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乾南巡中的景觀營建與遺產保護

摘要：清康熙、乾隆南巡期間，中央和地方政府在江浙地區進行了一系列景觀營建活動，并對途經地區的歷史文化遺產進行了維護。南巡中的營繕活動主要包括：對公共建筑及遺產的修繕與維護、居住及游賞性景觀的查勘與營繕、地方官商對帝王活動的景觀記載。中國古代地域景觀的系統性維護與更新往往需要一些特殊的契機，對于清代的江浙地區而言，帝王南巡這一大型政治文化事件正是這一契機，從康熙南巡到乾隆南巡，政治、經濟、文化等各種力量的集體參與，推動了江浙地區物質景觀的系統更新及景觀文化的變遷。

關鍵詞：景觀營建；遺產保護；康熙；乾隆；南巡

中圖分類號：G07；K24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3180（2024）02-0093-07

*基金項目：本文系故宮博物院2021年度開放課題“‘江南’與‘京師’：‘康乾南巡’影響下的景觀、社會與文化”的階段性研究成果，獲“中國青基會梅賽德斯-奔馳星愿基金”“北京故宮文物保護基金會”公益資助。

清朝康熙皇帝和乾隆皇帝的12次大規模南巡是17、18世紀中國比較有影響的政治和文化事件。從康熙帝1684年第一次南巡到乾隆帝1784年最后一次南巡，前后延續了一個世紀，歷次南巡時間都長達2到4個月。盡管南巡的官方任務是視察河工海塘、了解民情，但南巡本身對途經的江浙地區的文化景觀產生了重要影響。南巡主要集中在18世紀，此前江浙地區諸多景觀因朝代更替，或缺乏維護，或毀于戰火，而19世紀中葉之后，近代戰爭頻發的狀況對江浙地域景觀亦產生了較大的影響，因此，了解康乾南巡影響下的江浙城市及地域景觀，顯得尤有必要。

南巡使江浙地區城市和地域文化景觀得到了系統整理，使江浙地區的景觀風貌煥然一新。當時的帝王并不鼓勵對名勝景觀過度營繕，如乾隆帝提出修繕應從公款中支取：“江南名勝甲天下，誠親掖安輿，眺覽山川之佳秀，民物之豐美，良足以娛暢慈懷。……至行營宿頓，不過偶一經臨，即暫停亦不逾旬日。前歲山左過求華麗，多耗物力，朕甚弗取，曾經降旨申飭。……至名山古跡，南省尤多，亦只掃除潔凈，足備臨觀而已，無事崇飾，倘有頹圯，隨宜補葺，悉令動用官項，但當據實，不得任有司浮冒。”[1]然而，南巡過程中政治、經濟、文化等各方力量的集體參與，客觀上推動了江浙地區景觀的系統性更新。

一、對公共建筑及遺產的修繕與維護

康熙南巡初期，江浙地區的各處景觀仍留有朝代更替的痕跡。無論是先代帝王陵寢，還是各類寺廟道觀，大多缺乏正常的維護，不少建筑名勝疏于管理。南巡初期，康熙皇帝就見到了許多歷史遺留的荒跡。南巡促使帝王和地方官員關注并逐漸復興這類公共景觀和文化遺產，實現對地方勝跡的保護。

（一）先代帝王陵寢及名人祠墓

祭祀先代帝王陵寢是從儀式上對歷史傳統的認同，修繕則是從物質上對陵寢建筑景觀進行維護。康熙帝第一次南巡即表達了這樣的努力：康熙二十三年（1684）南巡至明孝陵，提到“明太祖天資英武，敷政仁明，芟刈群雄，混一區宇，肇造基業，功德并隆。其陵寢在鐘山之麓，系江寧所屬地方”，然而“見墻垣傾圯、林木凋殘，皆系無知民人，不遵約束，恣肆作踐，往來行走，殊干法紀”，諭江南江西總督、江蘇巡撫，要求地方上多加照料，嚴禁周邊人員樵采及踩踏，并設固定的守陵人員，令有司各官，春秋致祭，“嗣后爾等督令地方各官，不時巡察，務俾守陵人役，用心防護，勿致附近旗丁居民，仍前踐踏。所有春秋二祭，亦必虔潔舉行，以副朕崇重古帝王陵寢至意”。[2]227清代，在江寧設有駐防官兵，江寧駐防城即設在孝陵附近，“江南江寧府駐防，順治六年于鐘山之陽始造滿城，十七年重造，自府城內太平門東至通濟門東”[3]。推測在康熙南巡之前，滿族兵丁對前朝帝王陵寢孝陵尚缺乏敬畏之心，朝代更替，孝陵的管理處于荒怠狀態，附近的普通百姓、兵丁任意在陵寢附近行走，甚至上山樵采。康熙帝此次南巡要求地方督撫官員加強管理，然此處畢竟為前代陵寢，地方上雖按康熙帝的指示設立守陵人，卻難以像清王室自身的宗廟系統一樣設置嚴格的守護制度，地方官府征募的孝陵守陵人并不用心。康熙三十八年（1699），康熙帝南巡再謁孝陵時，見建筑景觀多有損毀，守陵之人疏于照料，曾想訪查明代后裔世代照料，后以無從訪查為由遂罷此事。此次南巡，他還御書“治隆唐宋”四字懸于陵殿。[4]635據孟森先生分析，康熙帝即位之年，前明朱三太子尚在民間，經常有造事的傳聞，故康熙南巡拜祭明太祖陵，尋明后人時，無人敢領此榮耀，朱三太子也不會出仕清朝。[5]直至雍正年間，第一代的明朝遺老已經故去，社會上恢復明統的想法也基本上銷聲匿跡，江南士紳群體基本上都積極為清朝效力，方才訪得明代后裔守護明孝陵，“封明裔以侯世襲，奉春秋陵祀”。乾隆帝歷次南巡皆祭祀孝陵，他對清代諸帝王保護孝陵之事充滿了自豪感，“勝國故陵，寢殿依然，松楸無恙，皆我祖宗盛德保全之所致”。[4]636

康熙二十八年（1689）第一次南巡至浙江，康熙帝即率領群臣前往會稽祭祀禹陵，見禹陵“殿廡傾圯，禮器缺略，人役寥寥，荒涼增嘆”，感慨“愚民風俗崇祀淫祠，俎豆馨香，奔走恐后。宜祀之神，反多輕忽，朕甚慨焉”。[4]634在中國古代社會，與個人生活發展相關的各類功能性神祠是普通老百姓的主要祭祀對象，一般能得到地方社會的自發性維護，而對禹陵這類古代帝王陵寢的保護，則需要國家和地方政府的推動。那些被列入官方祀典的景觀、建筑或遺產往往能得到較好的照料，但在朝代更替或戰亂時期，也會被忽視甚至損壞。禹陵地處浙江會稽山麓，較為偏僻，道路不暢，雖不易受戰爭的破壞，但遠離官方的視線，常處于自然的侵蝕中，又不具備一般寺廟建筑滿足普通百姓祈愿的功能，其維護只能依賴官方的關注和重視。康熙帝南巡，親自祭祀禹陵，目睹禹陵寥落的景況，教導地方官員對禹陵進行整修，多加維護，并增加守祀之人，使禹陵得到了一次充分整修的機會。“在昔帝王陵寢，理應隆重培護，況大禹道冠百王，身勞疏鑿，奠寧率土，至今攸賴……特書‘地平天成’四字，懸之宇下。令地方官即加修理，畢備儀物，守祀人役，亦宜增添。俾規模弘整，歲時嚴肅，兼賜白金二百給守祀之人。此后益令敬慎，守土之臣亦須時為加意，稱朕尊崇遐慕之懷。”[4]634然因禹陵位置僻遠，雖巡幸時得到修繕，但康熙帝僅祭祀過一次，此后禹陵的維護又回歸日常。至康熙四十一年（1702）十一月，浙江巡撫趙申喬再次提請修葺禹陵，康熙帝也對其維護的現狀表示無奈：“今禹陵必頹壞已極，趙申喬始行提請，著杭州織造會同地方官，動用歷年節省錢糧即行修理，以稱朕尊崇前代圣王之意。”[6]

名人祠墓也是南巡中較重要的景觀。在日常狀態下，名人祠墓一般主要由本家族的后代加以維護，地方官紳或偶爾關注。一些久遠的文化人物的祠墓，則往往需要一定的機遇才能再次進入人們的視野。然而對于國家而言，對名人祠墓的重視代表了對傳統的尊重和對功臣的褒賞。乾隆南巡，對南巡路線沿經地方重要的先賢名臣祠墓進行了系統的祭祀，部分先儒名臣祠墓曾獲賜匾額，如乾隆第一次南巡賜額如下：錢镠祠為“忠順貽庥”，陸贄祠為“內相經綸”，岳飛祠為“偉烈純忠”，于謙祠為“丹心抗節”，等等。[7]匾額文字大多為清代帝王對名賢歷史形象的概括和總結。一些祠墓在南巡過程中得到修繕，如宋天章閣侍講胡瑗的胡文昭公祠，于乾隆十六年（1751）首次南巡加以修葺。[8]155

（二）寺廟建筑

寺廟建筑作為文化空間和公共空間，具有保護眾生的功能，可以代表各個階層的價值取向。加拿大學者卜正民曾對晚明江浙地區寺廟與士紳的關系進行研究，認為晚明士紳熱衷于向寺廟捐贈，這是他們宣示權力的一種非常有意義的方式。[9]這些士紳與寺廟之間建立了良好的關系，并常常選擇在寺廟內舉行文人集會。清初，一些明遺民選擇隱居在寺廟之中，剃發為僧。因此，無論是就寺廟景觀本身的公益性和社會性而言，還是從清初寺廟場所的特殊性來看，寺廟景觀都成為帝王南巡中較為特殊的景觀類別。

除南巡行宮多倚寺院而建外，康熙帝和乾隆帝在南巡過程中，在江浙二省各主要名剎留下了大量墨寶，并動用國庫對許多寺院進行營繕和維修，這也成為彰顯清政府權力的一種方式。康熙三十八年（1699），康熙帝南巡至普陀山，見山上寺廟前后兩寺損毀嚴重，賜金千兩以重建，并御題“普濟群靈”額賜前寺，始稱普濟禪寺。[10]朝天宮，宋代為天慶觀，明洪武年間重修改今名，“山門徑道向折為九”，康熙帝南巡臨幸，地方官員為了迎鑾，“改作重門直達，前為三清殿，后為大通明殿，棟宇崇深，規制鉅麗”，乾隆二十九年（1764），地方官奉諭旨，國庫撥款重新修葺石室丹臺，“為金陵道觀之最”。[11]365

康乾南巡，尤其是乾隆南巡期間，在容易發生自然災害的地區，如宿遷、淮安、徐州等河工地區，伴隨著相關工程的完成，乾隆帝常常要求修建祠廟，以感激神靈相助。如乾隆二十二年（1757），徐州孫家集地區水災嚴重，乾隆帝親自查看指示河工，復念“河流順軌，全憑神功默佑”，即命兩江總督尹繼善擇地建廟，并略構駐蹕處所，“孫家集大工告成，河流順軌，前奉諭旨建立河神廟并酌建房屋以為勘工駐蹕之所……今廟工已于十一月十九日如式完竣”。[11]303-305乾隆四十二年（1777）南巡，新開陶莊引河，即于陶莊新建河神廟，乾隆帝御制“江南陶莊新建河神廟碑記”，言及開陶莊引河及建河神廟始末，認為修筑引河工程“自康熙己卯，逮今乾隆丁酉，歷七十余歲，屢舉而未成”，“及一舉而遂成者，豈非時有可乘不可乘之殊，而復賴天助神相之所致耶？其能劫毖籌劃，盡人力而不失事機，任投艱而弗猶豫者，則錫賚酬勛，國家之典具在。至夫，天恩之賜助，蓋自始事以迄成功”。[12]乾隆帝認為，雖已盡人事，但若無天助，則難以工成，因此建河神廟誠心祭祀。

（三）城池建筑

城池建筑是對中國古代各城市整體景觀的統一規劃，體現著政府對城市防御功能的重視，以此作為穩定和安寧的象征。帝王南巡“觀風望俗”，希望看到桑麻滿田、城垣齊整的盛世景象。若見到城垣不整的情況，則要求地方政府加以修繕，如康熙二十四年（1685），康熙帝諭大學士等：“朕巡省南服，見經過地方城垣圮壞者，所在多有。夫城垣者，生民之保障，所以衛吾人者也。亟宜修筑之。其令地方官，何以葺治，爾等傳諭工部，確議以聞。”[2]258

二、居住及游賞性景觀的查勘與營繕

江浙地區為了迎鑾，系統梳理江浙景觀文化體系，營建或增修了包括行宮在內的大量建筑和景觀。[13]帝王南巡前，地方官員為了完整全面地向帝王呈現當地景觀，會深入系統地搜集信息，并派員悉心勘查當地名勝古跡，繪圖以奏，“查各處古跡，匯萃成書，并將各景繪圖進呈”[14]276，并根據具體情況，進行景觀維護或營建。乾隆四十五年（1780）三月二十三日，兩江總督薩載、江蘇巡撫楊魁奏言：“竊臣薩載于上年查勘棲霞工程，行至千佛嶺以東，見石壁所刻隸書‘白乳泉試茶亭’六字。臣等考之《江寧府志》，攝山中峰上天開巖為明征君故宅，宅后有白乳泉。又檢閱明人盛時泰《攝山志》，白乳泉在棲霞寺千佛嶺下，昔有伐木，見石壁上刻隸書六字曰‘白乳泉試茶亭’，不知得名所自。又考唐人皇甫冉有《送陸鴻漸棲霞寺采茶》詩，黃居中有試茶亭詩，復閱盛時泰金陵泉品有‘白乳泉贊’。是白乳泉之名由來已久，今于其地敬構數椽，恭懇圣駕臨幸棲霞時，順道片時憩息，俾前人陳跡得邀睿覽，山澤生輝，榮幸無極。臣等謹繕折具奏并將皇甫冉、黃居中、盛時泰詩贊各一首另繕，恭呈御覽，奏入報聞。”[11]307薩載雖為滿臣，然偶見山上石刻六字，即考于諸史，并將“白乳泉”一景的文化史系統整理，進呈給乾隆帝，并在其地修建屋宇，以備迎鑾。

袁枚曾記載乾隆南巡之前，兩江總督尹繼善想使用袁枚的隨園作為迎鑾場所前來查勘的場景：“六月十四日，公（尹繼善）鳴八騶，過五柳，度隥彴，相錙壇。將葺隨園之蓬茅，請鑾駕之臨幸。是日也，流水游龍，冠簪朋盍。”[15]隨園原為江寧織造曹寅所建，后輾轉成為袁枚的園子，雖然袁枚沒有同意將隨園作為迎駕之所，但南巡迎鑾景觀的選擇大都有這樣官員先期勘察的過程。

迎鑾場所在勘察和選擇之后，往往需要修繕營建。乾隆帝第一次南巡欲臨幸惠山秦園，“秦園在惠山之麓，圣祖嘗經臨駐，留賜御書，朕清蹕所經，自當瞻仰”，因秦園為左侍郎秦蕙田家族的園林，乾隆帝擔心秦蕙田為迎鑾加派族人，諭“秦蕙田已不準隨駕，并令軍機大臣等諭知朕意，但恐秦蕙田指稱臨幸，派累闔族人眾出資修理，而伊獨居其功，且以余資自潤，此則不可”，因此特傳諭兩江總督黃廷桂留心察看，“園亭既有皇祖御筆，即動用商捐公項官為修理”。[11]296可見，修繕營建可能存在園林所有者自身或家族出資的情況，惠山秦園的修建則使用“商捐公項”，由官府主持修理。

乾隆二十年（1755），因乾隆帝要臨幸寒山別墅、石湖石佛寺、棲霞山等地，在乾隆帝的授意下，兩江總督尹繼善和鹽政普福將這幾處地方重新修葺，以備皇帝登臨，所修經費來自兩淮運庫閑款及商捐銀。[11]296，302乾隆四十五年（1780）南巡，鄧尉山近太湖處程園內，為觀湖方便，構建數座樓閣，名為“臨湖榭”。乾隆帝提到：“楊魁奏進西跡山程園圖，在鄧尉西北，山蹊窈曲，泉石殊勝，且南去太湖不百步，可以近供眺覽，乃于其地復構數宇，實覺踵事增華，而結構已成，若不一至，又未免孤其誠意，亦成事不說耳。”[16]305雖以“踵事增華”稱之，但事已至此，也就順情接受。

杭州城外鳳凰山原為宋代禁苑，作為杭州古城的代表性景觀，乾隆帝對此充滿興趣，頗多感慨，“爾時偏安忘恢復，嬉游泛索多行宮”，“屢經兵燹率頹廢，斷垣破礎猶或逢”。乾隆三十年（1765）第四次南巡時，浙江官吏全面修葺，增添數座院落。[16]321山陰縣西南二十七里有蘭渚山，蘭渚之水北流為蘭亭溪，東晉永和九年（353）的“蘭亭雅集”為古代文人雅聚之典范，康熙帝南巡賜有“蘭亭”二字，并允織造敖福合所請，“磨大石數丈，勒諸蘭亭，其大字懸之亭中”。乾隆帝第一次南巡前，因“蘭亭古跡為內史聯吟之地”，欲加以臨幸，提出“名山古跡……無事崇飾，倘有頹圮，隨宜補葺，悉令動用官項……勿以華侈相尚”，地方官“重加修整，浚清流，復舊觀，而曲水疊石悉除矣”。[14]275-276乾隆帝數度閱視浙江海塘，都駐蹕于海寧陳元龍別業隅園，并將之更名為“安瀾園”。在此期間，安瀾園“益加崇飾，擴地百畝，門揭‘安瀾園’三字，天章也”[17]。蘇州獅子林，“曾聞之石竹堂前輩云：‘元至正間，僧天如、惟則，延朱德潤、趙善長、倪云林、徐幼文，共商疊成，而云林為之圖，取佛書獅子座而名之耳。’明時尚屬畫禪寺”，至清初湮為民居，直到乾隆二十七年（1762）南巡，地方官員“始開辟蔓草，筑衛墻垣”。[18]此外，地方官為方便南巡中的事務性工作，還會營建一些功能性建筑，如杭州的閱武樓，所處地本為一個叫“范村”的村莊，乾隆帝南巡最初于觀潮樓閱福建水師，后地方官員認為觀潮樓所處地方“沙漲水淺，難于駕駛”，于是在范村“恭建行殿，并重樓數楹”，以便閱視。[11]358-359

地方官商的努力，引起江浙地區景觀體系的系統性變化，“今自渡淮而南，凡所經過，悉多重加修建，意存競勝”[11]296。揚州以南地區，景觀整體復興。[19]盡管帝王們總說不是本意，但“南巡”確實對江浙地區的城市和景觀產生了廣泛影響。

三、地方官商對帝王活動的景觀記載

南巡中的一些活動，被地方官商通過在南巡經臨地點進行景觀營建的方式記載下來，主要表現形式為御書碑亭的修建。康熙帝和乾隆帝在南巡途中寫有大量詩文、書法作品，并留下大量事跡和傳說。地方上修建了很多碑、亭、閣、橋，以供奉御章，匹配詩文景觀，記載帝王與南巡相關的事跡。這類事跡一般包括帝王在地方上的圣諭、帝王為地方百姓所做的事情，以及帝王的臨幸過程，等等。盡管這些碑文的記載多以百姓的名義，但多數還是源自地方官對帝王的奉承。康熙帝第一次南巡曾登蘇州虎丘，第二次南巡前宣布“蠲江蘇所屬本年未完錢糧及來年應征地丁各項錢糧”，地方官紳便商量在虎丘建萬歲樓勒碑刊載蠲賦圣諭：

萬歲樓之建于虎阜也……康熙二十有三年，歲甲子，皇上南巡至蘇州，登虎邱山。越三載，丁卯賜蠲江蘇所屬本年未完錢糧及來年應征地丁各項錢糧，兆姓感悅，謀建萬歲樓于虎邱之陽，勒碑以昭圣德。于是闔郡紳士倡率捐貲，小民踴躍趨事，庀材鳩工。遴康熙戊辰十二月乙卯，爰度悟石軒舊址而經始焉。蓋軒基當正中之位，俯瞰千人石，前臨山門，左右峰環砂擁，回廊曲檻，適符眾星拱極之形。樓高三丈六尺，上懸“萬歲樓”金額，中豎御碑一座，高一丈九尺有奇，全刊蠲賦圣諭于其上。樓前疊石玲瓏，仿佛灜臺規制，循級而上，東西各樹朱門，又植松、檜、梅、竹四時花卉，與碑樓金碧掩映燦如也。悟石軒移置樓旁，恰與點頭石相對。生公樓、小華胥皆改建他所，與觀音殿舊址為鄰。又重建得泉樓于劍池之上，憑虛駕空，勢若凌云。白蓮池、劍池則復為甃浚，清漣可愛。講堂、雙井橋諸所盡修葺整齊，丹艧一新。是役也，落成于康熙己巳正月丁酉，距興工僅帀月有余。當御碑升座，遍山張燈，九叩嵩呼者不可勝數。二月之吉，恭值圣駕臨吳，復幸虎丘，見高樓宏麗，天顏有喜，登臨良久。[8]206-207

萬歲樓修建在悟石軒舊址，因為悟石軒“當正中之位”，在虎丘最核心的位置，“俯瞰千人石，前臨山門，左右峰環砂擁，回廊曲檻，適符眾星拱極之形”。其建筑風格規制鉅麗，“東西各樹紅門”，在江南以“白墻黛瓦”為建筑主色調的整體景觀下，融入了京城皇家建筑的元素。因建萬歲樓，該處部分景觀及建筑改移到其他位置。修纂于同治年間的《蘇州府志》卷首同樣記載了康熙帝第二次南巡見萬歲樓時，問引導之僧是什么人建造的，僧回奏是闔郡鄉官捐資，萬民助力造成的，“隨捧圣諭碑文以進”，“上頷之，臨悟石軒，盤桓良久，喜動天顏”。[8]35

正如萬歲樓選址于虎丘最核心地段，南巡對帝王事跡的景觀記載，往往需要對原有景觀格局進行調整。杭州西湖的“平湖秋月”亭，在孤山路口，舊名“望湖亭”，后為龍王廟。康熙三十八年（1699）南巡，康熙帝御書“平湖秋月”，當地建亭供奉，“徙廟于亭后，廟毀，雍正五年重建于此，以復水仙故跡”。浙江巡撫范承謨升任福建總督離浙赴任時，曾用白居易詩“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之句，書“勾留處”三字于湖心亭。康熙三十八年，康熙帝南巡御書亭額，地方官遂將范承謨的“勾留處”碑亭移至孤山放鶴亭之南。[20]408-409這樣的景觀變遷大致可見帝王南巡后皇權在地方景觀中的影響，帝王的介入使最核心的景觀區域以皇權為中心，而此前地方權力或文化人物影響下的景觀則向外圍遷移。

帝王在游賞景觀過程中常留下大量詩文、聯、額，這些文字大多被地方官商以物質的形式保存下來，并呈現在地方景觀文化體系中，以至江浙二省許多物質景觀都以“御碑亭”作為南巡帝王經臨的記錄。御碑亭的建造，以杭州西湖最為系統。康熙帝游覽西湖，曾御題“西湖十景”，地方官吏根據御題十景，皆立有碑亭，如：曲院風荷亭，“在蘇堤跨虹橋西，康熙三十八年圣祖仁皇帝御書曲院風荷為西湖十景之一，遂建亭其處，內有迎薰閣，東為望春樓”[20]414；蘇堤春曉樓，在西湖蘇堤第四橋之南，“康熙三十八年圣祖仁皇帝御書蘇堤春曉為西湖十景之首，恭建御碑亭，雍正八年浙江總督李衛以亭隘不稱瞻仰，改建岑樓，崇奉奎章，復建曙霞亭于后”[20]418。地方官員為呼應帝王的詩文，構亭、舫、橋、樓等建筑，記載并留傳景觀中的帝王元素。除了地方官員外，一些有經濟實力的士民也會主動在景觀與帝王之間建立聯系，以擴大自身和家族的影響，如江蘇太倉望仙橋鎮的迎恩橋，乃乾隆十九年（1754）錢耀所建，修建原因在于其族弟錢大昕應南巡召試，“欽賜中書”[21]。

結語：歷史事件與古代景觀遺產廢興

在中國古代社會，禮制體系下的公共遺產或景觀往往能得到比較好的維護，禮制邊緣或禮制外的景觀遺產保護則需要一些契機。中國古代建筑多為木構建筑，需要經常維護。一些建筑所代表的政治和社會功能或隨著時代的變遷而逐漸消失，或因位置偏遠等地理原因而缺少關注，逐漸頹圯，如清初的明孝陵和禹陵。若遇到戰爭或災害，一些公共景觀還可能面臨徹底毀滅的命運。然而，若是有一定力量的個人，無論是擁有政治力量的官紳還是擁有經濟力量的商紳，甚至某一位文人或僧人對某一景觀產生興趣、感情或者目標，都可能對公共景觀及遺產的復興做出貢獻。若能得到國家或地方政府的支持，那對景觀而言，是很好的復興契機。翻閱中國古代方志，與營建相關的條目里，如城池、名勝等，在景觀的興廢與重建過程中，經常可以看到郡守或其他官員的名字，地方官們利用其在地方上的政治和經濟力量，對地方景觀的營建施加影響。曾經偏居一方的君主也會在地方景觀文化史中留下重要痕跡。杭州城在五代時曾為錢姓吳越國所掌控，因此該地的古跡，常常溯及吳越國的帝王。乾隆帝《御制煙霞洞詩》云：“高峰隆崇俯錢塘，往往舊跡稱錢王。布衣奮起保一方，識時知命歸真皇。”[20]436“往往舊跡稱錢王”，說明吳越國盡管是偏居一方的小朝廷，但對杭州城景觀產生了長久的文化影響。

一個地域內處于靜態狀況的物質景觀，其中某些部分可能產生更替，但很少整體同時更替。景觀的整體更替一般有特殊的歷史背景，受特殊的歷史事件影響，比如戰爭可能導致景觀的整體湮廢，南巡這樣重大的歷史事件可能促使景觀全面復興。清代江浙地區的不少景觀經歷了一個“毀——建——毀”的過程，揚州城是典型代表。清初清兵攻陷江南，揚州城遭遇全面荒蕪。戰爭結束后，部分景觀逐漸得到修建。至康乾南巡，揚州城景觀全面復蘇。揚州平山堂在南巡期間由鹽商重建，康熙帝和乾隆帝歷次南巡都有臨幸，并賜以詩文、聯額。光緒年間重刊本《平山堂圖志》歐陽利見跋云：“平山堂，以歐陽文忠公而傳閱七百余載。遇我圣祖仁皇帝、高宗純皇帝親灑御藻，御制詩文聯額，欽賜珍玩，天章炳煥，隆恩優渥，而前賢之賢益彰。”[22]但至清朝晚期，戰火使揚州城的一些物質景觀再次消亡，平山堂園亭、臺榭、異卉、奇花，游覽之區，幾為茂草，清末雖再次修葺，但已不能恢復康乾時期的狀況。

整體來說，在中國古代，除了禮制建筑外，文化遺產的保護并未形成一項固定的制度，因此保護帶有一些偶然性，帝王南巡正是這類偶然性中最典型的代表。因為南巡，中央和地方官員全力對地域文化景觀進行系統勘查、修葺，完成了對地方物質文化景觀的系統復興。通過這類營建，清政府顯示了對江浙地區漢文化傳統的尊重及保護文化遺產的決心，也因此獲得了百姓對帝王南巡行為一定程度的認可和理解。

康乾南巡所引起的江浙二省城市與地域文化景觀的變遷，至今在江浙地區的許多名勝景點中仍有影響，人們對江浙地區南巡沿線城市景觀做規劃與設計，仍會借鑒當年帝王南巡的元素。南巡中的景觀營建、文字記載和故事流傳已成為當地景觀文化史的重要組成部分，大致可見重要歷史事件、重要歷史人物的參與對景觀文化塑造與傳承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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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馮靜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