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云知道

王瑩

和云云相識，是在2008年5月。

那時，我還在陜西西安上大學，男友在河北石家莊服役——他軍校畢業，分配到連隊快一年了。學校因地震停課，我想趁機去看看男友。

男友的連隊駐扎在村里，離石家莊市中心幾十公里。營區清一色的男同志，連長怕我尷尬和拘謹，就特意叫了自己的女友云云過來陪我。

那天我到家屬院時，云云早就等在門口了，白襯衣、黑裙子，大波浪卷發隨意地扎著，很干練。她熱情地招呼我：“快進來，大老遠就聽見戰士們叫嫂子，就知道你來了。”

說是家屬院，其實就是幾間小平房。每間平房分里外兩間，外間較小，可以當廚房。屋子里布置簡單，卻很整潔。

男友是重慶人，連長和云云特意帶了火鍋底料和一些菜品，小房間里頓時炊煙裊裊、香氣四溢，兩人這么用心，讓我心里暖和和的。

吃飯時，得知我畢業后準備到石家莊找工作，連長熱情地說：“云云，你介紹大妹子去你們單位吧。將來她來了，在這里也沒有親朋好友，跟你一起住算了。”

2015年春，云云留影。

連長轉頭又對我說：“你也別叫她嫂子了，怪見外的，叫她云云就行，互相留個聯系方式，來了就找她。”

我和男友都以為，那不過是飯桌上的閑聊罷了。可沒想到，云云真的把這事放在了心里。

2009年7月，我大學畢業，和云云已經一年沒見過面了。我背著行囊從火車站出來，是云云接的我。她幫我拿行李，帶我去她租住的小屋。

那是一個城中村的小二層，一樓房東住，二樓分隔出好幾個十來平方米的單間，云云和朋友合租在一間。剛進屋，云云就招呼我：“屋子有點小，別嫌棄。晚上你和我朋友睡床，我打地鋪。”

我一下子不好意思起來，云云見我有些拘謹，連忙說：“沒事的，她是我閨蜜，你來之前我都跟她說好了。夏天屋里熱，我也睡不住床，睡地板涼快。”

“還是我打地鋪吧，已經很打擾你了，怎么還能讓你睡地板呢。”

“沒事。”云云一邊拿鋪蓋卷一邊說，“你看，我這些天都是打地鋪呢！”

那一晚，我睡得很安穩。雖是遠走他鄉，我卻一點也不覺得擔憂和害怕。

白天云云去報社上班，我就開始找工作。等面試消息的時候，我在出租屋里幫她看看校樣，做做家務。

過了一段時間，恰巧遇上云云的單位有招聘考試，我忐忑地去了，半個月后，等到了入職通知。從此，我和云云成了同事，每天一起上下班，有說不完的話。

第一個月工資發下來后，我很快就在云云住的附近找到了另一家小二層樓，租了個單間。云云擔心我自己住不安全，便租下了我隔壁的房間搬來。

云云是個精致的女子，她把自己收拾得干凈利落，出租屋里也是一塵不染。她做得一手好菜，隨便幾個家常菜，就勾起人所有的味蕾。烹飪是云云的愛好，她不喜歡我插手，每天下班回來我只有等著開飯的份。

云云隔三岔五帶我出去吃飯，說是讓我陪她學習學習飯店的各式菜品，好回來自己學著做。其實我知道，是因為我手頭拮據，她在悄悄地幫我。

身在異地他鄉，總有水土不服的時候。一天我高燒39.8℃，一個人蜷縮在小診所的床上，無聊地看著藥水滴答滴答。深秋的太陽還很刺眼，透過窗子，有細小的灰塵在舞動，樹梢上黃葉搖曳……我忽然淚水洶涌而出，有點想家了。

當我暈暈乎乎睡著時，感到有人拍了拍我，睜開眼一看，是云云。她不放心我一個人，到報社請了假就回來陪我。我嘔吐，她幫我收拾干凈，幫我穿鞋，舉著吊瓶、扶我上廁所，給我擦臉、擦手、掖好被角……我望著云云，千言萬語哽在喉嚨里，終究只虛弱地說了一聲“謝謝姐”。

日子波瀾不驚地過著。我沉浸在工作的新鮮和歡愉中，和單位的同事們漸漸熟悉之后，有了同齡人的小圈子。異地的孩子不自覺地就湊到了一起，周末要么在出租房里聚餐，要么相約看一場電影、去一趟書店，逛一逛街……我居然漸漸和云云走遠了，雖然還是住在一個地方、上下班一起，但明顯感覺到話越來越少。

更沒想到的是，在單位我和云云竟起了一次爭執，現在已記不清緣由，卻能清楚地記得，那天我說了一些違心甚至是傷害她的話。之后，我也覺得很委屈，自己對著電腦屏幕，眼淚嘩嘩地流……

下班后，我固執地沒有和云云一起回家，而是磨蹭了很久才離開辦公室。我不知道，回去該怎么面對云云，想起她對我的好，更是不斷自責。

那天，我很晚才回到出租屋。沒想到，云云主動拉我到她屋里坐下，說一直在等我，我卻局促得說不出話來。

云云說，我長你好幾歲，從第一次見到你，就把你當親妹妹一樣，因為男友都是軍人，又是一個連隊的戰友，自然比其他人要親切很多。你有了自己同齡的朋友，我雖然有點“吃醋”，但心里是為你高興的……

云云平靜、柔和、推心置腹地和我說了很多話，我的眼淚忍不住撲簌撲簌地掉，心里就像卡著一根刺，想向她說句“對不起”，卻始終沒能張開口——我不善于跟人表白感情，不會對人解釋什么，總是覺得時間久了，自然就知曉了。

此后，云云對我依如往日，反倒是我，竟常常是“欲說還休”。一天下班回來，云云說她要結婚了，以后就不和我一起住了。

我除了替她高興，心中滿是失落。往日，就算在自己房里瞎忙，心中也踏實安然，因為我知道云云就在隔壁。可是從此，上下班就是一個人了，做飯吃飯也是一個人了，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我躲在被窩里，偷偷哭了一場。

后來，我回到家鄉，離云云更遠了。我從沒想過，我和云云就這樣走散了。

至今，我和云云還沒有再見過面。偶爾通過微信朋友圈，我能看到她發的生活日常：孩子哭了，笑了，長大了，獲獎了……

云云姐，你知道嗎，我時常想起你，很想你……更想當面對你說聲——“對不起”。

（作者為軍嫂）

編輯/吳萍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