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漢語中“農民”的含義較為模糊,借助英文中有著明確區分的peasant和farmer,本文首先把這種模糊性澄清為兩種“農民”類型。基于此,本文認為《紅樓夢》中的劉姥姥是一種典型的peasant。根據相關文本,本文一方面分析了劉姥姥所代表的典型農民心理,另一方面考察了導致這種心理的外部現實條件。據此,本文認為現代化的關鍵任務之一是兩種“農民”的轉化,即不僅要取消等級隔閡,還要擺脫舊的農民心理。
【關鍵詞】劉姥姥;農民;現代化
【中圖分類號】I207.4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261(2024)07-0037-03
【DOI】10.20133/j.cnki.CN42-1932/G1.2024.07.012
劉姥姥是《紅樓夢》中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在一般的解讀中,她通常被默認為是一個“農民”,但是現代漢語中的“農民”的含義卻并不同于劉姥姥所代表的古代“農民”,因此這個解讀策略上的預設帶來了理解上的混淆,進而壓縮了我們闡釋“劉姥姥”的解讀空間。
有鑒于此,本文借助英文中peasant和farmer的區分引出了“農民”的兩種類型,然后以此作為考察的視角,首先對相關文本內容做出更為豐厚的解讀,特別是從曹雪芹對劉姥姥的刻畫中提取出典型的“農民心理”,然后在此基礎上走出文本,進一步分析peasant意義上的“農民”等級,從而指出現代化的關鍵任務之一是兩類“農民”在外部社會關系和內部心理活動兩個方面之間的轉換。下面首先辨析“農民”這個詞的不同義項。
一、“農民”的含義
英語中指稱“農民”的單詞有兩個:一是peasant,二是farmer。雖然這兩個單詞的漢譯都是“農民”,但它們的具體含義卻有著巨大的差別。peasant這個詞在英語中和lord(主人)相關,它既指(為主人)做農活的一類人,也有身份等級之意,即依附于lord。與此相對,farmer指稱的是一種職業,即在農業生產領域進行勞作的一類人,它與fisher、merchant等詞是并列的[2]20-24。實際上,從詞源學的角度看,farmer正是作為peasant的替代項而出現于16世紀晚期的,因此它的產生和流行與文藝復興以來的現代化趨勢緊密相關①。
英文peasant意義上的“農民”可以在古代漢語中找到對應項。
據學者們的考證,早在甲骨文、金文時代就已經有了“農”與“民”兩個詞,而“農民”這個詞則是后來產生的,比如《春秋谷梁傳》成公元年條中說“古者有四民:有士民、有商民、有農民、有工民”。據此可知,“農”與“士”“商”“工”所表示的是從事不同生產活動的人,在現代漢語的語境中即一種“職業”,而“四民”之“民”則有“等級”的含義,即所謂“士農工商”。此外,“民”古同“甿”“氓”“萌”?!吨芏Y·地官·遂人》中說“凡治野:以下劑致甿,以田里安甿,以樂昏擾甿,以土儀教甿。稼穡:以興鋤利甿,以時器勸甿,以強子任甿”。鄭玄注“變民為甿,異外內也”。《說文解字》中說:“民,眾萌也,言萌而無識也。”由此可以看出,“民”不僅指特定的“等級”,而且還有“卑賤”的意思。因此,古漢語中的“農民”不僅指一種較低等的“職業”,還有“卑賤的社會身份”的意思。
但是在現代漢語中,“農民”基本上與farmer同義,所指的是一種與商人、工人等群體相并列的職業。
在以上辨析的基礎上,我們下面進入對《紅樓夢》中的相關文本的解讀,首先是從中提取出劉姥姥所代表的一種典型“農民心理”。
二、劉姥姥進大觀園
我們先來看一個細節:“滿屋里的東西都是耀眼爭光,使人頭暈目眩。劉姥姥此時只有咂嘴念佛而已?!盵1]65“念佛”是凈土宗傳下來的方便法,本意是便于信徒修行,但是劉姥姥此時念佛顯然不是為了“精進”,而是在鎮定內心的驚懼:她驚的是屋里的擺設,懼的是屋主人的威嚴。她仿佛是要靠世尊的莊嚴法相才有繼續走下去,以至于“不辱使命”的勇氣。盡管佛教從魏晉以來就對中國文化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但它最為基本的“眾生平等”的信條卻并未在現實層面留下有力的痕跡,反倒是轉換為一種方便法,在貧苦農民的心中化作“阿彌陀佛”的咒語,成為這些勞苦百姓自我安慰的工具。劉姥姥“咂嘴念佛”何嘗不是對上述反差的一種諷刺。
驚懼之后,劉姥姥第一次見到了鳳姐:“猶未起身,滿面春風地問好,又嗔著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說?劉姥姥已在地下拜了兩拜,問姑奶奶安?!盵1]67曹雪芹在這里用的“已”字非常飽滿,至少可以對其做出兩種解讀:要么是鳳姐還沒開口,劉姥姥已經拜下去了;要么是鳳姐一邊說一邊下拜。但無論哪種情況,劉姥姥那種局促不安、誠惶誠恐的模樣都躍然紙上。以傳統禮儀作為參照項,這個場景表明“尊卑”的權力順序壓過了“長幼”的自然秩序,因此處在前一對關系中的劉姥姥縱使是比鳳姐大幾十歲的老人,也要向后者表示尊敬,并且還要承受心理上的壓力。
的確,劉姥姥說的話和她的行動處處體現著她的卑微感。比如“論今日初次見,原不該說的;只是大老遠的奔了你老這里來,少不得說了”,“劉姥姥才扭扭捏捏地在炕沿兒上側身坐下”等。值得注意的是,劉姥姥的此類行為也被籠統地稱之為“遵守禮數”,似乎她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且合乎禮儀的,但是如上所分析的,這種“遵守禮數”的行為其實是處在“尊卑”秩序中的劉姥姥所不得不做的。從劉姥姥自身的角度來看,她的“禮數”實際上是她對自己的自我貶低,因此與現代人表達尊敬的情況不同,劉姥姥的尊敬并不建立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尊嚴的基礎上,而是在恐慌心理中以犧牲自己的尊嚴、博得對方的歡心為前提。
不過在具體的現實生活中,我們不難觀察到其實仍有很多人采取劉姥姥式的打交道方式,這些人雖然憨厚可愛,但是在很多情況下卻幾乎是本能般地以自我貶低的方式來博人一笑。就古代社會的情況而言,這種帶有粗俗色彩的“質樸”的來源之一即前面所說的眾生平等觀的破產,而在現代語境中,這就是由于無法建立起人人平等的理念,所以劉姥姥們才需要而且也不得不博人一笑。對于這種“粗俗的質樸”,曹雪芹有一段非常精彩的描寫:
“我們也知道艱難的,但是俗語說的:‘瘦死的駱駝比馬還大呢。憑他怎樣,你老拔一根毫毛,比我們的腰還壯哩……我的嫂子,我見了他,心眼兒里愛還愛不過來,那里還說的上話來?’”[1]69-70
不得不贊嘆曹雪芹塑造“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之能力的高超!劉姥姥這兩段話簡直是“老農民”最生動的寫照。雖然劉姥姥這種不加掩飾地表達喜悅之情的方式確實直接、樸素,但是我們必須洞察到這背后所隱藏著的深意:這種質樸的感情建立在鳳姐兒高她一等的預設之上,只不過前者給劉姥姥的二十兩銀子大大超出了她的預期,所以這種滿足感就在前后不搭調的詞句中突兀地表達了出來。毫不夸張地說,劉姥姥的話幾乎是“謝主隆恩”的“歇后語”式表達。此外需要特別指出的是,這種“粗俗的質樸”與孔夫子說的“質勝文則野”完全不同,因為后一種“質樸”的含義是在與“文”的對照中顯現出來的,換言之,前一種“質樸”缺失的是“人人平等”,而后一種所缺失的則是“文”。
根據以上分析,我們要問:劉姥姥“知禮”嗎?回答是:當然不知,她只是在尊卑等級秩序中以一種恰當“得體”的方式表現出了她的局促不安和卑賤低下。那么她“質樸”嗎?回答同樣是否定的,因為她那看似“天然”的、“自發”的感情流露只不過是一種不平等預設得到超額滿足后的過激表達罷了。
三、農民(peasant)作為一種等級
劉姥姥二進賈府后直接見到了賈母,后者感嘆自己的身體尚不如70多歲的人硬朗時,劉姥姥回道:“我們生來就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來就是享福的。我們要也這么著,那些莊稼活也沒人做了?!盵1]416表面上看這似乎是一種宿命論的觀點,但是實際上,劉姥姥這番話其實表達的是一種無可奈何(她后面還說“我們想這么著也不能”)。這種“無可奈何”表明,像劉姥姥這樣的農民雖然身份卑微,沒有知識沒有財富更沒有社會地位,但是他們仍然想要改變自己的生活。只不過如前面的分析已經表明的,身處尊卑等級中的劉姥姥們雖然想要過得更好,但是自己的心理卻已被這個秩序所扭曲,習慣了遵照“禮數”在自我貶低中“享福”,因此他們缺乏改變自我的精神力量。而在另一方面,他們作為一種較低的等級當然也無力改變自身的現狀。因此,除了前面結合《紅樓夢》文本對劉姥姥的心理做出的分析外,我們還需要再深入到作為一種等級的“農民”受到了何種限制。
首先需要澄清一對相近的概念:階級與等級。前者是“社會上一部分人或集團憑借他們對生產資料的壟斷,無償地占有另一部分人或集團的剩余勞動或剩余產品,甚至是一部分必要的勞動”[3]118,所以“階級”產生的前提是有生產資料所有制,否則也就不存在“壟斷”和“無償的占有”。但“等級”卻與此不同,它是基于權力所劃分出的有繼承性的不平等層級,因而是一個前現代的概念,如恩格斯在《哲學的貧困》中所說:“所謂等級是指歷史意義上的封建國家的等級,這些等級有一定的和有限的特權。資產階級革命消滅了這些等級及其特權?!盵5]655在這個意義上,“財產”在“等級”中反而居于次要位置,在傳統的“士農工商”等級序列中,商人甚至包括富農從來都是被打壓的對象,比如西漢的“三選七遷”,明初的“右貧抑富”等都是如此。因此,在一個等級社會里,財產不過是個人權力的物化形式而已,而且兩者也并不呈現出正相關的關系,即并不是財產越多、權力就越大。因此,所謂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其實質“仍然是人身依附關系基礎上按權分配的等級分化,而不是在所有制關系基礎上按資分配的階級分化”[2]135。換言之,是在權力之強弱而不是在財富之多寡的基礎上產生了“酒肉臭”與“凍死骨”的現象。
而這個“人身依附關系”其實也就是馬克思所指出的“在那里(封建社會),我們不見獨立的人,但發現每一個人都相互依賴——農奴和領主,家臣和封建諸侯,俗人和牧師”,他們和“所有同時代的人一樣,本質上是共同體的成員”[4]53。也就是說“人身依附關系”是相互的,封建社會中并沒有一個真正獨立的人 ,所有人都依賴于整個共同體。反過來說,共同體既給個體施加了束縛,但也在同時提供了庇護,正是因為“束縛”與“庇護”是連在一起的,所以大多數的共同體成員不愿,也不能(或難以)走出去。
具體到“農民”這個等級,他們不僅沒有財產,更重要的在于沒有權力,盡管有來自權力更大者的壓迫,但是因為這些人也能夠為農民提供庇護,就像鳳姐“大手一揮”送給劉姥姥的東西一樣,所以農民實際上對于共同體的依附更強。而最致命的是,由于他們得到的庇護越多,實質上受到的束縛也就越強,因此其心理的扭曲程度也會隨著這種惡性循環而加大,直到完全脫去僅存的質樸(盡管它是粗俗的)而成為溜須拍馬的小人。
總之,封建社會的農民一方面背負著沉重的、卑賤的社會身份,沒有社會地位的同時也沒有所有權意義上的私有財產,另一方面又被壓制在共同體當中,沒有自己的獨立人格和自由個性。
劉姥姥雖然在大觀園中暢快了幾日,但也不過是“投了兩個人的緣”而已。說到底,這種快活的日子終究是偶然的,不是她可以把握到的,回去了,就還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然而必須指出,劉姥姥的不幸其實正來自她的“所幸”:她因是賈府的老親戚(雖然是遠房)所以得了賈母的喜歡(所謂“找個積古的老人家兒說話”),同時又因為來自鄉下,有著許多新鮮事兒并扮得出很多滑稽相,所以博得了上自賈母下至諸丫鬟的(嘲)笑;然而,也正因為她得靠著“老親戚”的身份和農民的粗野才能得到這一切,因而本質上她是在“售賣”了自己的人格與個性之后才“買到了”這一切(雖然劉姥姥自己不會認識到這一點)。從更根本的意義上講,她賣出的就是她自己的“自由”,而她所得到的,其實也不過是共同體中的“庇護”而已。
四、結語
前面的考察基于《紅樓夢》中的相關文本,首先分析了劉姥姥身上折射出的農民心理:在權力秩序下,劉姥姥只得向內貶低自身以博得高位者的歡心,她能夠做到“守禮數”,但是卻因為出讓了自己的尊嚴而不能踐行“禮節”;她足夠質樸,但由于生來的不平等讓她不得不在這種質樸中添加奉承的因素,因此她并不淳樸。
在此基礎上,前文進一步深入到形成這種心理的現實條件中,著重分析了作為一種等級的農民。借助馬克思的理論,本文揭示出人身依附型的共同體社會所造成的“束縛”和“庇護”的矛盾循環:“農民”作為這種社會中的低等級受到強大的束縛,但是由于他們又必須為此尋求強權者的庇護,所以他們自己又主動地強化了對自身的束縛。
擺脫這種心理和社會關系上的扭曲的突破口之一,是把“權力秩序”換為“權利秩序”:不是事實上的權力的大小作為基石,而是“天賦人權(權利)”作為初始條件,從而在此基礎上建立起“人生而平等”的原則,進而奠定每一個人的尊嚴。從歷史上看,“天賦人權”觀念的確認過程伴隨著工業革命的進程以及啟蒙運動的展開。工業革命打破了人身依附型共同體社會,個體因此成為自由市場中的自由勞動者,而啟蒙運動中的思想家則為這些“自由人”提供了新的觀念體系和道德價值。
就“農民”而言,上述轉換意味著作為peasant的劉姥姥們轉變為現代經濟中的擁有獨立人格和權利的farmer。在這個意義上,這兩種農民類型之間的轉變也正是現代化的要義之一。
注釋:
①參考Online Etymology Dictionary, https://www.etymonline.com/word/farmer#etymonline_v_33036.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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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卡爾·馬克思.資本論:卷一[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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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玉峰(1998-),男,漢族,山東泰安人,研究方向:德國哲學、現象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