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際反哺促進了留守老人的土地轉出行為嗎？

摘要：研究目的：厘清經濟支持、情感支持等代際反哺對土地轉出行為的影響程度，進而認識家庭養老對土地養老的替代作用以促進土地經營權的有序流轉。研究方法：Logit模型、工具變量法。研究結果：（1）代際經濟支持會顯著促進留守老人的土地轉出行為；（2）代際間頻繁的線下交流會抑制土地轉出，而線上聯系則沒有顯著影響；（3）異質性分析發現，即便在代際反哺的作用下，勞動能力強的留守老人也不愿意轉出土地；（4）“新農保”的參與通過擠出代際經濟支持來抑制留守老人的土地轉出行為。研究結論：在“新農保”補貼力度小的現實背景下，家庭養老仍然發揮著重要的保障作用，應當關注代際經濟支持對土地轉出的促進作用與線下交流的抑制作用，合理引導留守老人土地轉出行為。

關鍵詞：代際反哺；土地轉出；社會保障；留守老人

中圖分類號：F30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1-8158（2024）01-0084-10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西部項目“集體土地所有權和農民土地財產權同步實現機制研究”（20XJY007）。

土地流轉是推進農業適度規模經營、優化農村土地資源配置、保障糧食安全的重要抓手。被喻為“中國農村第二次革命”的土地流轉不僅是我國農村經濟工作中的重點，也是近年來相關領域的研究熱點。土地流轉不僅受到農戶個體資源稟賦[1]、農戶家庭決策[2]和市場環境[3]等因素的影響，而且與農村老齡化[4]、農村社會保障[5]等問題息息相關。土地作為重要的生產生活資料，歷來是農民賴以生存的基礎。作為相互補充的社會保障和家庭養老，在當今的農村社會同樣發揮著重要作用。“代際分工”的格局下，農村青壯年勞動力大量外流，留守老人已構成當前小農經濟的主體[6]。土地對留守老人的保障功能越發突出，他們對土地的依賴逐漸成為阻礙土地流轉的一個重要因素[5]。因此，基于農村留守老人增多的現實來研究社會保障與家庭養老、土地養老的關系對促進土地流轉、實現農業適度規模經營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但現有關于留守老人土地轉出行為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社會養老對土地保障功能的替代作用上，少有學者從家庭養老的角度進行研究。農村留守老人往往土地情節更深，更不愿意將土地轉出，土地養老依然是農村地區重要的養老模式之一[7]。而“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簡稱“新農保”）的實施似乎對這一模式產生了沖擊。主流的觀點認為，“新農保”可以促進老年農戶土地轉出，社會保障對土地的保障功能具有明顯的替代作用[5，8-9]。但也有研究認為，地權交易提高了地權價值，土地租出與土地養老并不沖突，因此“新農保”能通過替代土地養老而促進土地租出的命題也就難以成立[10]。本文認為，即使目前“新農保”與土地養老存在替代關系，也因其保障力度過低而對土地轉出的促進作用有限。據農業農村部公布的數據顯示，2019年我國土地流轉面積的增長速度已下降至4.71%，與“新農保”開始全面覆蓋后的2013年相比降低了17.95%，土地流轉面積增速逐年放緩已是事實①。那么，在“新農保”作用小且難以發揮替代作用的情況下，家庭養老是否能夠替代土地養老呢？代際支持是家庭養老的重要內容，是不同代際之間精神性、物質性支持的行為或過程[11]，而代際反哺指子代對父代的支持行為，是子女基于中國傳統道德觀對父母的報答，有利于維系家庭關系、促進社會和諧[12-13]。一方面，代際反哺比起“新農保”更具保障效果。不僅僅是由于子女經濟支持力度更大，更是因為社會養老難以像家庭養老一樣為留守老人提供情感支持。另一方面，代際反哺通常被視為一種具有交換動機的行為，它從側面反映出子女對土地的需求程度[14]，土地在代際間扮演著復雜的角色。事實上，留守老人的土地轉出行為應當是其對土地保障功能與土地經濟功能的選擇[15]，這種選擇不僅僅是為留守老人自身考慮，而且是為土地的代際傳遞而考慮，因此，家庭養老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留守老人轉出土地的選擇。然而，當前社會轉型的結構性壓力導致了代際關系的失衡[16]。一方面，贍養的社會認知差異和衡量標準無法統一導致“孝道缺失”，農村留守老人的社會地位逐漸邊緣化[17]。另一方面，天價彩禮帶來的“婚姻擠壓”大部分地轉嫁給了父母，加大了父代的撫養成本。那么，在“孝道缺失”與“婚姻擠壓”等社會現象重塑代際關系的背景下，代際反哺能否促進留守老人的土地轉出行為？代際反哺對留守老人土地轉出行為的影響是否具有異質性？“新農保”的參與對長久以來的二元養老模式會產生怎樣的影響？

針對以上問題，本文利用北京大學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China Health and Retirement Longitudinal Survey，CHARLS） 2015 年和2018年的數據①，實證分析代際反哺與留守老人土地轉出行為的關系，系統檢驗“新農保”在代際反哺對留守老人土地轉出行為影響中的作用，并考察農戶個體異質性。本文的邊際貢獻可能在于：一是從家庭代際關系視角出發，研究代際反哺與留守老人土地轉出行為的關系，拓展了相關研究的視角；二是檢驗“新農保”在代際反哺作用于留守老人土地轉出行為中的調節效應，揭示了社會保障、家庭養老與土地養老三者的關系；三是考察了農戶的個體異質性，系統分析了其結果差異及原因。

1 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說

1.1 代際反哺與土地轉出

異于西方的“接力模式”，“反饋模式”才是我國傳統社會中主流的家庭代際支持模式[18]。父代作為家庭經濟資源的實際掌控者，通過土地的代際傳承實現“養兒防老”是十分常見的做法[19]。換言之，父代以土地等經濟資源換取老年贍養，而子代以反哺行為換取生產生活資料，也就是以“土地換養老”的傳統。不難發現，雙方需求使得土地成為代際傳遞的重要資源，傳統社會的代際反哺顯然無法促進土地轉出。

然而，隨著新型城鎮化和工業化的快速發展，我國農村社會結構發生了深刻變化，鄉村社會的轉型壓力使得代際關系有了明顯的失衡，這改變了代際反哺的具體程度和實際內涵[20]，也影響了土地維系代際關系的重要程度。一方面，在現代化的進程中，“代際分工”的趨勢從距離上將傳統的大家庭分隔成多個小家庭，使得代際關系出現明顯的松散，家庭凝聚力開始下降[21]，加大了代際間維系感情的成本[22]，這無疑弱化了子代對父代的情感支持。缺乏天倫之樂的留守老人更容易產生戀地、惜地的情感依賴，抑制了土地轉出。另一方面，雖然子代普遍減少了情感支持，但其經濟的獨立性卻強化了對父代的經濟支持[23]，子代在家庭代際交換的過程中逐漸處于優勢地位，而父代則漸漸喪失其家庭支配地位[24]。經濟獨立的子代對家庭資源的需求減弱，土地不必再成為代際傳遞的資源，而來自子代的經濟支持同樣可以滿足父代的贍養需求[25]，使得父代對土地的依賴性降低，從而加大了土地轉出的可能性。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說1a和假說1b：

假說1a：子代對父代的經濟支持會促進留守老人的土地轉出行為。

假說1b：子代對父代的情感支持會促進留守老人的土地轉出行為。

1.2 農村社會養老保障的調節作用

由于“新農保”的全面覆蓋，目前中國農村居民早已從“家庭養老+土地養老”的二元養老模式走向了多維養老模式[26]，因此，在研究代際反哺對土地轉出的影響時，有必要根據現實情況考慮社會保障對二元養老模式的沖擊。我國于2009年開始探索建立“新農保”，并于2012年開始全面推廣。“新農保”對二元養老模式的作用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新農保”的參與擠出了子代對父代的經濟支持。當前代際反哺的主要動機是我國社會的傳統“孝道”，使得代際反哺成為了一項“利他主義”的代際資源流動[27]，子女對父母提供經濟支持主要基于父母的實際需求，當父母對經濟支持依賴大時，子女通常會加大經濟支持的力度[28]。因而當父母參與“新農保”后，子女會認為父母的收入狀況與福利水平都得到了提高，相應減少經濟支持的力度，從而削弱了經濟支持對于土地的替代作用。第二，“新農保”的參與將造成留守老人的自我保障意識加強[30]。在情感支持本就不足的情況下，“新農保”通過擠出子代的經濟支持使父代的家庭養老資源更加匱乏，強化了老人的自我保障意識，心理層面上增強其對“新農保”產生依賴感[31]。而土地同樣作為一種自我保障的方式，由于農地稟賦效應的存在[32-33]，留守老人對于土地的情感依賴得到了增強。因此，留守老人“新農保”的領取與否，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其獲得的代際反哺力度，最終造成代際反哺對促進留守老人土地轉出行為的效果在不同農戶間存在差異。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說2a和假說2b：

假說2a：“新農保”的參與會抑制經濟支持對留守老人土地轉出行為的影響。

假說2b：“新農保”的參與會抑制情感支持對留守老人土地轉出行為的影響。

2 數據來源與模型設定

2.1 數據來源

本文使用的面板數據主要來源于北京大學在全國28個省（自治區、直轄市）的150縣、450個社區（村）展開的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CHARLS）。其中，CHARLS2015和CHARLS2018的內容包括土地轉出情況、代際反哺情況以及社會養老情況，這為本文提供了堅實的數據支持。鑒于本文的研究對象是農村留守老人的土地轉出行為，因此參考前人的研究成果對留守老人進行界定[34-35]，同時考慮到55—65歲的低齡老人是農村老年人口農業生產的重要群體[36-39]，本文將定居農村、年齡為55歲及以上且子女都不在本鎮的人口定義為留守老人。在對所有控制變量的缺失值與異常值進行剔除后，最終得到樣本量為3 281個。

2.2 模型設定

為了考察留守老人的土地轉出行為，本文選用面板Logit模型進行估計，主要原因在于選取的被解釋變量土地轉出行為是二值離散變量，目前學界處理該類變量常用的模型為Logit模型和Probit模型，兩種模型雖然在估計結果上沒有明顯差異，但Probit模型適用正態累計概率分布函數，而本文在估計前進行的正態性檢驗結果表明：變量不屬于正態分布，不宜采用Probit模型；同時Logit模型可以避免線性模型帶來的異方差問題。因此本文選用面板Logit模型進行回歸分析，但仍使用Probit模型進行穩健性檢驗，具體模型如下：

2.3 變量選取

參考前人研究[40-41]，本文選取土地轉出行為作為被解釋變量、選取經濟支持和情感支持代表代際反哺作為核心解釋變量，分析在“新農保”參與存在差異的情況下代際反哺對土地轉出行為的影響，以此來反映“新農保”在代際反哺和土地轉出行為中的調節作用。為控制影響留守老人土地轉出行為的其他因素，本文在模型中加入了年齡、性別、婚姻狀況、流轉收益、承包地面積、灌溉比例、養老類型和隔代撫養作為控制變量。

（1）被解釋變量。留守老人的土地轉出行為。本文通過問卷中“過去一年，您是否將土地出租給了其他人？”的問題來反映“土地轉出”，其中回答為“是”則表示轉出土地，“否”則為未轉出土地。

（2）核心解釋變量。代際反哺，包括經濟支持和情感支持。通過問卷中“過去一年，您或您的配偶從孩子那里收到過多少經濟支持？”的問題來反映“經濟支持”，其中包括現金金額與物品折現金額；考慮到當前互聯網的廣泛運用，子代與父代可能不僅僅通過線下進行情感交流，還應當包括即時通訊工具的使用，因此本文將情感支持分為“線下交流”與“線上聯系”兩個變量，通過問卷中“您和子女不在一起住的時候，您多長時間能見到子女一次？”的問題來反映“線下交流”，并將回答分為“每月見面”、“1—3個月見一次面”和“3個月都不見面”三項。同時，通過“您多長時間跟孩子通過電話、短信、微信、信件或電子郵件聯系一次？”的問題來反映“線上聯系”，并將回答分為“每月聯系”、“1—3個月聯系”和“3個月都不聯系”三項。老年父母與子女線下交流越頻繁、線上聯系越密切則越容易獲得情感支持。

（3）調節變量。參與“新農保”。本文希望考察社會保障如何沖擊中國農村傳統二元養老模式，因此通過問卷中“您是否在領取，或預計將來可以領取或正在繳納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的問題來反映“新農保”的參與，其中回答為“是”則表示已參與“新農保”，回答為“否”則表示未參與“新農保”。

（4）控制變量。對于影響土地轉出行為的其他控制變量，本文借鑒已有研究[42-43]，選取年齡、性別、婚姻狀況、流轉收益、承包地面積、灌溉比例、養老類型和隔代撫養8個變量。同時，為了控制年齡所代表的生命周期效應可能引起的非線性效應，本文還在模型中引入了留守老人年齡的平方。另外，本文也控制了時間虛擬變量。

2.4 描述性統計分析

各變量的描述性統計信息見表1。從土地轉出的平均值可知，樣本中僅有21.6%的留守老人選擇將土地轉出，說明大部分的留守老人可能仍然需要土地作為保障。從代際反哺的平均值可知，子女平均每年為農村留守老人提供大約4 422元的經濟支持，較大的標準差說明經濟支持在不同家庭間存在著較大差距；子女平均1—3個月以上才會同父母見面一次，平均1—3個月以上才會線上聯系一次父母。從其他變量來看，樣本中留守老人的平均年齡約為66歲，男女比例接近于1∶1；85.5%的留守老人與配偶同居；98.2%的留守老人選擇以居家的方式進行養老；42.7%的留守老人還需要幫助子代撫養孫代；家庭承包地面積平均為5.3畝，其中可灌溉的比例約為58.0%，土地轉出的平均收益約為573元/畝。

3 實證結果與分析

3.1 代際反哺對土地轉出行為的影響

代際反哺對農村留守老人土地轉出行為影響的實證分析結果見表2。其中，經濟支持對土地轉出的影響在5%的置信區間內顯著，且系數為0.010，意味著子代的經濟支持顯著促進了父代的土地轉出行為，來自子代的轉移收入越多，留守老人則越傾向于轉出土地。這說明經濟支持作為家庭養老的重要內容，對土地的養老保障功能具有擠出作用，驗證了假說1a。值得注意的是，線下交流對土地轉出的影響系數為-0.387，表明子女與父母線下交流越頻繁，留守老人則越不傾向于轉出土地，這一結論雖然顯著，但卻與假說1b相反。可能的原因是：在“代際分工”的大背景下，與父母進行頻繁的線下交流意味著子代要么與父母的空間距離相對較近，要么暗含著“交換動機”。一方面，相對較近的空間距離說明子代與父代進行線下交流的經濟成本更低，他們可能難以通過高收入來反哺父母，但卻可以加強與父代的線下交流，而父母為了減輕其經濟負擔，則更傾向于將土地進行代際傳遞而非轉出；另一方面，頻繁的線下交流行為暗含著“交換動機”，子代可能存在著潛在的失業風險和強烈的土地需求[44-45]，這無疑強化了土地在代際間的重要性，父母為了保障土地未來收益、降低子代失業風險而更不愿意將土地轉出。最后，雖然列（5）和列（6）表明子代加強與父代的線上聯系會促進土地轉出行為，但這一結論并不顯著。可能的原因是，互聯網時代的到來雖然使得代際間的溝通更為便捷，但對于老年群體而言卻難以發揮其正面作用，大部分留守老人受限于學習能力、信息壁壘等因素，在即時通訊工具的使用上可能與子代存在數字鴻溝[46]，因此使得線上聯系的情感支持效果不佳。

3.2 穩健性檢驗

本文采用面板Logit回歸測算代際反哺對土地轉出的影響，并通過增減控制變量以及采用面板Probit模型兩種方式來觀察相關結論是否變化，結果與面板Logit模型的回歸結果相差甚小，這表明上述結論具有較好的穩健性。具體的穩健性檢驗結果見表3。

3.3 內生性檢驗

鑒于代際反哺與留守老人個體特征之間存在相互影響、土地轉出行為的自選擇偏差以及遺漏重要變量可能帶來的內生性問題，本文采用工具變量法。當前對于二值選擇模型應用工具變量的方法，Probit 模型相對更加成熟，且前文將 Probit 模型的回歸結果作為穩健性檢驗，發現與 Logit 模型的結論沒有差別，所以本文使用 IV-Probit 模型對內生性問題加以處理[47]。具體方案為：以子女教育水平作為經濟支持的工具變量，以代際距離作為線下交流的工具變量。原因在于，子女教育水平可以影響子代的經濟支持能力與意愿[48]，進而影響了留守老人的土地轉出意愿，但不直接影響其土地轉出行為；同時，子女教育水平不會被土地轉出所影響，不存在反向因果。代際距離表示代際間的空間距離，而空間的分隔帶來的必然結果便是代際間線下交流的頻率降低，滿足相關性的要求；同時，代際距離既不會直接影響留守老人的土地轉出行為，也不會被土地轉出反向影響，滿足外生性的要求。

內生性檢驗的結果見表4，其中列（1）和列（2）為IV-Probit一階段回歸結果，表明工具變量子女教育水平和代際距離都在1%的置信水平上顯著，這說明兩個工具變量分別對于內生解釋變量經濟支持和線下交流具有較強的解釋力。列（3）和列（4）為IV-Probit二階段回歸結果，經濟支持和線下交流分別在1%和 5%的置信水平上顯著。與表2中列（2）和列（4）的基準回歸結果進行對比，可以發現經濟支持的系數由0.010上漲至0.071，線下交流的系數由-0.387下降至-0.918，說明由于內生性問題的存在，低估了經濟支持對于留守老人土地轉出行為的促進作用，同時也低估了線下交流對于土地轉出行為的抑制作用。這進一步證明了前文“子代的經濟支持促進了留守老人的土地轉出行為”以及“與子代的線下交流抑制了留守老人的土地轉出行為”等結論。

3.4 異質性分析

老齡化對于土地轉出的影響，主要是通過限制老年農戶的勞動能力，進而使其不得不將土地轉出，并退出農業生產。因此，為了進一步分析代際反哺對留守老人勞動能力特征的異質性影響，本文借鑒其他學者的研究成果[49]，將留守老人的健康狀況作為勞動能力的代理變量，并以此將樣本分為勞動能力強與勞動能力弱兩組。其中具體的回歸結果見表5。不難發現，在勞動能力弱的分組中，經濟支持與線下交流都顯著影響了土地轉出，而在勞動能力強的分組中，二者對土地轉出的影響均不顯著。說明勞動能力弱的留守老人其土地轉出行為更容易受到代際反哺的影響，而勞動能力強的留守老人即便接受了來自子代的代際反哺，也更愿意自己從事農業生產活動。

3.5 交互效應檢驗

除了關注代際反哺對留守老人土地轉出行為的直接影響，本文還重點考察了“新農保”在代際反哺對土地轉出行為影響中的調節作用，以及經濟支持與線下交流的交互影響問題。表6列（1）和列（2）中“新農保”與經濟支持的交互項分別在5%和10%的置信區間內顯著，說明“新農保”具有調節效應，驗證了假說2a；同時，可以發現經濟支持顯著促進土地轉出，而“新農保”不顯著，說明在當前保障力度較小的情況下，“新農保”不會直接影響土地轉出，而是通過擠出子女的經濟支持來抑制留守老人的土地轉出行為。表6中列（3）和列（4）表明了“新農保”抑制了線下交流對留守老人土地轉出行為的影響，對應了假說2b，但該結果不顯著。本文認為，“新農保”作為一種增加老年人轉移收入的手段，可以使得留守老人在經濟上得到一定的補助，降低其對土地的依賴程度，卻難以滿足留守老人對于天倫之樂的渴望和對子女的精神寄托，因此“新農保”對于線下交流影響土地轉出的抑制作用并不明顯。最后，列（5）和列（6）考察了回歸模型中經濟支持與線下交流的交互影響，結果并不顯著，說明經濟支持與線下交流在模型中不存在明顯的相關關系。

4 結論與政策啟示

本文利用CHARLS2015和CHARLS2018的面板數據，基于Logit模型檢驗了代際反哺對留守老人土地轉出行為的影響以及“新農保”的調節作用，并運用工具變量法、選取 IV-Probit 模型對核心解釋變量的內生性、工具變量的有效性和主要結論的穩健性進行了檢驗，研究結果發現：（1）子女提供的經濟支持顯著提高了父母轉出土地的意愿，每1000元的經濟轉移會使父母土地轉出的概率提高1.01%，來自家庭的經濟支持對土地的保障功能具有很強的擠出效應。（2）代際反哺與土地保障也并非完全的替代關系，父母與子女進行頻繁的線下交流意味著土地在代際間重要性的上升，父母更傾向于將土地進行代際傳遞，從而抑制了土地轉出行為，而代際間線上聯系的影響則不顯著。（3）異質性分析發現，勞動能力較強的留守老人，即使在接受了代際反哺后，也更傾向于參與農業生產，而不會將土地轉出。（4）“新農保”的參與抑制了代際經濟支持對留守老人土地轉出行為的影響，說明“新農保”與經濟支持對土地的替代作用存在著此消彼長的關系，但“新農保”在線下交流影響土地轉出的作用中并不顯著。“新農保”雖然覆蓋面廣泛，但卻難以對傳統的二元養老模式產生巨大的沖擊。一方面，“新農保”的保障力度小，對老齡農戶生活質量和福利水平的改善作用有限；另一方面，來自社會的經濟轉移也難以滿足留守老人的精神需求，長期的留守會對老年健康造成巨大的危害。

在農村勞動力強流動性的背景下，本文的研究結論對理解留守老人在代際反哺下土地轉出的行為邏輯及其內涵具有科學意義，也對“新農保”的實施和改善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在社會結構轉型和城鎮化快速發展的當下，父代對子代的撫養義務更加繁重，“互助模式”已然成為家庭養老的主要方式，留守老人的土地轉出行為不僅僅是基于個人利益的考慮，更是代際間“大家庭”為“小家庭”著想的體現，土地在代際間扮演著更加復雜的角色。

基于研究結論及其政策蘊意，本文提出如下政策建議：第一，逐步將已進城落戶農民工納入當地城鎮社會保障體系。由于子代對父代的經濟支持有助于土地轉出，而將已進城落戶農民工納入當地城鎮社會保障體系有利于減緩子代經濟壓力并穩固代際經濟支持來源，這將有助于農村留守老人土地轉出意愿的提升。第二，適度提高戶口尚在農村的農民工及留守老人參與“新農保”的補貼力度。鑒于當前的“新農保”難以替代土地養老且會擠出代際經濟支持，加大“新農保”補提力度有助于“土地養老”、“家庭養老”向“社會養老”的轉型，促進農村留守老人土地轉出。第三，大力倡導社會養老、家庭養老、機構養老相結合的多維度養老模式，降低留守老人對土地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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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es Intergenerational Feedback Promote Land Transfer Behavior of Left-behind Elderly ——An Empirical Study Based on CHARLS

HE Ge，YI Haoping

（College of Management， Sichuan Agricultural University， Chengdu 611130， China）

Abstract： The purposes of this study are to clarify the extent to which intergenerational feedbacks， such as economic support and emotional support， affect land transfer behavior， and then to recognize the substitution role of family care for land care， to promote the orderly transfer of land management rights. The research methods are Logit model and instrumental variables approach. The results show that： 1） intergenerational economic support significantly promotes the land transfer behavior of the left-behind elderly； 2） frequent offline communication between the left-behind elderly and their offspring promotes their land transfer， while online contact has no effect； 3） heterogeneity analysis reveals that even with intergenerational feedback， the left-behind elderly with strong labor capacity are reluctant to transfer their land； 4）the receipt of social old-age pension security inhibits the land transfer behavior of the left-behind elderly by crowding out intergenerational economic support to inhibit the land transfer behavior of the left-behind elderly. In conclusion， against the backdrop of the small subsidy of the “New Rural Insurance”， family care still plays an important role in safeguarding， and attention should be paid to the promotion of intergenerational economic support for land transfer and the inhibitory effect of offline exchanges， to reasonably guide the land transfer behavior of left-behind elderly.

Key words： intergenerational feedback； land transfer； social security； left-behind elderly

（本文責編：郎海鷗）

①由于CHARLS2020的數據相較于2015年與2018年發生較大變動，缺少本文所需的關鍵變量，因此僅使用CHARLS2015與CHARLS2018的數據進行實證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