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文夫
中國作家余華在最近一期《經濟學人》雜志上刊登的文章里,談到為什么中國年輕人不再想在私營經濟領域工作?在當今的中國,為什么人們普遍認為穩定勝過創新創業?2023年,約有280萬名申請人獲得公務員考試資格去競爭3.9萬個空缺職位。與上世紀90年代,大學畢業生紛紛拋棄去政府的工作機會,轉而在私企、外企或合資企業就業,或者創辦自己的公司,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近年來出現的一邊是嚴重失業,一邊是民企招工難,只是困擾民企的一個表象。深層的原因是民營經濟的性質定位沒有得到根本解決。要從根本上解決民營經濟發展中的困惑和煩惱,光靠發幾個文件,甚至制定更多的政策措施、法律條文是不夠的,必須從思想認識、理論層面上有所突破。改革開放40多年來,民營經濟的發展雖然已經跨越了制度、政治、法律和政策障礙,但為什么質疑和否定民營經濟的言行反復出現?其原因就是支撐民營經濟發展的理論基礎相對薄弱,理論研究大大落后于民營經濟快速發展的實踐。
首先,思想認識長期得不到統一,我們很多人對私有制經濟的認知,一直處于或復雜、或歧視、或扭曲的狀態。政策措施落不了地是個非常現實的問題。憲法規定公民的合法私有財產不受侵犯,有的地方居然可以有法不依。2002年黨的十六大首次提出“兩個毫不動搖”,即“必須毫不動搖地鞏固和發展公有制經濟”“必須毫不動搖地鼓勵、支持和引導非公有制經濟發展”。之后歷次黨代會和相關文件中,都再三強調“兩個毫不動搖”。為什么再三強調,就是因為有人在執行政策和法律中,產生了動搖。雖然我們相信各級政府在鞏固和發展公有制經濟、國有經濟中絕不會動搖,但確有一些地方在要不要鼓勵、支持和引導非公有制經濟發展、支持民營經濟發展方面,總是搖擺不定。社會上出現的諸如“民營經濟離場論”等奇談怪論,都與思想上認識上不統一有關。
其次,與民營經濟相關概念的內涵和外延,以及它們之間的關系模糊不清,應用混亂。改革開放以來,與民營經濟相關的經濟名詞頻繁地出現在大眾媒體和各級政府的公文中,出現在人們的言談話語里。比如像國有、非國有、民有,公有、私有、非公有,國營、民營、私營,國有經濟、非國有經濟、民營經濟、私營經濟,公有制經濟、私有制經濟、非公有制經濟,國有企業、非國有企業、民營企業、私營企業,公有制企業、非公有制企業,還有外商投資企業等。
與民營經濟相關有如此多的經濟名詞可以按其性質定位進行分類。從對立統一關系來看,國有經濟相對應的是非國有經濟或民有經濟;公有制經濟相對應的是非公有制經濟或私有制經濟;而民營經濟或私營經濟,相對應的是國營經濟;外資經濟相對應的自然是內資經濟。
任何一個概念的產生,都是相應社會實踐的集中反映。民營經濟就是我國改革開放和市場經濟發展實踐的必然產物,民營經濟的稱謂約定俗成。如果按照所有者權益劃分企業類型,與民營經濟高度關聯的民營企業,不屬于其中的任何一個企業類型。由此可見,民營經濟并不是政治經濟學意義上的所有制概念,也不是法律意義上的所有權概念,它的提出,無非是為了規避按所有制來劃分經濟成分。民營經濟有一個中國特色的概括,那就是以非國有或非國營經濟為基本構成的經濟。國有、國營之外,民營經濟包括個體經濟、私營經濟、集體經濟、聯營經濟、股份制經濟、外商和港澳臺僑胞投資經濟等。其中,集體經濟、聯營經濟、股份制經濟等,都具有公有制特征和性質,是公有制經濟的不同實現形式;個體經濟、私營經濟、外商及港澳臺僑投資經濟,才是完全意義上的非公有制經濟即私有制經濟。
因此,民營經濟是具有中國特色的經濟形式,而不是單純所有制意義上的經濟。如果從所有制角度觀察,它是公有與私有混合的經濟。
第三,民營經濟如何定性?民營經濟雖然包含私有制經濟成分,但它并不等于私有制經濟,不能定性于私有制經濟。就算是完全的私有制經濟,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也是要毫不動搖地鼓勵、支持、引導發展的經濟成分。1987年黨的十三大提出:“允許私營經濟的存在和發展,都是由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生產力的實際狀況所決定的”。1997年黨的十五大,把“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確立為我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一項基本經濟制度。2018年的憲法修正案,在憲法層面規定:國家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堅持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的基本經濟制度;個體經濟、私營經濟等非公有制經濟,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顯然,社會主義條件下的私有制經濟,是社會主義性質的經濟。社會主義條件下的民營經濟,同樣是社會主義性質的經濟。
第四,《共產黨宣言》產生于19世紀40年代的歐洲,“宣言”中“消滅私有制”的提法,是馬克思恩格斯設想的未來理想社會,即共產主義社會高級階段的遠期目標或終極目標。無論我們的理論界把這個目標,理解為“消滅”“廢除”還是“揚棄”,都不能把其作為共產主義低級階段即社會主義階段的目標,更何況我們目前尚處于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一個十分漫長的階段。小平同志曾說過,需要我們幾代人、十幾代人,甚至幾十代人堅持不懈地努力奮斗。或許根據生產關系一定要適應生產力發展的客觀規律,1954年的我國第一部憲法和后來的憲法修正案,并沒有提出“消滅私有制”,中國共產黨《黨章》也沒有“消滅私有制”的字眼。
第五,理論來自實踐,理論反過來指導實踐。我國億萬人民的改革實踐和民營經濟的快速發展,雖然為我們的理論工作者提供了一個無比廣闊的天地,但我們的理論研究尤其是民營經濟的理論研究,在許多方面還遠遠落后于改革開放和民營經濟發展的需要。
改革和民營經濟的發展,反映了我國社會主義發展的客觀要求。恩格斯說,所謂“社會主義社會”不是一種一成不變的東西,而應當和任何其他社會制度一樣,把它看成是經常變化和改革的社會。實踐已經證明,社會主義社會就是要在改革中發展,就是要主動變革那些不適應生產力發展的生產關系,調整上層建筑中不適應經濟基礎的某些環節和方面,對上層建筑與經濟基礎,生產關系與生產力的矛盾進行自我改革和自我完善。社會主義沒有一個固定的模式,建設社會主義的理論也在發展中。
隨著改革的深入和民營經濟的發展,有許多認識問題、實際問題迫切要求理論上予以闡述,以提高認識,指導實踐,推動改革,促進發展。
由中國出版集團、中譯出版社出版的《中國民營經濟論》,在總結民營經濟發展實踐的基礎上,對民營經濟理論進行了深入研究,是第一部全面系統闡述關于民營經濟的基礎理論專著,可以說填補了民營經濟理論研究的空白。作者滕泰、張海冰在書中回應了人們普遍關注的,民營經濟發展中的熱點問題,在民營經濟理論創新方面做了有益嘗試。
僅以其中的三個論點為例:一是民營企業家不是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本來意義上的資本家,而是企業的管理者、創新者、出資人,企業最后的風險承擔者和社會主義建設者。民營企業家的合理收入來自于管理者報酬、創新者報酬、出資人報酬、風險報酬以及作為社會主義建設者所付出的復雜勞動報酬。民營企業家的“五個角色定位”和“報酬五論”,回應了所謂的“剝削論”和“原始積累論”。二是民營企業家成批涌現是經濟繁榮的根本原因。宏觀經濟的周期性波動,不僅與投資、需求和信用的收縮擴張相關,更與民營企業家的“集中涌現”和潮起潮落有關。“民營企業家與經濟周期相關論”,回應了所謂的“民營經濟離場論”。三是發展壯大民營經濟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長期目標,這是民營經濟的信心能不能得到恢復和提振的關鍵所在,也是黨的執政基礎不斷擴大、推動實現共同富裕的必然要求。民營經濟的“長期目標論”回應了“權宜之計論”。
愿有更多的理論工作者參與到民營經濟理論研究中來,像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理論中所做的探索和創新一樣,繼而為創立中國式的民營經濟理論體系做出貢獻。進一步解放思想,勇于探索,讓我們的理論研究跟上時代步伐,這就是我們寄希望于理論界的。
(本文系作者在民營經濟理論創新研討暨《中國民營經濟論》新書發布會上的發言)
(責任編輯??莊雙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