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酒盅

王念夫

父親愛喝酒，還珍藏著一個綠色的小酒盅，翠綠翠綠的，剔透發亮。酒盅不大，滿杯五錢左右，最珍貴的是酒盅底部有條小紅魚，不是畫上去的，是凸出的、立體的，斟滿酒之后，晃一下酒盅，小紅魚似乎在游動。

父親經常帶著這個小酒盅，生怕用時找不到。農村里紅白喜事、蓋房動工、搬新家燎鍋底、來客接風、外出送行等設酒宴時都要請父親去陪客，甚至幾個人閑聊小聚，酒桌上也少不了父親。在酒桌上，父親從不用人家備好的酒杯，都用自己的這個酒盅。他向人家夸耀說酒盅是翡翠做的，祖傳的寶貝。父親也從來不讓別人接手，生怕被別人要去，或掉在地上摔碎了。

父親雖然好喝酒，但從來沒喝醉過。只喝三盅，什么酒都是三盅，不多喝。難怪人們給父親取了個外號叫“王三盅”。父親也因此用“喝酒不醉最為高”來標榜自己的酒風。

我從記事起就知道父親常喝酒。每到晚上，父親會坐在小屋桌前，夏天一碟黃瓜，冬季一碟花生米，拿出一瓶“一毛燒”。這是一種用紅芋干釀造燒出來的酒，很便宜，但這種酒是實實在在用大曲發酵，再用特制的大鍋蒸制出來的，酒味很濃正。那時農村都喝這酒，一毛錢就可以喝醉人，所以在我們這里這種酒叫一毛燒。父親準備好酒菜后，就拿出他心愛的翡翠酒盅，自飲起來。

不管在什么酒桌上，父親喝酒的樣子都很特別，引得大家特別關注。只見父親端起盛滿酒的酒盅，先放在鼻孔下，閉上眼睛聞一聞，再把酒盅放在厚厚的嘴唇邊，輕輕地濕了濕嘴唇，咂一下，再吸進一兩滴，在嘴里轉了一圈，使勁地咂巴幾下嘴，品出了酒的香味，來一句“好酒”，然后把酒盅放到嘴邊，一仰脖，只聽“吱啾”一聲，酒盅的酒少了一半，喉結一動，下肚了。緊接著又是長長的一聲“吱——啾”，一盅酒就這樣干了。父親的這一連串喝酒表演，總會惹得眾人一片喝彩。

父親雖然喝了一輩子酒，可從來沒有碰過茅酒。是啊，幾畝地一季子的小麥不夠一瓶茅酒錢，莊稼人是舍不得喝那玩意兒的。父親勞累了一輩子，喝了一輩子一毛燒，該讓父親換換口味兒了。國慶節假期我特意回趟農村老家，給父親帶去了幾瓶茅酒。

一晃幾個月過去了，父親的茅酒該喝完了吧？春節前夕，我回老家又特意帶了一瓶，想給父親個驚喜。

停好車，我打開后備廂，還沒等我把酒搬下來，看見父親站在屋門口，鐵青著臉，兩眼直直地瞪著我，像見了陌生人一樣，擺著手示意我把酒放回去，扭頭回屋里去了。

我心里直犯嘀咕，父親今天怎么了？

母親來到我面前，小聲說：“你爸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啊？上回你給他帶回來的酒，他叫你姐看了，你姐給他說，這是最好的酒，沒有比這酒再好的酒了。你姐還說，這酒一般人都是喝酒不買酒，買酒不喝酒。他問你姐啥意思，你姐笑著走了。你爸愣愣地站在地上有一碗飯工夫。從那以后，你爸就不喝酒啦！酒你帶回去吧，別叫你爸生氣啦。”

我的臉一陣發燒，忐忑不安地把酒又放回了后備廂。

父親從屋里出來了，掂著我上次給他的一瓶茅酒，氣沖沖地來到院子里。他指著酒說：“小哲，你給我說實話，這酒是你掏錢買的不是？”

我怯怯地搖了搖頭。

只見父親從地上拾起一根小鐵棍，啊，要打我！我不禁打了個冷戰。

父親指著我說：“從你拿回來這酒以后，你爸我就戒酒啦！”說著，只聽“啪”的一聲，瓶嘴斷掉在地上，“嘟嘟，嘟——”，酒像瀑布一樣從瓶子里傾瀉而出。

“還有這個，也不需要了。”父親說著從兜里掏出他那心愛的翡翠酒盅，把手高高地舉了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我一個箭步撲了上去，握住了父親那鐵鉗似的拿著翡翠酒盅的大手……

選自《大觀·東京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