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躍清
多年以前,在我的老家湖南隆回北部,老人去世后,有唱夜歌的習俗。就是晚上在靈柩旁擺一張大鼓,夜歌師邊打鼓邊唱歌。
山野鄉間,長夜凄冷。歌者把逝者一生的過往——成家立業的艱苦,養兒帶女的辛勞,供兒女讀書的負重……即興編成歌婉轉哀怨地唱出來,如同捧一大束帶著雨露芬芳的野花敬獻靈前。這是對逝者最好的祭奠和懷念,也是對生者莫大的安撫和勸慰。
祖父是十里八鄉唱夜歌的高手。他根據之前對逝者的了解,或臨時掌握的情況,見機行事,現編現唱,有故事、有細節、有描繪、有對話,甚至有旁白議論。祖父雖不識什么文墨,竟能引用很多古典詩詞,隨口編的詞也很押韻。每唱到動情處,他拖著哭腔,聲音嗚咽,聞者肝腸寸斷,淚水漣漣,棺前跪下一片,哭聲震天。
祖父唱夜歌很辛苦,有時候得深更半夜趕過去,有時候一人唱一晚,中間只是喝幾口滾燙的濃茶或紅糖水潤潤嗓子。雞鳴三更,長歌當哭,勞心傷神,報酬微薄,卻得休息好幾天才能緩過神。有一次,我看到祖父眼睛通紅,躬腰拄著旱煙桿順著山路緩緩歸來。我說,那么勞累,就三五元錢,您以后別去了。祖父勃然大怒,旱煙桿戳在地上咚咚作響,大罵我不明事理,逝者為大,生死倫常。
祖父平常不會講很多大道理,對我們兄妹仨的教誨只是融入日常的點滴,如早起即打掃庭院,有客人來訪怎么招呼,怎樣端茶倒水、收拾餐桌,呷酒席如何就坐、如何敬酒拈菜,甚至如何走路等。我們一些上不了臺面、不合禮數的行為習慣,祖父看到了馬上糾正,隨時隨地教育。祖父時常說一些俗言諺語,如,“看菜呷飯”“出門看天色,進屋看臉色”“聚家猶如針挑土,敗家宛如水淘沙”……
1995年春節期間,祖父去世前,反復叮囑父親,家里還有兩個孩子讀書,負擔重,喪事一定從簡,不能在家里停留時間長,甚至哪一項該怎么做,如何做才能更省一點,都一一交代好。祖父不讓叫我和叔叔回來,安心在部隊工作。我在南京軍營接到祖父去世的家信時,他已過世十幾天了,只能眼望著家的方向,淚水止不住地流。
祖父一生操勞,樸素節儉,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還在替兒孫著想。他惟獨沒有交代,該請誰來給自己唱夜歌,和他一起唱夜歌的老哥們,都老得走不動了。
祖父的喪事辦得極其簡單,只是請幾個人把他“送上山”而已。他生前用夜歌送走很多勞苦平凡的靈魂,自己走的時候只有燭光搖曳,星光閃爍。
末代狀元、著名愛國實業家張謇說:“天之生人也,與草木無異。若遺留一二有用事業,與草木同生,即不與草木同腐朽。”祖父一輩子沒有留下什么事業,他和許許多多、普普通通的人一樣,辛勤勞作,謹小慎微,但也點綴大地。
清明時節,大江南北,長城內外,青松含翠,碧水柔情。當我們祭奠逝者、緬懷英烈、追思故人時,我們相信,他們雖已離去,但他們留下的深情和精神,與青山同在、草木同春……
(作者單位:江蘇省政協文化文史和學習委辦公室)
編輯/牛鵬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