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教練本土化實踐研究

摘要：本文采用口述史研究方法，基于葉世夫教練職業經歷的口述材料，發掘他企業教練本土化的經驗與創新做法是將中西文化理念相融合、將西方語言轉化成我國文化下的表達方式，通過本土化實踐提升民族文化自信。最后，從西方邏輯與我國活智慧相結合、我國傳統文化需要創造性轉化和創新發展方面進行總結，以期為企業教練本土實踐提供參考。

關鍵詞：企業教練；口述史；本土化

中圖分類號：F24文獻標識碼：Adoi：10.19311/j.cnki.1672-3198.2024.08.035

學界關于企業教練的研究有發展綜述、方法技巧、功能與應用、企業教練型領導的影響作用等，還沒有關于本土化實踐的研究，鮮有結合我國哲學思想、傳統文化和語言建構特點的研究。本文立足葉世夫的企業教練職業經歷口述材料，分析本土化的實踐經驗，為企業教練本土實踐提供參考。

1企業教練本土化的必要性

企業教練的理論思想源頭來自耶穌、蘇格拉底、穆罕默德和海德格爾等，還有我國孔子和老子的思想，行業組織羅列出中西方思想家的名字及畫像，但企業教練的本土化仍沒有相關的學術研究成果在行業內得到廣泛傳播。閆威等把企業教練定義為教練與被教練者積極搭建平等關系，通過互動、提問和觀察了解被教練者的行為模式與心智模式的特點，然后給予反饋，激勵被教練者主動思考、做出決策、果敢行動，被教練者實現更高工作績效的方法手段。企業教練既是職業名詞，是職業活動，又是技術方法。

西方哲學思想是企業教練理論體系、方法模型和語言表述的基底，概念范疇很系統、深刻，問題意識凸顯，思辨性強，組織架構明晰，論證細密，實效性突出。西方把握規律的同時，形成“我”作為主體，把握“外在世界”這個客體的思維模式，主客二元鮮明對立，通過把“我”從這個世界抽離出來，作為世界的觀察者，從而保持一定的理性視角和清晰度。西方哲學思維邏輯和方式，在企業教練中可以滿足主體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有效性和工具性需求，有章可循、可行。

我國哲學思想不十分注重嚴密的邏輯推理、細分論證和模型搭建，至少不以此為主；它以獨特的文化特點、思維模式、概念系統、概念表達方式展現自己的面貌。如“道”是最晦澀難懂的，是不可言狀的東西，悟道之路無規范性的章法可循，但道又是簡單易懂的，它是一種智慧、安寧與和諧。我國的哲學是活在人們心中的文化精神，是骨子里的氣質，牟宗三的“生命的學問”認為我國哲學的特點是注重主體性和道德性，主體性不局限于主客二元、知識與邏輯層面，而是以生命為主，包含個體的生命和民族的生命；道德性具有整體特點，重精神修養但不忽視知識獲取，強調實踐中的活智慧，達到知行合一。

杜維明深入研究東亞企業精神，如“同情，分配正義，責任意識，禮節，公心，集體精神”，東亞企業對“個人主義”文化的態度與西方文化非常不同，因此，企業教練進入東亞企業必須要進行本土化。

西方的語言表達用腦，更理性、抽象和確定，注重語言和文字的規則與邏輯，清晰表述“難以言說”的東西，調動外在感官（視覺、嗅覺、聽覺、味覺和觸覺）去把握事物。這種理性思維對世界探索的程度很深，不斷的澄清問題，挖掘事物的內在規律和追求純粹的真理，一次次地批判和改進，企業教練便有成體系的理論方法、模型和工具。

我國的語言表達用心，由于隱藏著豐富的情感和價值取向，而更模糊和朦朧地表達，我們希望表達能避免單一和固化于表象，為想象空間、細微感受、體悟和調節留出空間。比如，教練理念“一切都是最好的資源，相信而非懷疑，促進探索而非引領，好奇而非評判；相信人自俱足，激發人的內在天賦智慧，而非控制與引領”的表達具體明確，非此即彼的西方特點明顯；而老子說“超越主觀的執著和專斷的判斷”，我國“無為”思想，相信天道，依天道而為，萬物運行有其天道，世界在陰陽轉化中達到平衡，并不斷發展，自有其規律，這是系統的力量。因此，企業教練本土化勢在必行。

我開始學習Coaching時是外教上課，有翻譯但我聽得云里霧里，無法理解教學方法和表達方式，學習后想運用但因理解不深而不能熟練運用。2012年我考取專業資格后，在國內上外教的課，第一次完全按課程大綱和內容來講，非常不適應，講不清楚，理論部分還能講得好，但到企業進行實戰教練時，問題來了，現場的人聽不懂、不習慣。我發現是因為語言系統和思維方式不一樣，比如課程尾聲作總結時會問“你帶回去什么？”學員說帶了本子和筆，做了筆記。其實是“你收獲了什么？”后來我就不完全按大綱講，只借用他們的模型和理論，用我的理解來解釋，感覺好一些，但還是講得很難受，我深深地感受到中西文化的差異，立志要做出國人聽得懂的企業教練課。

2口述史材料來源

口述史作為國際上的一門學科，有其通用規范程序。是指口述者回憶并口頭敘述重大歷史事件和觀點的一種方法，訪談者準備充分，以互動、記錄、錄音手段收集和整理，復原歷史，是個體生命歷程獨特的再現方式。

受訪者為葉世夫，是一名碩士級認證教練（國際教練聯盟認證的Master Certified Coach 簡稱MCC）。2005年進入教練行業，2021年著有《教練的修為》，2022年在APAC會議中分享“中國傳統文化在教練實踐中的應用”主題；18年職業生涯堅持理論與實踐結合，注重本土化實踐。

經分析企業教練在中外的發展歷程，根據葉世夫職業生涯中有關企業教練的經歷和所思所想為內容切入點，發掘其本土化實踐經驗與創新點，以此制定口述提綱。根據預訪談內容修改提綱，再進行三次正式訪談且錄音和錄像，每次訪談結束后全面梳理和挖掘材料，得出初稿后進行回訪，以準確的口述史定稿。共收集口述視頻及錄音材料6.5小時，整理出有效文字約8萬。

3本土化實踐經驗

3.1文化理念融合與語言轉化實踐

我們平時常說的一句話“他的一番話讓我猶如醍醐灌頂”，這個“他”相當于教練角色，“這番話”便是教練的對話技術，“醍醐灌頂”的感覺就是教練激發人潛能的開悟效果。教練里提及的感受，對于我們中國人來說就是“悟”，開悟是一種很高的境界。

教練里講到人生四種狀態“to me”“by me”“through me”“as me”，直譯過來可以理解但很生硬，達不到我們想表達的境界，我把這四種狀態與我國傳統文化相結合。“to me”是受害者心態，“老天爺不公平，怎么這樣對我”；“by me”是自信狀態，即戰國末期旬子在《天論》中“制天命而用之”的“人定勝天”思想；“through me”是順時而為狀態，即我國先秦時期道家思想中的“無為”態度；“as me”是天人相合相應的狀態，即來源于道家莊子“天人合一”精神境界，又如同佛教“空”的思想。國人對我國哲學思想和傳統文化有天然的理解力，“天”對我們每個人來說意義非凡，經過這樣解讀，結合學員的案例問，當你用不同人生狀態面對相同的事情，會有什么不同，你要追求哪一種人生境界，學員就會特別有感觸和收獲。

西方喜歡研究模式，我國陰陽五行哲學可以說是非常高深的模式，可以解釋萬事萬物、部分牽動整體的變化。我把企業教練中關于企業變革周期的理念與內容用我國陰陽五行學來詮釋，從陰陽五行文化角度看，事物的變化更替涵蓋從孕育到成長，到消亡瓦解的全程，發展過程中強調遵循天時、地利、人和。可以幫助客戶覺察變化中的自然規律以及改變的動力點，并做出符合大勢規律的決策，促進事物的成長與發展。換句話說，我國陰陽五行的模式可以幫助客戶清晰的看到企業所處在大系統中的位置、在發展全程中所處的階段，還可以分析所處的困境，更可以從中找到前進和突破的路徑。

古人認為，宇宙萬物和現象的發展與變化都是金、木、水、火、土這五種不同屬性的物質不斷運動，相互作用的結果。這五種自然界的物質統稱“五行”，這五行可相生相克，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是陰陽能量強弱互轉，相生可以激發陽生長、亦可加速（舊）陽消亡；相克會抑制陽生長，同樣可以激發陰（新）陽生長。中是根本，和是法度，達到中和，各歸其位，萬物生長。把陰陽五行運用到企業教練中，金是激烈沖突，矛盾變化，沉淀；木是生發，生長，成長過程；水是整合形成新的角色、系統、平衡；火是極旺盛的生命狀態；土是松動、孕育、固化、互為依賴狀態。

例如，初創企業處于成長期，屬“木”，成長快、學習速度快、有很多資源，同時也有很多風險；依據金克木，水生木的模式，金是利器，是挑戰和困難，是打仗和競爭，初創期不斷有困難來挑戰，如果企業戰勝困難，在競爭中獲勝，企業將變得更強、進入下一個“火”的成長階段，所以金克木的同時可以讓木更好的生存。初創企業要善用水，水是知識、資源，可以滋養木，初創企業要多學習，運用知識的力量；水更是一個新的系統，一個行業本身就是水，初創企業要運用行業的力量支持自己，在行業中做好自身定位后，就以平常心迎接“金”的挑戰和歷練，運用好“水”的幫助，使勁成長。因此，初創企業在“木”的成長期中，重心不是加強企業的擴張，當企業度過成長期后自然到達。這時我會問客戶，企業的定位是什么，要成為一個怎樣的新系統，面臨的挑戰正在如何幫助企業強大。

陰陽五行學像一個公式，符合天道的公式，闡釋變化的規律從平衡到不平衡、再從不平衡回歸平衡，每一階段都是引發事物更新迭代的一個過程，這個過程的動力源泉在于這一時期陰陽的對立、依存和轉化，順勢而為是辨識和順應規律的法則，在一次次自我否定、自我創造的過程中生生不息。陰陽五行學讓我們知其然和知其所以然，處于最恰當的自我存在的狀態。每一次教練過程都是幫助客戶在達成目標過程中尋找內在與外在沖突的最理想狀態，在矛盾沖突中舍棄、轉變和發展新的平衡。當一個目標實現，也就意味著下一個目標的開始。

中西方關于“自我”的文化差異同樣影響企業教練的效果。西方講究“自我”，其實我們也追求做真實的自己；西方理解的自我是不用管他人的意見處境，只需要聽從自己內心的聲音，而我們講的真實自己，是系統思維中的自我，是符合我們價值觀和文化理念的自我。正如謝燕芳等發現，真實自我在西方文化中是自主動機驅動的，東方文化下的真實自我是關系驅動的、是平衡社會關系的同時表達真實自我。

我在進行女性領導人教練的時候，發現女性領導面臨諸多兩難處境和角色沖突，她們無法做到西方文化下的“自我”，在她們的價值觀中無法只聽從自己內心的聲音做自己，她們需要兼顧家務、照顧老人孩子、人情世故和繁重的工作任務，要在單位領導、妻子、母親、兒媳、女兒等角色中尋求平衡，要在公司文化與家庭文化、公司權力模式與家庭權力模式中靈活切換。這樣的場景中，我國傳統文化“舍得”思想便發揮主要作用，舍得的原意是愿意付出，不是完全舍棄或者只追求得到，“舍”與“得”這兩個字是辯證統一的關系，不存在只有舍沒有得，也不會只有得沒有舍。舍得思想強調以積極的心態面對困難處境，做出自己認為合適的選擇并做出相應的行動，適應不利處境，最終成就自我，實現自我。我國女性領導人更多情況下用舍得思想來面對處境，做出選擇和行動，在舍與得中尋求自我發展。帶著我國價值觀和文化理念的教練思維，就特別能理解她兩難的處境，懂她做出選擇和付諸行動背后的想法，而不僅僅停留在教練技術層面，走不進她的信念價值觀。

3.2實踐中提升文化自信

教練是針對人的心智模式進行教練而不是事情，知識和方法技能不會把人拉開太大的距離，當真正面臨挑戰的時候，信息、知識和技能相差不大的情況下，有的人能做成、有的人做不成，其實就是內心的自信、堅韌、內在格局等不同。特別是企業CEO、部門一把手或者企業創辦人，他們百經沙場但也會遇到一蹶不振的時候，教練如何能從事情走進這個人的世界，就要知道他如何看待自己和這個世界的價值觀，還有他所處環境的文化理念。

從我多年的實踐經歷，我看到一個現象，一個白人和一個中國人站在一起，人們會不自覺的認為白人是專家；一個外企和本土企業的資料放在一起，人們總覺得外企更厲害，其實這是文化不自信的現象。我幾個客戶的議題正是文化不自信問題，他們是行業巨頭公司的一把手，一些經歷讓他們感覺自己一無是處，沒有了斗志，我們深入探討和挖掘后，他們發現“自己內心的自信狀態比自己掌握的東西更重要”，他們發現我們謙虛，也會自卑，但不是無能；我們有底氣包容和退讓，是思考如何融合和共贏，而不是一退再退；我們有主張，而不是含糊其詞。提升內心的自信狀態后，他們知道如何讓自己振作起來。

4總結

企業教練是西方舶來品，如果照搬照用，必定會出現“水土不服”現象，本土化過程是必經之路。企業教練融入本土文化，本質上是中西文化與哲學思想的融合，換句話說是術與道的結合。我國難以言說的智慧需要進行邏輯的洗禮，而邏輯分析不能只停留在工具形式的層面，需要賦予智慧的內涵。我們既要追求有嚴密邏輯的智慧，又要接納充滿智慧的邏輯分析。我國文化智慧中的豐富內涵需要在形式層面進行界定和辨析，揭示概念中隱含的內在實質、意義，闡明各概念間的邏輯關系，明確清晰的表述，突破語言界限，避免單純的體悟、領會，要提升可操作性和傳播性。

邏輯分析注重“分”，趨向切分、注重分析研究局部；我國文化智慧追求“合”“和”，注重把握整體。恰如其分地把握“分與合”融合產生的張力，術與道便可以在彈性和靈活性中結合，二者的統一和融合，讓我們在“是什么”“如何做”中認識和改造世界，從“意味著什么”“應該成為什么”中領會意義的價值，一起面對“世界應該是什么”的問題，構成廣義的知行合一過程。

參考文獻

［1］閆威，劉智慧，彭勇，等.發展型企業教練理論及其新進展[J].科技進步與對策，2010，27（14）：145-149.

[2]張學智.哲學與中國哲學[J].哲學研究，2021，（11）：79-81.

[3]韓濤澤.中西哲學之比較與會通中樹立”文化自信”[J].哈爾濱學院學報，2018，（08）：1-6.

[4]金壽鐵.恩期特·布洛赫與中國哲學：論恩期特·布洛赫的孔子老子觀，福建論壇（人文社會科學版），2011，（10）：72-79.

[5]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6.

[6]杜維明.杜維明文集（第4卷）[Ｍ].武漢：武漢出版社，2002：595.

[7]湯普遜.過去的聲音：口述史[M].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36.

[8]馮驥才，郭平，祝昇慧，等.傳承人口述史方法論研究[M].北京：華文出版社，2016，12：14.

[9]周海燕.個體經驗如何進入“大寫的歷史”：口述研究的效度及其分析框架[J].中央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6）：119-127.

[10]謝燕芳，謝天.東西方文化下的真實自我研究：一種關系的視角[J].心理學科進展，2021，29（5）：894-905.

[11]楊國榮.分析哲學與中國哲學[J].中國哲學史，2009，（04）：104-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