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二是個村

【作者簡介】王玉蘭，青海省湟中區(qū)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青海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出版散文集 《時光里的碎語》《一個人的河流》。

毛二是一個小村莊的名字，我出生在毛二，這里是父親的故鄉(xiāng)，也是我的故鄉(xiāng)。

故鄉(xiāng)、村莊，轉身已是經(jīng)年，幼年的稚嫩，童年的單純，少年的憧憬，青春的浪漫，漸行漸遠，不知不覺中我卻早已成為了故鄉(xiāng)的客人。故鄉(xiāng)用陌生的眼神打量我，而我，也總用好奇和追憶的目光望著故鄉(xiāng)。我一直認為，自己就是老屋屋檐下的一棵小草，我是草命，土里生、土里長，最后還得委身于大地，委身于泥土。

毛二隸屬西寧市湟中區(qū)田家寨鎮(zhèn)，與同樣隸屬田家寨鎮(zhèn)的田家寨村、毛一村等十一個村毗鄰，小村不大，是典型的半淺山地區(qū)，居住著四百余戶人家。年少時的我，對于“毛二”這個村名，一直心存疑問，不止一次問及大人們?yōu)楹挝覀兊拇遄咏小懊保洃浿懈篙厒儗ξ业囊蓡栆部偸腔卮鸬媚＠鈨煽伞?/p>

“丫頭，別說毛二，還有個連著毛二的毛一村哩，你不知道吧！”他們答復我的這種語氣真令我捉摸不透。仿佛毛二村原本早就在地球上存在，或者它生來就該在地球上存在似的。后來得知毛二村就是毛家寨二村，大家伙簡稱其為“毛二”，久而久之也就習慣成自然了。直到現(xiàn)在，恕我孤陋寡聞，關于毛二村的由來，我始終不得而知。只好權當它就該叫“毛二”，它就該以這樣一個稱呼長存。

童年記憶中的小村時常灰頭土臉、睡眼惺忪。放眼望去，仿佛總是一片凋敝凄冷。長大后再回首，原來我眼中所謂的凋敝卻與那個年月父母帶我們回鄉(xiāng)探親的季節(jié)有關。我的整個童年少年時代回毛二村的時日無一例外，總在臘月年根。那年月冬天的寒冷，使我對故鄉(xiāng)的記憶也總是停留在凍手凍腳凍耳朵以及凄冷和空曠上。還好，幾十年過去了，故鄉(xiāng)在，我也在，我們彼此從未遠離。盡管，說實話，很多時候我更像故鄉(xiāng)的客人。

老屋、小橋、土路，雞犬、豬娃、貓狗，秸稈、糞灰、炊煙，背篼、扁擔、镢頭，鐵锨、犁鏵、鐮刀，是我對故鄉(xiāng)毛二最清晰、最原始的記憶。每每憶起它們，溫暖就如同祖母煨得滾燙的土炕，一旦碰觸，瞬間就溫熱全身。淳樸的毛二小村傾盡所有，造就了一片土地的寬厚，哺育了一代代善良敦厚的莊稼人。他們中有我的祖輩，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盡管為了生計的我馬不停蹄奔波于塵世間長短不一、參差不齊的柏油馬路，最終扎根于高原的一方小鎮(zhèn)，然而，對于故鄉(xiāng)毛二，我依然深愛。我出生在毛二，毛二這片土地有我的根。

我在草原上長大，從小隨父母生活在高原，雖然，我同父母一樣早已習慣了寒冷，也不畏懼寒冷，但總是不大喜歡提及寒冷。

三月春分時節(jié)，再一次隨父親回鄉(xiāng)祭掃。

經(jīng)過一個冬天的深藏和醞釀，土地已蘇醒，春的氣息在毛二鱗次櫛比的莊廓院上空彌漫。萌生的綠意、欲綻的花蕾用笑臉迎接春的到來。目光所及處，地里的麥苗探頭探腦地張望周遭的世界。叔伯們一邊喝著濃釅如血的茯茶，一邊吐著煙圈，立在自己莊稼地的塄坎上，說著腳下這片土地聽得懂的農話，眼里全是希冀和喜悅。叔伯們眼中的土地是能與人心貼心的。想想如果能與貼心的土地為伴，并安然度過一生，其實是很奢侈的。叔伯們用盡一生經(jīng)營土地，又何嘗不是在經(jīng)營自己的人生。

當晨曦染紅山巒和農家屋頂，毛二的清晨被一陣又一陣清脆的雀鳴喚醒。小村里的人們又開始了忙碌的一天。小村的清晨很靜，靜得能聽到萌芽的小草和麥苗蠢蠢欲動的心跳。小村的早晨卻也不乏嘈嘈雜雜，嘈雜聲中滿是雞鳴狗吠和鳥雀喳喳，靜也非靜，動也非動，靜謐、嘈雜悅耳暖心，安樂祥和。環(huán)繞小村的群山在視野所及處朦朧，依山而建的農家小院、小樓影影綽綽、層層疊疊。平整的馬路緊挨莊戶人家的庭院，拾級而上，路就在腳下。抬眼望去，路向外延伸，跨越小村、穿過集市，小路連通高速，也連通著村外的世界。幾十年的歲月蹉跎和歷練，成就了我眼中一方嶄新的毛二。

早年攜妻兒外出謀生計的父親是家中的老大，除了延續(xù)著親情和愛的那根血脈，除了對故土和祖輩的思戀，在毛二已無寸土。仿佛小村于父親而言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我能感受得到父親內心的遺憾和無可奈何。也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境遇給了他靜心的一劑良藥，久而久之，對沒有寸土的尷尬，父親也漸漸釋懷了。已過古稀之年的父親同天下無數(shù)的父親一樣，也有落葉歸根的夙愿。好在，毛二這片土地用它寬厚的肩膀和博大的胸懷，早就在無形中接納了父親的夙愿。想必歷經(jīng)幾十年的風霜雨雪和滄桑巨變，小村的空氣、土地和山巒早已洞悉了父親的艱辛和不易，毛二的、我的叔伯們全然理解了風霜背后的坎坎坷坷。

離開毛二的父親和我們，寄居在外多年。每當站在懸空的陽臺上向外眺望，目光所及處被生硬的鋼筋水泥反彈回來，思念于是被撞得七零八落。

多年來，我心目中最舒適最愜意的居住地，莫過于被炊煙籠罩的莊廓小院。這樣的居住地距離土地最近，也最接地氣，令人內心踏實、有依傍，甚至心也可以自由地在小院的綠地花草間游來蕩去。棲身于城市的鋼筋水泥，已經(jīng)少見炊煙的蹤跡。就連毛二，我的故鄉(xiāng)且日漸少了炊煙的影子。很多時候，我會產生這樣一個可怕的想法，鄉(xiāng)村如果沒了炊煙，會是怎樣的一個面目。而一個丟失了炊煙的鄉(xiāng)村，會不會像一個失了靈魂的人，無血無肉，堅硬冰冷。很多時候，我為自己產生這樣的想法感到無盡的后怕。毛二的山川草木為證，我思念炊煙，眷戀故鄉(xiāng)，如同我依戀毛二這片土地上的親人們。

毛二是我的故鄉(xiāng)，我的心從未遠離。

透過時間的長廊，是一代又一代如叔伯一樣勤勞質樸的毛二人，筑牢了這片土地的脊梁，小小毛二毫無保留地用豐碩的身軀呵護滋養(yǎng)了一方鄉(xiāng)里。人生只似風前絮，離開土地的我們，歡也零星，悲也零星，我生怕城市密集的車水馬龍有一天會吞噬掉我所有關于小村毛二的記憶。不知道來日的來日，我們是否還有寸土可以用來耕種和經(jīng)營。不知多年以后，是否還能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