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老師鄧炳炘

高中三年，當初教過我的老師，我大多還記得，其中就有數學老師鄧炳炘。

鄧老師是長沙來的知青，平時講一口地道的長沙話。上課時，他的長沙口音經過改良，與本地話接近，我們都聽得懂，也覺得他的話新鮮。

鄧老師人長得高大，走路時步子邁得很大、很沉穩。他臉型很有個性，圓墩墩的臉上兩個顴骨微微凸起，很有肉感，閃著孩童臉蛋上才有的光澤，且因為他時常帶著微笑，便讓人覺得溫和、親切。鄧老師衣著整潔，喜歡抽煙，但上課鈴一響，不管手里的煙還剩多少，他都掐了扔在垃圾桶里，從來沒有在課堂上抽過一次煙。因為個子高大，鄧老師講課時喜歡身板前傾，雙手撐著講臺；板書時要貓著身子，左手扶著黑板。他的板書極為工整，那些漢字、數字和字母組合在一起，把整個黑板打理得很精致，像花園一樣好看。他繪制圖表很精準，不需要帶圓規、直尺、三角板之類的工具。在布點連線畫坐標圖時，他會用粉筆邊畫邊說：“瞄準它，瞄準它，瞄準它……”神情和動作都格外專注，像個可愛的大男孩。

不得不說，鄧老師的數學課很精彩；不得不承認，鄧老師是一個優秀的數學老師。聽熟悉他的同學說，鄧老師從長沙一中畢業后，1965年隨知青潮下放到湖南省江永縣大遠公社上八村勞動。他語言感悟能力強，是較早學會講本地土話的知青之一。1968年，因當地師資缺乏，他成為村小的一名民辦教師，從此開始了長達數十年的從教生涯。因為他學識淵博，教學方法靈活得當，上課時風趣幽默，深受學生和村民的喜歡與尊敬。1973年8月，鄧老師被選送到道縣師范學校學習，兩年后畢業回到江永，先后在源口中學、江永二中任教。

可惜那時候我數學成績差，對數學極不感興趣。盡管鄧老師的數學課上得很好，我聽起來還是覺得如墮煙霧。高中二年級，我選擇讀文科后，開始狂熱地閱讀小說。按照學校規定，每個學生一周只能在圖書室借閱一次圖書，一次一本。但圖書管理員特別關照我，我幾乎每天都去圖書室，而且每次都能借兩本。高二那一年，我幾乎讀完了學校圖書室里所有的中外文學書籍。鄧老師目光如炬，自然知道在他上數學課時，我在偷偷看小說。有一次講拋物線，他把一個粉筆頭扔到我的頭頂，然后對同學們說：“粉筆從我手里拋出，落到陳同學那里所走過的痕跡，就是拋物線！”他的話逗得同學們哄堂大笑，也讓我羞得面紅耳赤。

鄧老師曾經找我談過一次話。他覺得我語文成績好，應該能學好數學。他說：“假若你數學成績總是現在這個狀況，高考是很難成功的，也會影響你未來的前途！”我也知道偏科的危害，但我沒有辦法。數學就像一只攔路虎，把我阻斷在求學的路上，導致我后來自暴自棄，對高考失去信心，轉而狂熱地閱讀文學書刊，甚至開始嘗試寫小說投稿。也就是那次談話后，鄧老師對我上課看小說的行為似乎也聽之任之，再沒干涉過。他知道，到這個時候了，對于我這樣對數學毫無興趣的學生，他再怎么規勸也沒用。后來，我的遭際印證了鄧老師當年對我說的話。因為數學成績差，我高考落榜，與大學無緣。甚至后來在各種考試中，我都因為數學成績差，在人生的每一個關口都一路敗北。

記得是高三的上學期，鄧老師家里出了一件極為不幸的事。他讀小學二年級的兒子，一個長得很俊秀、學習成績很優異的小男孩，因一場疾病失去生命。聽說病不是很特別，也就是平常的感冒發燒，卻因救治失誤，讓鄧老師夫婦遭遇了人生最痛心的一場悲劇。那時學校還留有舊時作為書院的一幢青磚小屋，那個孩子的靈柩就停放在里面。鄧老師夫婦、孩子的外公外婆，還有聞訊從長沙趕來的孩子的爺爺奶奶，在屋子里面號啕大哭。所有的老師、同學都為之傷心落淚，那悲傷的場面至今讓我不忍回想。

安葬了孩子，也就過了兩天，鄧老師把父母送到車站，便立刻回到講臺，為我們上課。那一周的課，我聽得非常認真，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鄧老師的身影。

1984年5月，我跟同學們一起參加了高考預考。預考前夕，全班同學聚在教室前面的古樟樹下，與校長和所有的任課老師一起合拍了一張畢業照。其中，當然有我們的數學老師鄧炳炘。離開學校后，我跟所有同學一樣，都開始了自己的人生。后來家鄉行政區域變更，我所在的鄉鎮由湖南江永劃歸湖南江華，我從此跟學校斷了聯系。畢業第二年，一個給我送畢業證的同學告訴我，就在我們畢業的那一年9月，鄧老師夫婦離開了學校，離開了江永，回到省城長沙，在省水利水電學校任教。

時光荏苒，歲月悠悠，轉眼過去三十多年。我曾經幾次計劃跟同學重返校園，找尋已然逝去的青春記憶，卻因種種原因一次次錯過。最近，偶然從同學那里得知，鄧炳炘老師早已不在人世。

鄧老師對江永很有感情。1992年，他因工作努力，成績突出，從普通教師升任湖南省水利水電學校校長，在校長任上達十八年之久。有一年暑假，因該校要辦大專班，鄧老師專程來江永招走十名學生，以示對江永教育的支持和對江永的感恩回報。2008年4月，鄧老師光榮退休，本當頤養天年，但仍被校方誠意挽留繼續留任一年多，直至其疾病纏身，住院治療三個多月，于2010年去世。

“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困惑。”人生有很多的偶然和必然，當年從繁華都市下放到窮鄉僻壤的長沙知青，他們的遭遇，無論對錯，也再難說幸與不幸。在那個知識蠻荒的年代，鄧老師以及許多跟他一樣的知青教師的遠涉，對他們來說是一種身心的磨難，但對于渴求知識、急盼改變命運的山區學生來說，卻是一種天賜的幸運。斯人已去，師恩難忘，唯以此文當作對鄧炳炘老師的追憶和懷念吧！

（作者單位：湖南省江華瑤族自治縣財政局）

（插圖：珈 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