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農
晚唐大詩人杜牧終年50 歲,當他預感到自己行將不起時,抓緊安排后事,其中重要的有三個方面。首先是為自己寫了一篇墓志銘;第二件事,將過去作品中自己不滿意的篇什統統燒掉,并安排外甥裴延翰來編自己的詩文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是留給孩子們一篇詩體的遺囑:
萬物有丑好,各一姿狀分。為人即不爾,學與不學論。學非采其花,要自撥其根。孝友與誠實,而不忘爾言。根本既深實,柯葉自滋繁。念爾無忽此,期以慶吾門。
此詩題作《留誨曹師等詩》(后編入《樊川外集》)。曹師是杜牧之長子晦遲的小名,杜牧共有五個子女,《自撰墓志銘》(《樊川文集》卷十)曾逐一提到他們:“長男曰曹師,年十六;次曰柅柅,年十二。別生二男,曰蘭,曰興,一女曰真,皆幼。”
杜牧出身于高門,上幾代都是官員:父親杜從郁因庇蔭而得官,最后當到駕部員外郎;祖父是多有政績赫赫有名的宰相杜佑。從這位了不起的祖父再往前追溯,京兆杜家多少代一直都是高官。杜牧對自家光彩照人的家族史特別是杜佑的豐功偉績津津樂道,一再見之于詩文,所以在遺囑詩里也特別題到“吾門”,要求曹師等人接好班。
高度重視門第、特別講究門風乃是中古時代的傳統,那時名聲較好的世族高門子弟無須經過考試,只要得到推薦選拔就很容易獲得美差,他們幾乎壟斷了官場里所有的要津。到唐朝,新興的科舉考試給士人們開辟了一條金光大道,家族出身的重要性有所減弱,但上升之路其實乃是雙軌制,高門子弟可以通過庇蔭而得官職,腳下有著更寬廣的道路。只是如果品行方面有毛病,要想有那種好事就比較困難了。
所以唐朝的士大夫既要求兒子學好文化,也非常重視他們的品德修養。杜牧的幾個兒子做得不錯,“晦遲終淮南節度判官,德祥(小名柅柅)昭宗朝為禮部侍郎知貢舉,皆有聲望”(《金華子雜編》卷上)。二子不墜家聲,杜牧可以含笑于九泉之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