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說二題

宿好軍

雪

夜里下了一場小雪，早上起來地上薄薄地撒了一層，腳踩過就是一串清晰的腳印。一個冬天沒有見雪，大過年的卻不期而至，雖說只是一點小雪，已經讓人感到滿心敞亮。

老周心情格外地好，到村子外轉悠了一圈回來，甩著胳膊在院子里轉了一圈一圈又一圈，覺得不過癮，便拿起掃帚掃雪。過年家里來客人，還是那么重要的客人，說啥也得把院子打掃干凈。自從退休后回到農村過起田園隱居生活，已經多年沒有學生們的消息。今天，自己的學生們要來拜年，這是多大的喜事啊。

前一天晚上，一家人正圍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支書來了，說是陳局長來了電話，省里的劉部長今天要路過市里，特意問起你來，要來給你拜年，到時候幾個在市里工作的學生都要來，給老師拜年。劉部長是老周在城里中學教過的學生，現在已經當了宣傳部副部長。老周激動得拉住支書不讓走，拿出一瓶五糧液非要讓喝，支書喝著酒說，還是你這個老師好啊，有當這么大官的領導惦記著。老周笑呵呵地連連跟支書客氣著，說哪里哪里，還是學生們有心，都是當領導的，平日里工作那么忙的，來看個啥么。老周嘴上這么說，心里卻是滿滿的喜悅，這么多年了，這些學生還記得他這個老師，想想都美氣得很。

老周一邊掃雪，一邊哼著小曲。掃完院子，站在院門口瞭望了一會兒，村里人還沒有出門，門前新鋪的水泥路上面鋪著一層薄雪，只有自己走過的一串腳印。老周心想，學生們都是領導，肯定是開著車來的，雪天路滑，時間還早，不如把路上的雪也掃掃。于是，他從院門口開始往前掃。慢慢地，他的身后是一條長長的干凈路面。

村里人逐漸出門了，穿得新鮮嶄亮，滿臉的喜氣洋洋，不知要上誰家去拜年喝酒。村里人的習慣，不過十五都是過年，難得一年休息，今天這家明天那家地吆喝著喝酒。他們經過的時候，都熱情地跟老周大聲招呼，讓他別掃了，又不影響車走。老周笑呵呵地說，沒事沒事，閑著也是閑著。

一直掃到村口的小橋，老周感覺身上微微發熱，便停下來，站在小橋上瞭望。小橋一過，是通往村外的大路。天還是陰暗的灰色，沒有太陽，眼前的路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雪，靜靜地伸向遠處。老周舒展舒展胳膊，站在小橋上欣賞雪景。雖然是一場小雪，四周的田野看上去一片白茫茫的，遠處的山也披著一身雪白。還有那樹上掛著的雪，跟瓊枝似的。鄉村的雪景真是好看，似乎好久沒有這樣的興致看雪景了，老周滿心喜悅望著遠處。

已經是十點鐘了，路上沒有過來的車的影子。老周知道，時間還早，學生們都是領導，一定是有事，可能會晚點到來。他想反正也是閑著，干脆往前掃掃。于是，揮起掃帚掃了起來。

支書騎著摩托車來了，說：“周老師，快別再掃了，這么長的路，你掃到哪里才算個頭啊?！?/p>

老周笑呵呵地說：“掃掃吧，反正也沒事。學生們來一趟也不容易，讓車好走些?！?/p>

“你還打算掃到城里去啊。你可真是個好老師?！?/p>

支書要搶老周的掃帚，老周怎么也不讓，來回幾次，把支書推了個趔趄。支書看看執拗的老周，只好騎著摩托車走了。

中午時分了，還是沒有車來。老周坐在路旁一塊石頭上休息，抽著煙欣賞起雪景。孫子遠遠地跑來了，叫老周回家吃飯。老周望著孫子的臉，想起了年輕時候帶著學生們掃雪的情景。每年冬天一下雪，他都會帶著學生們把學校周圍的雪掃到樹溝，圍著一棵一棵樹堆成一堆。他依然記得，那個當副部長的學生，調皮得很，有一次領著幾個人，在教室前面堆了一個雪人，活像老周的模樣。想起這些，老周笑了。

抽完煙，老周摸摸孫子的頭，讓他回家去吃飯，起身拿起掃帚繼續掃雪。過了一會兒，孫子扛著一個比他人高的掃帚來了。老周一看，呵呵笑了。于是，老周掃雪，孫子跟在后面，雙手抱著大掃帚在路上劃來劃去。

已經是兩點多鐘了，老周領著孫子掃出去了很遠。

兒子急匆匆地來了，到跟前一把搶過小孩子手中的掃帚扔到地上，氣沖沖地說，“這么大點人能干啥活，行了，別掃了。”

“你讓他掃嘛。你這么大的時候，不是照樣干活嗎？”

“我是我，他是他?；丶?，不掃了。”

“你領上娃娃回去吧?！?/p>

“你也快回家吧。”

“我沒事，再掃掃了回。”

“你快回吧，他們不來了。”兒子一把奪過老周手里的掃帚扔到地上。

“誰說的？”

“我說的！陳局長打電話來了，說是今天不來了?！?/p>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做啥？不信你問支書去，電話是打給他的，他不好意思跟你說才讓我來叫你的?！?/p>

“咋說的？”

“陳局長在電話里頭說的，說是劉部長直接回了省里，他們今天都不來了?！?/p>

“沒說啥時候再來嗎？”

兒子沒好氣地說：“那么大的領導都不來了，你覺得別的人還來嗎？”

老周輕聲“哦”了一聲。

兒子領著孩子回去了，老周從地上撿起掃帚，上到路邊一個小山坡上，扶著掃把站著，望著遠處的路。

過了一會兒，支書又來了。支書上到小山坡上，掏出煙來遞給老周一支，兩個人抽著煙望著遠處。支書說：“領導都忙，你別介意，他們肯定是有特別的事情，不然不會不來的?！?/p>

“都這么大年歲了，介意個啥啊。”

支書抽完煙，把煙頭扔在地下，用腳尖捻了幾下，說：“你沒事吧?！?/p>

老周笑了一下，說：“能有啥事？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支書說：“快回家吧，我看這天，可能要下雪?！?/p>

天空中布滿了灰暗的陰云，低低地快要貼近遠處的山頂。老周搓搓發冷的臉頰，雙手攏在袖筒里，望著遠處說：“看樣子是要下雪，要是能下一場大雪，那就好了。”

燈?光

我們剛從山里開車出來，天色便一下子黑下來了。

我是跟著老趙到邊外頭山里體驗生活。老趙是畫家，常年一個人往野外跑著寫生。整整一天，我跟著他在山里走走停停，他寫生，我拍照，直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我們才收拾東西回。

曠野的夜晚格外地黑，感覺像有一團漆黑從空中壓下來一樣，濃濃地包圍著我們。鄉村的道路并不寬闊，加之路況不熟，老趙開著車，我們慢慢地往回走。一天的行走，倆人都累得精疲力盡，一路無話。

路上沒有車，更沒有行人。走了很長一段路，前面出現一點昏黃的亮光，一晃一晃的。快到跟前的時候，在燈光中看出，是一輛緩慢行駛的三馬子。車上裝的是秋收后的玉米秸稈，上面坐著一個圍著頭巾的婦女。

老趙把車燈關了，前方一團漆黑中只有一點亮光抖動。老趙打開車的近光燈，前方的三馬子已經靠向路的右邊，明顯是給我們的車讓路。老趙一腳油門加速超車，快到跟前卻慢了下來，將遠光燈長長地閃了三次便關了。之后，便放慢車速，跟在三馬子后面。

我說，你這是干啥，這么跟著人家，讓人家以為咱們要搶劫一樣。

老趙讓我給他點了一支煙，抽了一口說，不會的，你沒發現嗎，那個三馬子可能是燈壞了，上面的女的一直打著手電在照亮。

我借著燈光仔細看了看，發現坐在玉米秸稈上面的婦女手里拿著一只手電筒，一直向前照著。怪不得之前看到的亮光那么昏黃，應該是他們的車燈壞了。

我對老趙的觀察仔細很是佩服，說，你的意思是就這么陪著他們？

因為車速很慢，老趙靠在座椅上，慢悠悠地說，陪一下他們吧，這么黑的天，讓他們走得亮堂些。

我對老趙的做法大為贊賞，說，對，反正我們也不著急。

老趙抽著煙，說，其實我知道這么做也沒有啥多的想法，就是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個晚上。

在前方的道路上，三馬子行駛速度明顯比之前快了一些。老趙開著車跟在后面，給我講述他多年以前的事情。

那還是二十多年前。我經常乘坐公交車，到某一個地方下車，然后徒步到鄉間，背著畫夾到處寫生。有一次，經過一個村子，到一戶人家討了水喝，跟家里的老人家問清楚去山里的路，便進了山。從山里出來沒走多久，天就黑了。第一次一個人走夜路，沒走一會兒便感覺迷失了方向，找不到來時的路。那也是十月份，太陽一落山，戈壁曠野氣溫便驟降，讓人感覺格外寒冷。我四處張望，試圖尋找到一點模糊的記憶，可是黑夜中根本沒有任何的參照物，只好硬著頭皮，判斷著向山的反方向走?？墒牵阶咛煸胶?，一點村莊的跡象都沒有，連路都沒有。我肯定是走錯路了。

那個時候，我心里真的是慌了，不知道該往哪里走。后來，我上到一個高高的山坡上，想或許能找到點人家的亮光?？墒?，四周只是一片漆黑。那個時候，沒有手機，想找個朋友來救，都沒有辦法，真是到了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的地步。

突然，遠處好像有一點亮光閃了一下。過一會兒，又閃了一下。我想，那個方向應該是有人家的地方。于是，便向著亮光閃的方向走?？墒?，戈壁灘上根本沒有路，盡是溝溝坎坎。走了好長時間，感覺燈光還是那么遠，總也走不到。我已經精疲力盡，饑腸轆轆，背包里的吃的早就沒了，水壺也空了，氣溫越來越冷，感覺每走一步都那么艱難，真有種躺倒在地上不想起來的感覺。

就這么的，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走啊走，亮光不再閃滅，一直就那么亮著。這個時候，我確信，那就是一盞燈。不知道什么人家，夜里還亮著燈。我心中一陣狂喜，感覺渾身有了力氣。半夜時分，終于走到一個村子里里，發現亮燈的地方，正是給我指過路的那戶人家。他家的屋頂上，豎著一根木桿，上面高高地掛著一盞風燈。

村子里一片漆黑安靜，隔著院門，我看到那戶人家的燈還亮著。我走過去一推院門，門沒有上鎖，便進了院子。這個時候，屋門開了，出來的是那個老人家。老人家把我讓進屋里，端來煮好的土豆玉米紅蘿卜，我狼吞虎咽地吃完，倒在他家炕上便睡著了。

第二天起床后，我連連向老人家道謝。老人家說，到天快黑的時候一直沒有見我回來，怕我天黑迷路，就在屋頂上插了一根桿子，把一盞風燈掛了上去，說不定能給我引個回來的路。據老人說，那盞風燈早已經好多年不用了，那天晚上是特意找出來的。

老趙說，真的是感動啊，可我當時居然沒有流眼淚。但是，臨別的時候，老人家跟我說的一句話，讓我哭了。老人家把我送到村子路口說，年輕人，以后不管出去干啥，都要記著回家的路，記著家里有人等著你呢。我轉過身往前走，那個眼淚啊，真的是忍不住地往下流，流了一路。

我從聲音聽出，老趙明顯已經帶著激動的感情，遞給他一支煙，說，以前看過燈光的文章，沒想到在你身上還真有這樣的事情。

老趙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地吐出來，平復了會兒情緒說，事情過去很多年了，那個夜晚對我來說真的是終生難忘。后來，每次遇到不順心的事，我就會想起那個晚上，有一盞燈引著我走過的那段路。這么多年，我之所以堅持畫畫，就是因為那盞燈光。今天我給他們照的這點點燈光，比起那個晚上的燈光，根本不算什么。

聽老趙講故事，感覺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進了一個村子。三馬子走了一會兒，向左拐進了一條小路。老趙剛要加速，我看見三馬子停了下來，一個男人招著手跑了過來。我讓老趙停下車，把車窗打開，那個男人站在車窗旁，彎著腰，讓我們進去到家里坐坐，說，都到家門口了，進去喝口水么。雖然他沒有說一句謝的話，借著光亮，我能看出來他的臉上滿是誠懇的謝意。

我們再三推辭，男人見我們真不進去，搓著手，帶著歉意不停地囑咐我們出了村怎么走，然后再怎么走，生怕我們不知道路走錯了方向。盡管有導航，我們知道怎么著都能找到回去的路，我和老趙還是認真地答應著說記住了，這才招手說再見。

駛出村莊后，老趙腳踩油門開始加速，感嘆一聲，這就是邊外頭人啊。

黑夜中，汽車在邊外頭的鄉村道路上快速行駛。前方的夜空中，繁星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