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上過幾年私塾,爺爺寫得一手好字,算是他們那代人里的“文化人”。所以,爺爺熱衷于寫信,從他當兵寫第一封信算起,這個習慣整整堅持了70年。
1947年春,爺爺離開家鄉參了軍。到部隊后,他第一時間給家人寫信告知自己的近況??蓱鸹鸺婏w的年代,信寫好了常常卻無法寄出,爺爺只得把家書放在他貼身的口袋里。3個月后,部隊行軍經過一個小縣城,他才托人把信寄回家鄉。
部隊很快轉戰前線,爺爺沒有收到苦苦等待的回信,但寫信的習慣一直保留了下來。
戰場上的日子總是緊張又激烈,家境優渥、沒有吃過苦的爺爺卻憑借著驚人的毅力堅持了下來,唯一的寄托便是寫信。
爺爺退役后,被安排到山東青島膠州的刑偵大隊擔任大隊長。他一心投入到新工作中,將戰場上不怕苦累、雷厲風行的作風帶到了工作中,經常早出晚歸,身上常常會有一些小傷。工作之余,他依舊喜歡寫信。他給一起從戰場回來的戰友寫信,回憶并肩作戰的日子,分享自己的近況;他給還在老家的親人寫信,叮囑要珍惜現在的美好生活,努力向上;有時候他還給自己寫信,像寫日記一樣,記錄生活感悟……
除了寫信,爺爺還喜歡翻看之前家里收到的自己寫的信。

2022年11月,王帆在連隊閱覽室。
爺爺寫的信大多都已遺失,能夠保存下來的,也損了些邊角。那些泛黃的信件,被爺爺小心地收藏在一個小冊子里,翻開它,一個個飽含戰友情深和歲月變遷的故事撲面而來,有的是在上戰場前寫給家人的絕筆遺書,有的是戰斗勝利后的報喜,有的則是行軍途中對家鄉和家人的思念……
“昨天晚上天蒙蒙黑我們就開始準備戰斗了,我隱蔽在一個土丘背后,天氣太熱了,衣服都濕透了。一個炮彈飛來,旁邊李二順的胳膊就被炸沒了,我遲疑了一下,然后立刻撕掉身上的衣服給他包裹傷口。戰斗結束之后,在回窯洞路上,李二順還是因為失血過多死了,看著朝夕相處的戰友不在了,我竟然不知所措……”
我記事以來,爺爺常常拿出他那沓泛黃的信件,給我講信件背后的故事。爺爺經常一邊講述,一邊看向遠方,仿佛回到了那炮火硝煙的戰場。那些“破敗不堪”的信件,承載了爺爺整個軍旅歲月。
在爺爺的信件當中,我對軍旅有了初步的認識。警校畢業前夕,我陷入糾結:是從警還是從軍?
爺爺得知后說:“你想去部隊,想感受部隊的生活,那就別糾結,放心去就行,趁年輕做自己想做的,多吃苦多奮斗?!?/p>
2017年9月,我戴著大紅花準備去部隊報到,爺爺站在熙熙攘攘的送行人群中,依依不舍地望著我。
新訓時,由于身體不協調,動作僵硬,我老是“冒泡”。面對班長恨鐵不成鋼的神情,我真想給自己兩拳頭,似乎有一肚子的委屈無處訴說。
晚飯后,組織新兵給家里打電話,盡管我努力控制情緒,但爺爺還是從電話那頭聽出了我的異常。
沒多久,我收到爺爺的來信。薄薄的信箋上,滿滿的關心和鼓勵:“……當兵咋能不吃苦呢?不吃苦頭,戰場上就會栽跟頭……”
就這樣,初入軍旅的我成了爺爺晚年唯一的寫信對象。好像每當我心中有過不去的坎,爺爺的鼓勵便會隨信而至。
“爺爺理解,你剛開始接觸通信,肯定有很多不懂不會的地方,不要著急也不要擔心,沉下心來慢慢學習,學扎實學透徹?!?/p>
“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五四青年節的演講比賽,你既然想參加,那么就不要糾結會不會成功、能不能拿名次,你只管好好準備。加油孩子,你永遠是爺爺心中的第一。”
…………
伴著爺爺的信,我一次又一次挑戰自我。
新兵下連后,我作為單位第一批任務女兵征戰西北大漠。作為某操作號手,我頂著風沙烈日分析處理各種故障、對接上下業務……迷彩服每天都是濕了又干,干了又濕。兩個多月后,我們圓滿完成了通信保障任務。歸隊后,我在收發室找到一封執行任務前爺爺的來信。
“執行任務就是打仗,要像爺爺一樣打個勝仗回來。要學會照顧自己,想家了,就寫寫信,打打電話……”沒承想,這竟成了爺爺寫給我的最后一封信。

2019年,爺爺佩戴“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紀念章留影。
2018年底,92歲高齡的爺爺不慎摔倒,骨折住院,雖然出院后身體并無大礙,可右手再也沒法提筆寫字了。
沒有了書信寄托思念,爺爺常常周末打來視頻電話鼓勵我,他依然習慣性地教導我:要服從命令,聽從指揮,努力學習,刻苦訓練。
2020年6月,爺爺因病去世。
入伍近7年來,我始終牢記爺爺的囑咐,在工作崗位上兢兢業業、勤勤懇懇。
2023年底,我榮立了三等功。也在這一年,我在部隊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伴侶,身兼軍人、軍嫂兩個身份。
我把這些喜訊,都在心底默默告訴了爺爺。我相信,爺爺一定聽得到,也一定會替我高興。
(作者單位:火箭軍某部)
編輯/吳萍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