量，量物（如絹帛之類）也會更準確。《爾雅·釋器》曰：“璧大六寸謂之宣。肉倍好謂之璧。好倍肉謂之瑗，肉好若一謂之環(huán)。”這里說的是玉璧的度制，宣當為珣。“肉”指璧的邊，“好”指璧中間的孔。陸德明《釋文》云：“邊大倍于孔者名璧，孔大而邊小者名瑗，邊、孔適等如一者名環(huán)。”[14]

珣、璧、瑗、環(huán)根據(jù)嚴格的尺寸制作并命名，它們也都具有某種度量的功能。《荀子·大略》云：“問士以璧，召人以瑗，絕人以玦，反絕以還。”[15]玉器的這種功用，大約是后來延伸出來的。《荀子》沒有談及玉琮的功用，這里順便說說《白虎通·瑞贄》談到的玉琮“起土功”功能：

琮以起土功發(fā)眾何？琮之為言宗也。象萬物之宗聚也。功之所成，故以起土功發(fā)眾也。位在西方，西方陽，收功于內，陰出成于外，內圓象陽，外直為陰，外牙而內湊，象聚會也。故謂之琮。[9]353

因為琮有禮地之說，而“宗”字又有“聚”“眾”之義，所以《白虎通》作者謂玉琮“起土功發(fā)眾”，陳立注謂為“望文生訓”，是很對的。[9]353但起用“琮”即秤錘之際，正是發(fā)眾聚人之時，比如集市貿易或統(tǒng)治者收取貢物、賦稅時，也必然是人們聚集的時候，所以“琮”的發(fā)眾聚人之功能，也可能源于“琮”作為權錘的功用。

制定標準的度量衡及歷數(shù)并統(tǒng)一頒布于天下，是構成上古圣王的“禮制”，是使天下得到治理的重要舉措。上古文獻記載，堯、舜、禹等上古圣王都是因為明度數(shù)聲樂，而得到擁戴。后代圣王亦然，《逸周書·明堂解》說周人克商，武王去世后，成王年幼，周公攝政，于洛邑建明堂：

明堂，明諸侯之尊卑也，故周公建焉，而朝諸侯于明堂之位。制禮作樂，頒度量，而天下大服，萬國各致其方賄。[16]

《禮記·明堂位》也說周武王死后，成王幼弱，周公治天下：

六年，朝諸侯于明堂，制禮作樂，頒度量，而天下大服。[17]

制禮作樂與度量等的頒布相提并論，鄭玄注《尚書·康王之誥》，頒度量甚至放在制禮作樂的前面。《大戴禮記·四代篇》借孔子之言也說：“夫規(guī)矩準繩均衡，此昔者先王之所以為天下也。”[18]

玉琮、玉璧等上古禮器作為度量衡的實際功用，當源于石器時代。良渚文化玉器以琮、璧為其主流禮器，正是因為琮、璧作為度量衡標準器的功能。度量衡的確定、統(tǒng)一對于一地區(qū)人們的生產、生活具有重要意義，也為統(tǒng)治者建立及維護社會秩序所必需。蘇秉琦等學者認為，良渚文化已進入所謂“方國”時代。[19]社會階層分化、社會分工復雜化、聚落城市萌芽，確實是良渚社會所呈現(xiàn)的面貌，統(tǒng)一度量衡在這樣的社會是必然會發(fā)生的事情，所以就有玉琮、玉璧等作為度量衡標準器的器物的出現(xiàn)，這是彼時人們視之為寶物的重要因素。因玉琮、玉璧等“禮器”具有如此重要的實際功用，而后用之為昭示身份地位及祭祀神靈之禮器。

良渚文化高規(guī)格墓葬中，大量使用璧、琮隨葬，1877年，吳縣張陵山早期良渚文化墓地的4號墓內，在墓主的頭部、胸部發(fā)現(xiàn)了璧4件、琮3件。1982年10月，武進寺墩遺址的3號墓內，出土玉璧、玉琮共57件。其中，32件玉琮，除1件置于死者頭部右上方，1件置于死者頭部正上方外，其余30余件方柱體玉琮全都圍繞在人骨架四周；24件玉璧則分置在死者的頭前腳后，其中制作最精的2件玉璧放在墓主胸腹之上。[20]正如張光直先生所說，墓主必是一地位顯赫的人物，隨葬如許多的璧、琮，顯然可以說明這類禮器可以昭示死者的身份高貴，大約死者希望生前的權力可以借此帶入地下吧。

三、良渚文化玉琮“獸面”為“蜂面”，象征北斗之權、玉衡兩星

（一）北斗斗杓與“天蜂”星象

作為人間的度量衡等禮器，從以人體為標準到統(tǒng)一于樂律、歷法，且用黑黍作為標準物，無疑是一種進步。a而以黑黍作為標準，取決于所謂的黃鐘之管。在古人的觀念中，音律、歷法與度量衡等都是一體相通的，所以《尚書·舜典》載，舜巡守要“同律度量衡”。律謂六律，《史記·律書》開首便說：“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軌則，壹稟于六律，六律為萬事根本焉。”[7]1239而六律之始，產生于天地之元氣，《漢書·敘傳》云：

元元本本，數(shù)始于一，產氣黃鐘，造計秒忽，八音七始，五聲六律，度量權衡，歷算逌出。[6]6274

這里的“元元本本，數(shù)始于一”，說的就是天地之元氣，元氣之所出，是天極、太一的功能，而北斗星在上古正扮演過天極、太一的角色。《開元占經》卷六十七引《黃帝占》曰：

北斗為帝車，運于中央，臨制四方，分別陰陽，建于四時，均立五行，移應節(jié)度，定諸紀綱，太一之事也。配于二十八宿，天所以發(fā)其時，地所以成萬物，諸侯屬焉。[21]654

北斗第四星名權，第五星名玉衡。又上古以北斗為九星，有玉衡之名，《續(xù)漢書·天文志》注引《星經》曰：“璇璣者，謂北極星也。玉衡者，謂斗九星也。”b

玉琮為權，權衡相配，則古人眼中，此琮必有通于天上北斗者，則琮身之紋飾，當為表示北斗而作，也就是說，所謂玉琮上的“獸面紋”，乃是北斗星的象征，說得更具體點，是北斗星之權星、玉衡星的象征。權、衡兩星關乎統(tǒng)治者之威權，故上古星家于此二星甚為關注，如《開元占經》卷六十七引《援神契》曰：“發(fā)號施令不從四時，則第四星不明。”引甘氏曰：“衡星分明，則法令從，微細則法令不行。”[21]659

《史記·天官書》：“杓端有兩星，一內為矛，招搖；一外為盾，天鋒。”《漢書·天文志》“天鋒”作“天蠭”。王先謙補注引晉灼云：“外，遠北斗也。在招搖南，一名天蠭。”[6]1789蠭即蜂，上古常以動物名星，以“天蜂”名北斗杓端之星，應該更為古老。蜂的種類很多，《本草綱目·蟲部》卷三十九即記載有蜜蜂、土蜂、大黃蜂、竹蜂、赤翅蜂等。土蜂又名蜚零、馬蜂等，大黃蜂又名胡峰、壺蜂、玄壺蜂等。大黃蜂、土峰的形體較大，它們的顯著特點是能用尾部刺針螫人與其他動物，讓對方得病甚至置對方于死地。[22]

“天鋒（蠭）”星又名“玄戈星”，《開元占經》引《黃帝占》曰：“玄戈主北夷，玄戈，招搖雌也。”[21]621星占家傳承了一些古說，很有可能古人將招搖與玄戈看成雌雄兩星，都以大蜂作為其形象。《山海經·西山經》說如蜂之鳥“大如鴛鴦”，鴛鴦常雌雄雙雙并游，則其形容招搖、玄戈（天蜂）兩星之意亦明顯不過了。天上這只“大蜂”處于北斗斗柄之前（圖5），為前驅之象，所以很受古人重視，被畫于軍旗之上，《左傳·哀公二年》：“鄭人擊（趙）簡子中肩，斃于車中，獲其蠭旗。”杜預注：“蠭旗，旗名。”[23]

《文選·張衡·西京賦》：“建玄弋，樹招搖。”薛綜注曰：“玄弋，北斗第八星名，為矛頭，主胡兵。招搖，第九星名，為盾。今鹵簿中畫之于旗，建樹之以前驅。”[24]這里的玄弋之“弋”，當為“戈”字之誤。

晉王嘉《拾遺記·周》：“周武王東伐紂，夜?jié)印r云明如晝，八百之族，皆齊而歌。有大蜂狀如丹鳥，飛集王舟，因以鳥畫其旗。翌日而梟紂，名其船曰蜂舟。魯哀公二年，鄭人擊趙簡子，得其蜂旗，則其類也。武王使畫其像于幡旗，以為吉兆。今人幡信皆為鳥畫，則遺像也。”[25]周武王伐紂有大蜂狀如丹鳥，飛到武王的船上，武王將蜂象畫于戰(zhàn)旗，鼓舞士氣，一舉打敗了殷紂王，這里提到的大蜂正是北斗前玄戈、招搖的象征，說的無非是武王興師滅殷為天所助罷。但這種畫有大蜂的旗幟卻流傳了下來。

明白了北斗之權、衡，也即斗杓，在上古是用大蜂來象征的，就容易理解良渚文化玉琮所謂的“神人獸面紋”的涵義了。

（二）良渚文化“神徽”為“蜂面”，是北斗星的象征

良渚文化在中華文明形成的過程中發(fā)揮了重要作用，20世紀80年代中期，夏鼐先生就已經指出，良渚文化是中國早期文化發(fā)展的文化中心之一，良渚文化以玉琮、玉璧為代表的玉器文化元素被中原地區(qū)早期青銅文化所吸納。[26]張光直先生也有類似的看法：

在宗教儀式用品中，現(xiàn)已大量出土于良渚文化墓葬中的玉琮，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那位隨葬了57件精致的玉環(huán)和玉琮的寺墩遺址中的男性，一定是一位極有權勢的人物。琮，其內圓外方的造型，對于中國的文物工作者來說，長期以來一直是一個難解之謎。出土于寺墩遺址、草鞋山遺址及其他遺址的一些琮上，似乎裝飾有獸面紋，其圖案由兩只眼睛和一張嘴構成。這令人想起兩城鎮(zhèn)玉斧上的獸面紋和商周青銅器上的饕餮紋。[27]

多數(shù)學者認為，商周時代的饕餮紋（獸面紋）源于良渚文化玉琮上的獸面紋，也就是源于所謂的良渚“神徽”（圖6）。關于良渚文化玉器，特別是反山等大玉琮上的“神徽”紋飾的這種巨大而長久的影響力，激發(fā)了無數(shù)學者對它持續(xù)不斷、不同尋常的關注與研究，研究成果可謂層出不窮，或謂“神人騎獸”，或謂“大禹巡天”，所釋讀的動物原型，包括豬面、牛面、虎面、犬面、鸮鳥、龜、鳥爪神獸、人鳥合體等。其中，豬面說與人鳥合體說影響較大。豬面說為馮時先生提出，他認為豬是石器時代北斗星的象征形象，良渚玉琮上的“獸面”正是豬面，為天上北斗星的象征：

神徽圖像豬首上方的神怪生具的斗形方臉極富特點……與天蓋的形象是合為一體的……神徽下方的豬乃是先民觀念中的北斗化身，而豬的形象的確認已因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所藏良渚文化倒梯形與豬形合璧禮玉的證實而無可置疑。很明顯，神徽圖像豬首上方位于天蓋之下生著豬面孔的斗魁形圖像，實際則是形象化的斗魁。二者合為一體，正組成一幅北斗星君的原始圖像！[28]

馮時先生以斗形方臉的神怪為“斗魁”，這一點沒有問題。權星是北斗第四星，正是斗魁的組成部分。而神徽下方的圖像，自然是組成北斗的合體，但其取象者，非如馮先生所說的是豬，而是蜂。蜂是處于北斗斗杓前的天蜂星、招搖星的象征，正可看成天上的“玉衡”。如此神徽上方的象征“權”的神像與下方象征“衡”的神像組合一起，才可以稱量天下之物，這是反山神徽上下各置一個“神像”的原因，權與衡原不可分離。

關于反山神徽之“神面”，很多學者也并不認同豬的假說，李新偉先生認為是薩滿狀態(tài)下的人鳥合體的形象：

反山M12：98等高等級器物上的“神徽”多被描述為“神人獸面”，其內涵學者多有討論。筆者認為，此“神人”為薩滿狀態(tài)下的人鳥合體，其鳥類特征有三：一是“介”字形羽冠，是鳥首的重要標志；二是雙臂回折如雙翼；三是有三趾鳥爪。反山M22：8璜回折的雙臂已經變化為雙翼，更確定其鳥的屬性。神獸則為天極的象征。整個圖像表現(xiàn)的是神巫、也是良渚的王者轉化為托付天極的神鳥的主題。圖中人物的屈體狀態(tài)與上述玉人頗為相似，也應是在著力表現(xiàn)其如昆蟲一樣蛻變和羽化的狀態(tài)。[29]

李新偉先生也認為神獸象征天極，但他將神徽整個圖像理解為神鳥，是表現(xiàn)王者轉化的主題，所以他將玉琮上的“神徽”解讀為“人鳥合體”，并從三個方面論證其鳥類特征。又結合反山M22：8玉璜的圖案（圖7）以為“也應是在著力表現(xiàn)其如昆蟲一樣蛻變和羽化的狀態(tài)”，是其解說尚依違于鳥與昆蟲之間。

神徽非人鳥合體，但李先生謂其“著力表現(xiàn)其如昆蟲一樣蛻變和羽化的狀態(tài)”的闡釋，為反山M12：98玉琮“神徽”紋飾為“人蜂合體”，其“獸面”之原型為胡峰之類的大蜂，此大蜂為天上天蜂星的象征的看法提供了某些佐證。

首先，所謂的“介”字形羽冠呈方形，不僅同于北斗星斗魁之形，上方中間部分有凸起之紐，其為“權”之象征甚明。a其次，所謂“回折如雙翼”的“雙臂”，絕非鳥之翼，更非獸類如豬、虎之足爪，其所刻畫者，乃胡蜂前足之形。胡峰足長，靜止佇立時，前面的雙足常呈曲折之狀，伸出于頭部。再次，所謂的“三趾鳥爪”，也未必是鳥爪，而是蜂爪，在上古人眼中，體型較大的蜂類動物常常被歸入鳥類。

良渚文化玉琮上的“獸面”，往往是上下兩獸相應（圖8、圖9）。這種構圖用兩獸面像分別象征權、衡來解釋，顯然最為合理。

蜂之類的昆蟲，在上古文化中的作用不可小視，古人常常將它們神化甚至作為崇拜的對象，這種崇拜蜂類昆蟲的現(xiàn)象，絕不限于中土。例如在貝加爾湖布里亞特族的巫師跳神禮中，跳神者會被視為黃蜂的化身。在美洲，蜂、蜻等都是原住民的傳統(tǒng)崇拜對象。古埃及人不僅崇拜金龜子，也崇拜東方大黃蜂（Vespa orientalis），埃及第一王朝的開國之君曾以大黃蜂作為下埃及王國的象征，埃及第五王朝的寺廟中則存有刻著養(yǎng)蜂人向蜂窩吹煙驅蜂的浮雕。[30]

西伯利亞考古學家C.B.阿爾金在研究紅山文化所謂的“豬龍”時，推論紅山“豬龍”形象和豬沒有關系，而是源自古人對幼蟲的觀察。阿爾金與昆蟲學家合作，確認了這些“豬龍”實際上是模仿自葉蜂科（Tenthredinoidea）、金龜子科的甲蟲（Scarabaeidae）等昆蟲的幼蟲。他更進一步推測，殷商玉龍形貌來源應該也和“豬龍”相同。[31]

（三）二里頭遺址出土綠松石龍形器及商代器物“蟬紋”為“蜂紋”誤讀

良渚文化玉琮上的神人獸面紋也被視為饕餮紋（獸面紋），影響后世饕餮紋（獸面紋）甚巨。有學者指出，后世之這類紋飾包含有所謂“蟬紋”者，或是蜂紋之誤。如有名的洛陽二里頭遺址3號基址三號墓出土綠松石龍形器之“龍頭”，李新偉先生指出：綠松石龍形器上組成鼻梁的兩件玉質器物是“蟬”的形象，這展現(xiàn)了二里頭人對昆蟲的崇拜與信仰。

綠松石龍形器上組成鼻梁的兩件玉質器物果真是“蟬”嗎？還是“蜂”呢？蟬與蜂都是昆蟲，在形象上有一定的相似處，作為圖案刻畫在器物上，有時很難清楚辨析。

筆者以為，此龍形器之“龍頭”（圖10）為“胡蜂”之象，胡蜂是胡蜂總科的統(tǒng)稱，其下種類較多。龍形器之“龍頭”有一對圓眼，與胡蜂頭部正面兩側有一對大復眼相對應。“龍形器”巨大的“蒜形鼻”與傳統(tǒng)龍的形象相去甚遠，而胡蜂的口器特別發(fā)達，上顎粗壯。這一巨大蒜形的“鼻子”，表現(xiàn)的恐正是胡蜂粗壯的上顎。而蒜形鼻所謂的“鼻梁”伸出額頭之上，大約不僅是對鼻子的描畫，也刻畫其身形了。如王金秋先生所指出的：“（其）鼻與身脊相通”視為“通天鼻”。[32]此“鼻”用兩種顏色的石頭表現(xiàn)，或是描畫胡蜂的蟲體有不同顏色的條紋相間。“鼻梁”兩側依稀可見一對“翅膀”。只要對照今日胡蜂的照片，就會發(fā)現(xiàn)它與這個所謂的“龍頭”極為相似。

與這件蜂首龍形器相關且早于二里頭的紋飾主題，顧萬發(fā)先生以為出于新砦遺址出土陶器蓋上的饕餮紋（圖11）[33]，兩者在造型上的確相似性極高。

許宏先生也說：“新砦獸面面部的輪廓線、梭形眼、蒜頭鼻子，甚至相同的三節(jié)鼻梁都與綠松石龍形器的頭部如出一轍。”[34]兩者之間具有淵源，應該是毫無疑問的。但新砦陶器蓋上的饕餮紋，應該也是“蜂面”。其旁邊的勾圓紋大約是蜂爪的抽象表現(xiàn)，略似后來在商代銅器紋飾上經常出現(xiàn)的所謂“蟬紋”。因而，蟬紋之說完全有可能是對“蜂紋”的誤讀。

蜂紋的神圣性可以在它所象征的天上的星辰得到體現(xiàn)，同時可以得到上古文獻的有力印證，蟬紋說則不然。這類被解讀成“蟬紋”的蜂紋多見于鼎、簋、觚、爵等禮器，蜂紋下襯底的往往有云雷紋，顯示“蜂”關乎天象。青銅器之蜂紋，除了頭部有兩只大眼，還可注意到一般有突出的前吻，有的刻畫成箭頭狀或心形；而其尾部則往往飾有倒三角形或倒“⊥”形及“∣”形，當是蜂的尾刺符號，表現(xiàn)蜂的刺擊（武）的能力。又身上有所謂“波浪形體節(jié)”，乃蜂身上之條紋。如1976年河南安陽小屯5號墓出土的屬殷中期的青銅觶，蜂紋飾于口沿，豎置，大眼，箭頭形蜂吻突出，尾部有三角標示（圖12）。1995年河南安陽郭家莊東南26號墓出土的屬于殷商中期的分襠鼎，蜂紋飾于口沿，無吻，其軀干尾部有明顯的倒“⊥”形符號（圖13）。屬殷墟晚期的射女鼎，蜂紋飾于腹部，前吻突出似箭頭，尾部有“∣”線（圖14）。

大蜂之“武”，在所謂的“有足蟬紋”上更有充分的體現(xiàn)。有足蜂紋可分為二足、四足、六足三類，其足均有夸張的表現(xiàn)，布滿兩側，而有明顯的鉤牙，顯示的是一種張牙舞爪的姿態(tài)。如殷墟晚期之箙鼎，蜂紋飾于口沿，橫置一周帶，首尾相連，六足，前兩足向上伸出，后足伸出在尾端兩側，均有鉤牙（圖15）。同屬殷墟晚期的父丁卣，蜂紋飾于蓋側，后足上部及中段也均有鉤牙（圖16）。西周早期陜西寶雞出土的銅斗，蜂紋飾于斗柄，頭部三角形前兩足從肩部伸出至頭部兩側，后兩足從肩部向下至尾端兩側，后足上部與中段有鉤牙（圖17），全然是武備森嚴的樣子，與表現(xiàn)“飲食清潔”的蟬的象征意味全然無涉。

殷墟出土的寢出爵，飾于口沿之紋飾，論者也以為是蟬紋（圖18），呈三角形，有兩對云雷紋，上面一對可以理解為“蟬”的雙目。同為殷墟出土的獸面紋鼎，腹部飾所謂“蟬紋”，豎置一周，頭部朝上，上下皆由云雷紋組成。這樣的由云雷紋組成的“蜂紋”，在其他青銅器紋飾上均有發(fā)現(xiàn)，是天上天蜂星的象征，同時它本身即與饕餮紋（獸面紋）極為相似。饕餮紋與往往置于器物口沿、足部等處的所謂“蟬紋”未必就是兩種不同紋飾，可能是具有相同內涵的表現(xiàn)不同的紋飾。河南安陽武官村出土的簋（圖19），云雷紋變得繁縟、復雜，但中間的“戟”與“斗”狀，似乎昭示著它作為天蜂星也即玄戈星的性格，很值得注意。

再看相對較典型的河南信陽父丁銅簋饕餮紋（圖20），雙目上方的“T”字形之一豎省略，中間有箭頭狀，箭頭左右上方各有一把彎刀，與兩邊之彎鉤及鉤牙，顯示的還是“武”的特征。上海博物館藏西周旅鼎饕餮紋（圖21），雙目上面的“T”字形狀有所變異，而中間的箭頭上方有彎刀兩把，兩側之彎鉤、鉤牙則與父丁簋紋飾完全一致。這樣的例子還可以舉出很多。

天蜂星取象人間之大蜂，則所謂的“饕餮”，其原型應該是胡蜂之類的大型蜂類。商周青銅器之饕餮紋，皆有一對大圓目，這切合蜂大眼的特點。此外，蜂紋展示“武”的特征十分明顯，這在被認為是“蟬紋”的無足形的紋飾中已經表露無遺，而有足類型的蜂紋飾中，蜂足大多被刻畫成彎刀、彎戈形，那種張牙舞爪的樣子與天上的玄戈星正相應合。饕餮紋與有足的蜂紋，大多極為相似，與蜂足向上下伸展的形象不同的是，饕餮紋是向左右兩邊伸展其作為兵器的足的，這可能與“饕餮”在器物上的位置有關。“饕餮”若被置于器物的腹部而非口沿等部位，其足勢必無法向上下伸展，而只能向左右兩邊拓開了。仔細觀察“饕餮”兩邊之紋飾，與所謂的“蟬紋”其實并無二致。所以，結合《山海經》及其他典籍的相關記載，可以確定“饕餮”正是天上天蜂星之象。

結 語

綜上所述，我們大致可以明白，良渚文化的玉琮是可以稱重量的“權”（秤錘），玉璧則是可以度量長度的尺，其他玉器如玉圭等，也都作為彼時度量衡的標準器物而存在。度量衡在重量、長度、容積方面的確定性要求，使這類器物成了“瑞信”，成了權力與地位的象征。

由于上古度量衡的確定與律歷緊密相關，而律歷的產生關乎天上的北極星，北斗九星是當時的北極，所以北斗有權星，又有衡星，北斗斗杓也稱“玉衡”；斗柄前之玄戈、招搖兩星又名“天蜂”。這天上的“大蜂”是權、衡，也是北斗的象征，良渚先民在表示權力與地位的玉琮表面雕刻夸張的大蜂形象，用來表示人間王者權力的天賦性質。良渚文化的這個“神徽”影響深遠，新砦陶器蓋上的饕餮紋、二里頭3號基址三號墓出土綠松石龍形器等，很有可能都留下了“大蜂”的痕跡。

上古器物特別是商周青銅器上的所謂“蟬紋”，很有可能是對“蜂紋”的誤讀，古人在青銅等禮器上刻畫表現(xiàn)所謂“飲食清潔”“重生復活”的蟬是不可思議的。新石器時代晚期及商周時確有“玉蟬”之類小器物的制作，但那只是人們把玩、佩戴的對象，那時的人們沒有將蟬看作神圣對象。青銅重器上刻畫的“象”，相信主要應是星象，而且是重要的星象。目前沒有跡象表明蟬是什么星象的符號，所以將其刻畫在青銅重器上的可能性不大。

良渚文化“神徽”以及后來形形色色的饕餮紋或獸面紋，都是“神靈”的象征，這種神靈的原型，應該都是天上的星辰。星辰在天空中呈現(xiàn)為晶亮圓點的星象，要將它們符號化并不容易，古人大致用動物及器物之形來擬星象，用動物命名的星象所占比例極大，如所謂的蒼龍、朱雀、白虎、玄武四象就是天上星辰的象征。

良渚時代及它們以前的古人存在天神包括星辰信仰不容置疑，這與他們對日月星辰的觀測可謂相輔相成。天上星辰不一，則不同 “獸面”表現(xiàn)的星辰亦不一。若從這個角度去解讀石器時代甚至更早時代的器物紋飾，或許能夠真正解開古人給我們留下的這個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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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孫婧）

a 參見桂馥：《說文解字義證》卷二，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31頁。《方言》第九：“車釭，齊燕海岱之間謂之鍋，或謂之錕，自關而西謂之釭，盛膏者乃謂之鍋。”“車釭”之“釭”，是空的意思。錢繹箋疏云：“釭之言空也，轂口之內以金嵌之曰釭。”參見錢繹：《方言箋疏》卷九，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據(jù)紅蝠山房本影印）。

a 參見何駑：《良渚文化玉琮所蘊含的宇宙觀與創(chuàng)世觀念——國家社會象征圖形符號系統(tǒng)考古研究之二》，《南方文物》2021年第4期。何駑先生之說，很有意思，然殊難證實，良渚玉琮與玉璧，常共同被置于墓室，琮為宇宙象征，是通天柱子，那玉璧的意義又何在？再說良渚玉琮出土甚多，大小不等，極小者高僅1—2厘米，用如此小物象征通天之神圣“宇宙山”“天柱”等，難以想象。何先生以良渚玉琮“神人”為“帝舜”，也難以證明。

a 劉恒武先生說，根據(jù)考古發(fā)現(xiàn)，良渚文化玉琮在良渚文化晚期進一步擴散到了同時期其他史前文化分布區(qū)。華南地區(qū)廣東曲江石峽文化的第3期遺址，出土有單節(jié)玉琮和多節(jié)柱狀玉琮；華東地區(qū)安徽定遠縣德勝村良渚文化墓葬，發(fā)現(xiàn)有多節(jié)柱狀玉琮；山東五蓮丹出土有單節(jié)琮；華北山西陶寺遺址出土有單節(jié)玉琮；陜西延安蘆山峁村遺址也出土有單節(jié)琮，陜西神木縣石峁遺址則發(fā)現(xiàn)了多節(jié)琮的剝片。這些玉琮出土遺址的年代大都在公元前3000年紀后半期，大體相當于良渚文化晚期。見劉恒武：《良渚文化綜合研究》，科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85頁。

a 程樹德撰，程俊英、蔣見元點校：《論語集釋》卷三十九云：“昔舜一歲四巡守，皆同律度量衡。《月令》：‘春秋分皆同度量，正權概。’《周官·大行人》：‘十有一歲，同度量，同數(shù)器。’蓋奸民貿易，積久弊生，古帝王特設專官以審察之。其官歷代皆未廢，至周衰而或失耳。趙氏佑《溫故錄》：‘或有職而無其官，或有官而不舉其職，皆曰廢。’是也。”

b 參見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774頁。另，王念孫《廣雅疏證》卷一云：“硂者，《文選·文賦》注引《倉頡篇》云：‘銓，稱也。’《吳語》云：‘無以銓度天下之眾寡。’銓與硂同。”見王念孫：《廣雅疏證》，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31頁。

c 如《淮南子·齊俗訓》云：“夫挈輕重不失銖兩，圣人弗用，而縣之乎銓衡。”劉文典《集解》：“《群書治要》引銓作權。”

d 鄧淑蘋先生指出：“從廟底溝文化，先齊家諸文化（客省莊文化、菜園文化、常山下層文化、半山文化）到齊家文化，逐步發(fā)展出以造型象征天地的玉禮器——源璧與方琮。他們不但大量制作這種毫無實際功用的玉器，且以同等數(shù)量的璧、琮掩埋于墓葬或祭祀坑中。”參見鄧淑蘋：《考古所見〈周禮·六器〉的形成》，載徐州博物館編《漢代玉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科學出版社2019年版。不論以璧、琮象征天地之說，鄧先生以為璧、琮毫無實際功用，顯與《周禮》等文獻記載不符。

a 見參考文獻[1]，第1626頁。孫詒讓《周禮正義》曰：“陳祥道云：‘璧圓九寸，好三寸，延其袤為一尺，旁各損半寸，則廣八寸矣。《說文》曰：‘人手卻十分動脈為寸口。’十寸為尺。周制寸、尺、咫、尋、常、仞諸度量，皆以人之體為法。又曰：‘中婦人手長八寸謂之咫，周尺也。’然則璧羨袤十寸，廣八寸。以十寸起度，則十尺為丈，十丈為引。以八寸起度，則八尺為尋，倍尋為常。度必為璧以起之，則圍三徑一之制，又寓乎其中矣。程瑤田云：‘《典瑞》曰：‘以起度’，《玉人》曰：‘以為度’，蓋造此以度物，猶《周髀算經》所用之折矩也。’案：陳、程說是也。璧羨度尺者，據(jù)其袤言之。其廣則中咫，經不著廣度者，文不具也。古人度數(shù)有以十起者，尺、丈、引是也。有以八起者，咫、仞、尋、常是也。以十起者，視璧羨之度尺，以八起者，視璧羨之廣咫。起度之說蓋如是。”見參考文獻[3]，第3335、第3336頁。關于“璧羨度尺”，宋人衛(wèi)湜、聶崇義等也以為玉璧可以起天下之尺度。

a《漢書·律歷志上》：“度者，分、寸、尺、丈、引也，所以度長短也。本起黃鐘之長。以子谷秬黍中者，一黍之廣，度之九十分，黃鐘之長。”王先謙引《律歷古誼》云：“黍之為物，大小難齊，古用中黍，后用大黍，理亦可通。牛弘《請用鐵尺奏》云：‘上黨之黍有異他鄉(xiāng)，其色至烏，其形圓重。許慎解秬黍體大，本異于常。今之大者正是，其中累百滿尺，既是會古實龠之外，才剩十余。’是弘考鐵尺已用大黍矣。胡瑗制尺，一依《漢志》，用秬黍中者累之。程子謂胡先生用三等篩子篩之，取其中者，是也。是足明三代用中黍尺也”。見參考文獻[6]，第1162—1163頁。

b《楚辭·九嘆·遠逝》云：“合五岳與八靈兮，訊九鬿與六神。”王逸注：“九鬿，謂北斗九星也。”洪興祖補注：“鬿，音祈，星名也。北斗七星，輔一星在第六星旁。又招搖一星在北斗杓端。”參見洪興祖：《楚辭補注》（重印修訂本），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93頁。上古北斗為九星不僅有大量文獻證據(jù)，也有考古學之證據(jù)，2015—2017年，考古工作者在河南省滎陽青臺遺址發(fā)掘出土陶罐9只，作九星狀排列，考古學家謂象征北斗九星。旁邊有黃土臺，是祭祀九星之處。青臺遺址屬仰韶文化中晚期一聚落，距今5500年左右。又河南鞏義雙槐樹遺址亦發(fā)現(xiàn)如九星狀排列的九只陶罐，與青臺遺址一樣，為古人祭祀北斗之處。雙槐樹遺址距今5300年左右。

a 圖片來源：齊銳、萬昊宜著：《漫步中國星空》，科學普及出版社2014年版，第168頁。

a 也有可能同時表現(xiàn)蜂冠，即蜂類昆蟲頭部的一個明顯特征，《禮記·檀弓下》：“范則冠而蟬有緌。”鄭玄注：“范，蜂也。”孔穎達疏：“蜂頭上有物似冠也。”所謂的蜂頭上有物似冠，其實說的是蜂類昆蟲生于頭部等處的絨毛，比如蜜蜂的絨毛于頭上排列如扇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