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碗筷

太姥爺的烈士證書與劉欣雨獲得的獎章。

姥爺不喜言笑，總是一副顰眉蹙頞的模樣。從小到大，我不太敢親近他，也未曾深入了解他，對他的過往更是一概不知。

全家人都知道姥爺有一個怪癖，吃飯的桌上永遠要擺上兩副空碗筷。盡管我們好奇不已，但每個人都像約好了似的，不問緣由，也不敢反對他的奇怪行為。

2021年10月25日，我從部隊休假回家。這一天恰逢抗美援朝紀念日。吃飯時，姥爺照例在桌上擺上兩副空碗筷，與以往不同的是，那天的碗里盛滿了食物。

7歲的小表弟有些調皮，在餐桌上依然手舞足蹈，結果手臂擺動幅度太大，將其中一副碗筷橫掃下地。

“啪”的一聲，打破了飯桌上的歡聲笑語，周遭頓時鴉雀無聲。

坐在桌子最上端的姥爺，盯著地上破碎的碗，嘴角翕動，臉上竟然有淚水滑落。我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見姥爺流淚。

我剛要起身收拾，姥爺擺擺手示意我坐著別動，大家也都不要動，他想講講為什么要放兩副空碗筷。

姥爺說，太姥爺（姥爺的父親）在抗美援朝戰場上犧牲的時候，自己才4歲，他的弟弟2歲。政府送來的太姥爺的陣亡通知書里，還夾著一張他入朝前拍攝的全家福。

之后，太姥姥（姥爺的母親）大病一場，沒幾天頭發花白一片。她手里總是攥著那張薄薄的陣亡通知書……村里人都覺得惋惜，說太姥姥的魂跟著太姥爺走了，倆孩子咋辦哩。

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慢慢地，太姥姥恢復了往日的生活，帶著兩個孩子出門勞作。政府對太姥姥一家也很照顧，姥爺沒感覺日子與以往有什么不同，只是每次吃飯時，桌上多了一副空碗筷。

一天，全家一起吃飯，姥爺調皮地上躥下跳，結果將空碗摔在了地上。太姥姥愣了很久之后，突然放聲大哭，跟瘋了一般，拿起一旁的雞毛撣子向著姥爺揮舞過去，屋里充斥著大人和孩子的哭叫聲，亂作一團。

過了好一會兒，太姥姥才入定般停下手上的動作，又抱著姥爺一個勁地喊：“對不起，對不起……”

長大后，姥爺慢慢明白：一副空碗筷破碎了，太姥姥所有的期許就沒了，她知道太姥爺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太姥姥過世后，姥爺便把她和太姥爺唯一的一張合影埋進了墳里，算是合葬了。從此，家里飯桌上的空碗筷，也從一副加到了兩副……

聽姥爺講完故事，我眼前似蒙上一層薄霧。我起身掃清地上的碎碗片，又轉身拿了一副碗筷，默默地擺在桌上……

（作者單位：69348部隊）

編輯/吳萍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