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世紀

蔣荊軻

故鄉與我裂作兩瓣

大山沿著一條峽谷

裂作兩邊

就像一枚太陽掰作兩瓣

黃色照著水稻，綠色照給煙草

亮的照給樹木

暖的照在祖宗墳墓

故鄉沿著一條河流裂作兩邊

河流沿著魚的脊背裂作兩邊

天空沿著晚霞裂作無數

我心愛的姑娘站在河水中央

滌蕩一匹紅布

試圖縫合所有裂痕

水波、漣漪收縮成她手指上的紋路

奈何山川決堤

我無可避免地裂作兩半

一半同姑娘在稻田里結婚

另一半的我起身作別

背起全部家當沒入城市洪流

冰 河 世 紀

冰川漲潮

海螺溝林海的波濤，一路翻涌

所有樹木的松針

都在指認風的方向

跌跌撞撞

凝聚成遠處冷峻的崖石

群山吞沒了草原

一如羊群吞沒河床

吞沒高原體內

一條亙古的血脈

偶有路過的牧羊人

雪屑堆滿頭頂

他默念道：日照金山

金山照我

然后，一座雪峰爆發呼嘯

地懶搖撼著大地

直到搖晃出雪山龐大的尸骨

來為死去的一條冰河，作證

從海水中剝離

今天必須有一些東西從我身上剝離

從我的年歲里消失

比如說：開好的花、二十來歲的年紀

節日里炸響過的焰火

喜歡熱鬧

也常常被從熱鬧里剝離

像山楂被從糖葫蘆里擇出

冰糖失去視覺的甜度

吞咽一顆甜果

就等于從糖漿的苦楚中剝離

少女柔舌染上的潮紅

是我肉身中剝離出的四季的

陽光雨露

我從一整片海中，析出

成為硬度適中的晶體

但今天我必須化入一些東西之中

融入它們最深的體內

比如說：清湯里的鹽、煙花里的光和聲響

母親肚子里的胎兒

太 湖 漫 游

湖，一場雨的橫截面

黑色鐵橋

渴望飛翔的叢林巨鳥

我是南方之白鷺，從春日一角飛起

隱入太湖煙雨，看

長島，泥土溫柔的犄角

在灣流最柔軟處拱入

足夠一畝桃花照見自己的倒影

等游船犁開湖面

撒開枝條播撒

漣漪、水草或是魚群的種子

湖邊綠地上的石頭

白色的是蓬松綿羊，黢黑的是牦牛

一塊接著一塊

被漫延的水流，浸沒

異木棉秋日盛開

滿天的粉紅

大朵大朵的花，亂墜下來

撲向冬季，點燃

水杉林

火一樣的自焚

列隊向著湖泊和島嶼

開始漫長行軍

白鷺立在橋頭

隨時要成為一朵搖搖欲墜的云

嶄新如湖底的白石

渴望發芽

做來年春的種子

責任編輯李錦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