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記（組詩）

歸來

飛機下降，濺起喧囂

一城燈火，有著絢爛的美

這是我的人間，一半海水，一半焰火

一輪明月，像一枚摁釘

一點點緊扣著夜空

一滴水落下，濺起些微的塵土

破碎的粼光

順著長長的甬道，滴進人群

我的人間，燈火絢爛

熱鬧，溫暖，飛機終于著陸

像一枚雞蛋，砰然落地

濺起鮮活的汁液

一朵云在空中端坐

從烏市到呼市

山川轉身的時候，我看到了大地的玄機

天空低下來，小路騰起，纏繞

往還，重復，順從流水和暗喻

直到風水露出了端倪

溝谷和深壑一一打開，我甚至看見了

每一條皺褶的微末

城市敞開，門戶洞開

云朵在上

霧靄在下，天山峰頂的白雪皚皚

是一線暗喻，

一朵云在空中端坐

她的領地是廣闊的沙漠

簇擁著的一小撮綠洲

封神記

一道靈魂去了封神臺了——

弟弟有點急促，打了兩次磕巴

仿佛我們多么盼著申公豹那個壞人，快點

下線

父親踩著木梯，爬上屋梁，從果筐里摸出

一個蘋果

母親接下，拿小刀切成四瓣

蘋果香甜的氣息覆蓋了淡淡的悵惘

父親繼續剝花生，“雷震子出了西岐——”

花生噼噼啪啪落到木瓢里

冬夜靜寂

神仙打架，刀光劍舞

在父親裹著泥土的方言里

多么像村里好勇斗狠的三德和四成轉轱轆

武藝高強的黃飛虎也有斗敗的時候

夜深了，一道靈魂又上了封神臺一

這一次，弟弟聲音懨懨的

他是好人，我們緘默下來

花生殼子堆了一地

右岸是山

右岸是山，左岸也是山

河床寬闊，如一只飄逸的袖筒

額爾齊斯河最初的流淌如一截皓腕

閃爍著冰的脆響

沉淪于愛，神鐘山被剝落的鐵壁

被河水的冰肌雪骨一路打磨

終于捧出碩大圓潤的鵝卵石

我想踩著它們，溯流而上

沿著河的上游一直走

不停下，一直走

走進山的縱深

走進山壁，走進雪，走進空曠

埋首山的骨頭如鑿壁，錚錚的響聲

彈撥著可可托海，一只鳳首箜篌

經久不息的水聲

河流如曲木，干凈而新鮮

這是真正的上游

右岸是山，左岸也是山

白雪在上，額爾齊斯河在低處流轉

一只紫貂跟著她，奔襲向阿爾泰

我在可可托海看到了更加宏大的美

阿依果枚

阿依果枚是你，神鐘山的牧羊人

阿依果枚是你，可可托海的青年礦工

阿依果枚是一把鑿子，給我打開了他的寶

貝礦洞

像打開了童話里神奇的布口袋

我一一辨認石英河、云母巢，辨認綠柱石、

偉晶巖

辨認鋰、鈹、銫，而鈮和鉭是一對孿生兄弟

像礦工阿依果枚和牧羊人阿依果枚

像共生的寶石和珠玉，海藍、翡翠、珠紅

雜居其中

我看著石頭里的亮晶晶

時間結出的果實，一顆顆瀲滟的星星

一塊石頭

就這樣輕易地接住了神的淚滴

走出炕洞，我兩手空空

我沒有看見牧羊人，也沒有青年礦工

我抱著透明的天藍色的河水

額爾齊斯河，可可托海的一整塊海藍寶石

那么藍，那么冰

映著天空的純凈，那么無辜

在塔拉特村望阿米爾薩拉山

我搭起帳篷，我放牧牛羊，我的木籬笆外

有額爾齊斯河嘩嘩的流淌

悠長的時光里

我等著心愛的姑娘

在塔拉特村，我看見了阿米爾

綴滿黑加侖的園子，不時跑出他的牛羊

他唱著歌，彎腰采摘的女人們，有一個是

他的薩拉

他的眼睛黑黑的像黑加侖，她的眼睛圓圓的

像黑加侖，她直起身

他們的笑酸酸甜甜的，像黑加侖

神鐘山也像黑加侖，沾染了暮色

額爾齊斯河淌著夜晚黏稠的汁液

她喊著阿米爾，他喊著薩拉

在塔拉特，我看見了可可蘇海的神鐘山

看見了他們，我心中的阿米爾薩拉山

（李林芳，詩人，現居山東青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