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凈山的蟲兒世界

2023年7月中旬，我們來到了貴州銅仁，與大理大學、西南大學的師生組成考察隊，前往梵凈山開展野外采集工作。

梵凈山位于貴州、重慶、湖南、湖北四省市交界的武陵山脈西南部，處于貴州省東北部。梵凈山全區域最低處海拔500米，最高處海拔2572米。2000多米的海拔高差讓梵凈山擁有多樣的垂直生境，孕育了豐富的生物多樣性，其中植物有4390余種，野生動物有2760余種。

自2013年7月以來，在貴州梵凈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的支持下，多名學者對梵凈山開展了蜘蛛目多樣性的調查研究，發現超過200種蜘蛛目，其中包含大量未被科學描述的種類。我們平時的研究對象就是蜘蛛，因此我們早就對梵凈山向往不已。

黔金絲猴被譽為“梵凈山精靈”，現存僅約800 只都棲息在貴州梵凈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該保護區為世界自然遺產地，擁有包括黔金絲猴在內的大量古老孑遺、珍稀瀕危和我國特有物種，比如藏酋猴、小麂、白頸長尾雉、珙桐、麗江鐵杉等。

這天，當我們抵達目的地貴州梵凈山森林生態站時，天色已晚。但這恰恰是采集的黃金時期，因為許多節肢動物都是夜行性動物，傍晚正是它們活躍的時期。稍作休整后，我們戴上頭燈，帶著長鑷子、采集管等工具，沿著生態站附近的公路考察和采集。夜間進山，我們心中難免忐忑，因為梵凈山生活著竹葉青、尖吻蝮、麗紋蛇等多種毒蛇，我們必須做好被毒蛇襲擊的心理準備。

在我們正準備深入老林時，一個“龐然大物”赫然出現在路旁濕潤的土堆上。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個大得出奇的蘑菇，它的菌蓋直徑約25厘米。我們長期在云南工作，對蘑菇這類生物也比較關注，從外形上判斷，眼前的應該是鵝膏菌。還沒進山就遇見如此巨大的蘑菇，讓我們一行人興奮不已。

森林是一個復雜的生態系統，在這個系統的各個空間棲息著各種各樣的節肢動物。走在山間道路上，蟋蟀和螽（zhōng）斯悅耳的鳴叫聲從道路兩側傳來。

在炎熱的白天，蜘蛛藏在石頭或樹木的縫隙里，待夜晚涼爽時它們才變得活躍起來：有的忙著修整自己的蛛網；有的擺起“八卦陣”，在網上靜待獵物現身；有的則在地表游蕩，尋找獵物。此外，在頭燈的照射下，夜行性蜘蛛的眼睛會反射出點點細小的光亮。因此，相比白天，夜間更容易發現蜘蛛。

經初步統計，我們發現織網捕食的蜘蛛多為園蛛科、球蛛科和皿蛛科蜘蛛，而游獵蜘蛛多為狼蛛、盜蛛和跳蛛等。

我們還發現了盲蛛的身影。盲蛛在野外十分常見，它們四對細長的步足將身體抬得高高的，就像踩著高蹺一樣，而且第二對步足明顯較其他步足更長，在前進時不斷向前試探。

盲蛛是一類雜食性、無毒的蛛形綱動物，不過盲蛛并不是蜘蛛。盲蛛的頭胸部和腹部愈合在一起，屬于盲蛛目；而蜘蛛的身體分為頭胸部和腹部兩部分，屬于蜘蛛目。盲蛛的食性變化廣，有的捕食小昆蟲、吸食植物和真菌汁液；有的以死的有機體、鳥類糞便等殘渣為食。蜘蛛幾乎全是肉食性，只有個別種類取食植物。

在采集過程中，石壁上一只剛剛捕食成功的長紡蛛引起了我們的注意。長紡蛛常見于我國南方林區的樹干或石壁上，平時游獵捕食，僅在產卵時結網捕食。這類蜘蛛在蜘蛛目中以擬態出眾而著稱，它們身體的圖案能和周圍的石壁或樹皮融為一體，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蜘蛛最為獨特的一點就是它們可以終生紡絲。蛛絲是結網類蜘蛛非常重要的工具，這類蜘蛛幾乎所有的生命活動（捕食、交配、產卵、育幼等）都是在蛛網上完成的。

對于不結網的蜘蛛而言，蛛絲是其捕食、逃生、求偶、攜卵等行為的必備工具。例如，著名的乳突類蜘蛛只用一根蛛絲捕食，絲的末端有一個黏球，狀似流星錘的外觀，因此這類蜘蛛又名“流星錘蜘蛛”。

流星錘蜘蛛用前足操縱一根蛛絲，使其末端的黏球在空中擺動。黏球具有揮發性物質，該物質類似蜘蛛所捕食的蛾的雌性激素，以此引誘雄蛾前來，而不幸被黏住的蛾就會成為蜘蛛的美餐。

我們還采集到了一些擬態昆蟲，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一只被褸網蛛的網困住的竹節蟲。褸網蛛的網為不規則漏斗狀，網格呈多邊形，網至巢內通常有一個圓筒狀的出入口，大的出入口半徑甚至達幾十厘米。竹節蟲體色多為綠色或褐色，身體可延長成棒狀，酷似竹節或闊葉，可以幫助它們避免被鼠、鳥、蜘蛛等天敵發現。雖然竹節蟲是昆蟲界著名的偽裝大師，但我們發現的這只竹節蟲還是被褸網蛛設下的陷阱捕獲，被困在蛛網上奄奄一息。

我們在路邊發現了很多直翅目昆蟲，通過觀察，它們應該是紡織娘。紡織娘是螽斯科紡織娘屬的昆蟲，體色為綠色或褐色，因為它們會發出類似紡車紡線聲的鳴唱，于是被人們叫作“紡織娘”。和其他鳴蟲一樣，只有雄性紡織娘才會發出鳴聲。

直翅目是一個大家族，包含螽斯、蟋蟀、螻蛄、蝗蟲等多種類群。它們在地球上種類繁多，分布廣泛。直翅目昆蟲多數為植食性，是農林重要的害蟲；部分種類為捕食性，在生物防治和昆蟲天敵的利用中是重要的潛在資源。

回程的路上路過一處土壁時，師弟在一個小石洞中發現了一種動物，只見其步足搭在石頭上，身體被石頭擋住了。翻開石頭后，我們才確定是一條正在育幼的蜈蚣，它的身上有許多剛孵化出來不久的蜈蚣幼體。我們將其夾出放到地面，這只蜈蚣用自己的步足緊緊地將幼體護在腹面，這使我們不由地感嘆母愛的偉大。完成拍攝后，考慮到它還在撫育幼體，我們又將其小心地放回石洞里。

所有的蜘蛛都是卵生的，通常雌蛛會將卵產在事先建好的卵囊中，一個卵囊中會有幾十或上千只卵。有的雌蛛甚至會把卵囊或是幼蛛攜帶在身上，等幼蛛孵化并獨立生活后才死去。幼蛛孵化后，要經過多次蛻皮才能成熟。

在梵凈山景區入口處，我們發現了大量的齒蛉成蟲在趨光飛舞。齒蛉是一類對水質環境要求非常高的昆蟲，其幼體主要生活在污染程度比較低的山澗溪流中，主要捕食水生生物。

在返回的路上，我們在河邊意外發現一只大腹園蛛，它正趴在圓網上“打包”它的食物—— 一只小甲蟲。大腹園蛛非常熟練地用絲纏繞甲蟲，絲毫沒有受到我們拍攝的影響。如此特別的情景，也為我們這天晚上的野外采集工作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短短一晚的采集工作，就讓我們有了如此豐富的收獲。梵凈山獨特的生物多樣性資源，在科學研究和維持生態平衡方面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這片寶貴的山區和它擁有的豐富的自然遺產，值得我們世世代代守護。 （ 作者單位：云南大學古生物研究院 致謝：感謝中國科協2022年度研究生科普能力提升項目的資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