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古鑒今?尋鄉村治理之道

不論是在古代還是當下，鄉村治理都是一個重要課題，而借鑒古代的治理方法可以為解決當前的鄉村問題提供有效思路。面對古代以宗族血緣為紐帶的鄉村社會，古人采用了因地制宜的處理方法，主要通過勸解、避刑、啟發三種方式化解鄰里之間的矛盾，既維護了公平正義，又保護了鄰里血親之間的溫情。這些方式體現了以人為本的思想，并且與當下的主流價值觀相呼應。

鄉村振興是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一項重大任務，其中，生態宜居是關鍵。在這一過程中，如何處理好鄰里之間的關系成為鄉村治理中常見且必須解決的問題。現如今，鄉村中依然保留著許多宗族文化，鄉村中的許多矛盾涉及親屬、血緣關系，因此在處理相關問題時，親屬宗族之情成為鄉村治理無法繞開的環節。

而古代的判詞和判例中存在大量如何解決親屬間矛盾的例子，為解決當今的鄉村問題提供了十分寶貴的經驗。這些經驗雖然距今已有上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歷史，但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所以當時的處理之法在當下仍然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古代判詞和判例中有一種特殊現象，即治理者作為法律的執行者，并不會完全按照法律的條文進行判決，在許多情況下，其會根據地方特色以及矛盾雙方的背景，作出因地制宜的裁決。這種裁決以教育為主、懲罰為輔。

關于古代判官平息訴訟的方法，馬作武在《古代息訟之術探討》中提出“拖延”“拒絕”“感化”和“設置‘教唆詞訟’罪”四種方法；胡平仁在《中國古代聽訟斷獄藝術》中提出“順水推舟的解紛妙計”“用譎識偽的智力博弈”“聲東擊西的堂訊游擊”等方法。筆者在閱讀了大量歷史文獻中有關親情的判詞與判例后，重新總結了判官治理鄉村的方法，發現“勸解”“避刑”和“啟發”這三種手段較有特色，故列舉如下。

勸解

勸解指的是判官通過說理、開導等方式勸說互訟雙方，從而達到平息紛爭的目的。這是一種十分常見的方式。

現以北齊蘇瓊的一則判例作為例證。在蘇瓊的管轄區域，有兄弟倆為田地爭執，多年都沒有結果，找了近百人也無法定奪案件。蘇瓊得知兄弟爭田數年不能決斷后，并沒有查證事情原委判定對錯，而是說道：“天下間難得成為兄弟，田產卻可以通過買賣獲得，如果獲得了田產而失去了兄弟，誰會愿意呢？”（“天下難得者兄弟，易求者田地，假令得地，失兄弟心，如何？”）說完這句話，蘇瓊自己就哭起來了，聽的人也跟著哭。此后，兄弟二人通過商量重歸于好，又住在了一起。這是一個很感人的故事，同時也表明判官通過說理平息了兄弟之間的訴訟。

歷代以來，以勸解的方式處理案件最為突出的是宋代胡石壁的《兄弟侵奪之爭教之以和睦》。由于篇幅過長，筆者不全文列出。這則判詞洋洋灑灑共有一千多字，主要是通過不斷說理勸說兄弟二人不要爭斗，要和睦。首句即寫：“大凡宗族之間，最要和睦，自古及今，未有宗族和睦而不興，未有乖爭而不敗。”指出一個宗族最重要的是和睦，它的興旺也與這種氛圍息息相關。胡石壁還指出，兄弟之間之所以爭斗，只是因為雙目一時被利欲遮蔽住了，且沒有人來開導他們。（“而其所以興同室之斗者，度只是一時為利欲所蔽，無人以天理人倫開曉之耳。”）胡石壁認為他有責任來勸解他們兄弟倆，“布宣德化，訓迪人心，正太守之責也”。判詞中最精彩的部分是胡石壁假設了兩個場景，一個是依哥哥的訴訟杖罰或者把弟弟發配到邊疆，另一個是依弟弟的訴訟杖罰哥哥或把他發配流放。不論是哪個場景，有血緣關系的兄弟看到親人受刑內心肯定會有所起伏，于心不忍。手足相殘本是古代人倫大忌，胡石壁通過假設場景警醒兩位相訟的兄弟，希望他們能顧念手足之情，互相禮讓。在判詞的最后，胡石壁寫道：“請推官更切開譬折衷，在前如果有侵奪，私下各相償還，自今以后，輯睦如初，不宜再又紛爭，以傷風教。如或不悛，定當重寘，無所逃罪矣！”他最后給出了從寬處決的判定，并要求他們和睦友愛，且指出如若再犯則處以重罪。這一篇判詞全文都在勸說兄弟二人和睦相處，希望他們重歸于好。

勸解的處理方式在后代也不斷被采用。比如元代的胡祗遹，“選郡子弟，擇師教之，親為講倫，期變其俗……民有父子兄弟相訟者，必懇切諭以天倫之重，不獲已，則繩以法”。又如清代的潘相，有叔侄爭訟，他在書院里設坐，“命紳及諸證傍坐，令其三侄跪，聽訓法言巽語幾千言。侄痛哭認罪，呼伯求救。紳亦長跪，認教子侄不謹，且亦有不善處事過”。這些案例都是以勸解的方式解決家庭內部糾紛，從而在不傷害親情的情況下平息訴訟，取得了既讓親人和好如初，又使案件得到處理的良好結果。勸解這一方式在歷代史書和判案集中均有大量案例，讀者可再尋玩味。

避刑

避刑指的是判官因害怕用刑對家庭倫理造成傷害，采取規避刑罰的方式保護宗族內部親情，維護鄉里間的和睦。避刑與勸解有類似之處，其不同在于，判官并不會親自對原告或被告進行勸解，而是讓他者如相關機構、宗族成員對其進行勸說，或者直接讓訴訟雙方在庭內和解。

宋代《名公書判清明集》中的許多案例能很好地體現避刑這一處理方式。第一例是胡石壁所寫的判詞。胡石壁管轄范圍內有一人名叫胡大為，不孝順母親，導致他母親將他告到官府。胡石壁認為按當時的情況胡大為肯定是有不孝的罪過的，應施以刑。但考慮到當眾用刑會影響母子之間的感情，所以沒有按照不孝罪判決。避開了刑罰，胡石壁讓人們把胡大為送到了他家的廂房，讓他的家人杖打他十五下，然后讓他向母親謝罪，并讓宗族成員對他進行教導勸說，還指明如不改正，則按照律例重罰。這便是利用宗族的力量來解決紛爭，是“避刑”的一種方式。第二例是吳雨巖的“母子兄弟之訟當平心處斷”判詞。這則判詞可以說是最能體現避刑思想的判詞。全文篇幅較長且很大一部分是在講述案情的經過，現作簡要敘述。有韓應之、韓閎兩兄弟，到了分財產的時候，因為母親偏愛小兒子韓閎，大哥韓應之害怕分得的財產少，就污蔑弟弟玷污了自己的妻子，使妻子有自殺的沖動。弟弟覺得很不忿，于是讓母親和自己一起告官，說哥哥污蔑自己。隨著證據愈加充分，當地府衙把哥哥關押起來，并以污蔑罪和不孝罪上報上級機關。吳雨巖知道此事后駁回了判決，并指責原判官：“為政者但見誣論可惡，鍛煉使服，而不知此三人者，母子也，兄弟也，天倫也，奈何而不平心邪？”然后他重新選擇了審判的官員，讓母子三人見面傾訴，繼而和好：“幸而疏駁，當職遂得以選擇好同官，俾之引上三人，作一處審問。然后母子得以相告語，兄弟得以相勉諭，而嘩徒不得以間隔于其間。融融怡怡，翻然如初。”最后吳雨巖說：“若論韓應之、韓閎之罪，則應之難竟坐以不孝之罪，然亦有不友之罪，若韓閎則亦難免不悌之罪矣，然皆非本心也。最是前申謂應之不合謂其母‘不是我娘’，欲坐以極典，但未審《小弁》之怨，孟子反以親親。此一段公案又合如何斷？今以應之、閎各能悔過，均可置之不問。但應之以阿奴自刎資給誣告一節，終難全恕。既全其天倫，合去其人偽，申省取自指揮，所有二據先照給。”吳雨巖認為韓應之和韓閎兩兄弟分別犯了不孝罪與不悌罪，但他認為這并非他們的真實想法。另外，他還批評了判官之前因韓應之對母親說了句“不是我娘”而想判韓應之極刑的做法。吳雨巖認為，韓應之說出那樣的話不是因為他不愛他的母親，相反，是因為愛到了極致所以才產生了怨恨。就像《詩經·小雅·小弁》中雖然有怨恨的言辭，但孟子指出其是“親親”的體現。

以上兩個案例反映了判官對刑罰的“忌憚”，判官害怕因執行刑罰對家庭內部產生不可消除的影響，故極力反對在所犯之罪不是特別嚴重的時候對家庭成員處以重刑。

避刑中所蘊含的思想一直流傳下來。比如，明代《折獄新語·一件屠劫事》中載：“張國榮則張氏抱告人耳。若與三人同杖，恐婦孤單而郎癡小者，將門無吠犬矣。原擬一杖，合與豁免。”李清出于對張氏母子的保護，怕以后沒人幫助他們，于是把她請的代理出庭人的杖罰給免了。還有清代張船山的“兄弟互毆判”，該判詞的結構與吳雨巖的判詞類似，郝燕山與郝鶴山兩兄弟因為誤會打斗，打得頭破血流，而后互訴對方有過，最后在公堂對簿的過程中認清了真相。張船山一開始先敘述雙方的過錯，但最后沒有追究他們打人的罪過，避免了刑罰可能帶來的傷害，并釋放了他們。

啟發

啟發指的是判官運用他物或他事，觸類旁通啟發被告或原告或原被告雙方，使他們自省悔改，從而達到維護親情、平息訴訟的結果。這一方式多用于兄弟相訟的案件中。這一處理方式表現了判官的智慧與靈活的教化方式。

下文是漢代一則有關啟發的案例。韓延壽到高陵縣做官，在這期間發現民眾中有兄弟二人因田事互相訴訟，韓判官為此大感傷心，于是召來兄弟二人說了自己的看法。他首先自我批評，指出轄區內發生兄弟相訟的情況是因為自己教化不力，其次提及縣里的“長吏、嗇夫、三老”等人，稱自己未能好好地引導他們解決此事。然后他把自己關在屋中反思，作為對自己的懲戒。“嗇夫、三老”等人看到如此情景，也都把自己綁到韓判官門前認罪，最終，他的做法使兄弟倆深感悔恨，二人剪去頭發，脫下上衣以認其過，接著相讓田地，表示到死都不會再爭訟。（“此兩昆弟深自悔，皆自髡肉袒謝，愿以田相移，終死不敢復爭。”）

宋代蔡久軒判詞中所用的啟發方式則顯得較為直接：“送縣照已行戒約。但子之于母，自宜孝順，于母所敬亦敬之，而況所謂外公者乎！田業固不可逼賣，至于一二家事之類，亦何足道。監下替彭宣教讀《孝經》一月。帖縣喚上徐立之來問，限三日。”有人逼他的外公變賣田產，致使外公狀告他。對于這樣的案件，蔡久軒沒有對被告處以嚴刑，而是采納了讓被告“讀《孝經》一月”的懲罰，他讓這位外孫直接讀《孝經》一個月，是希望他在朗誦《孝經》的時候能受到啟發，做一名真正的孝子。

這種以啟發的方式處理親情案件的手段到清代依然存在。比如《清史稿》中邵大業的例子：“有兄弟爭產訟，皆頒白，貌相類。令以鏡鏡面，問曰：‘類乎？’曰：‘類。’則進與為家人語曰：‘吾新喪弟，獨不得如爾兩人白首相保也。’二人感動罷去。”邵大業看見訴訟雙方皆已年老且長得相像，于是就讓他們用鏡子照照自己，再看看對方，從而啟發他們，希望他們明白兄弟之情的難得。然后，他又以自己為例——“新喪弟”，進一步啟發他們珍惜還健在的對方，進而讓兩兄弟不忍相訟，選擇離開。

還有清代黎士宏的例子：當時兄弟相互訴訟，黎士宏于是命令兄長親自打弟弟，當時兄長氣在胸前，放出狠言準備痛打弟弟，此時，黎士宏馬上大聲喝止：你只需要打三下就能讓你弟弟斃命。弟弟聽了此話也連忙回頭看哥哥，最終兄弟二人惻隱之心迸發，哥哥扔掉了棍杖抱著弟弟痛哭，互相撫慰對方，旁人也不忍流淚，無法直視。（“弟攬兄足，兄拊弟背，放聲大哭。予亦為泣下，旁觀吏卒，至不能仰視。”）最終黎士宏平息了案件，也維護了兄弟二人間的感情。這一案例非常好地詮釋了啟發這一處理案件的方式，即不用言語教導，而是利用他物或他事來觸動訴訟者。這種方式可以使個人實現自我覺醒，維護甚至強化人們之間的感情。

綜上所述，古代鄉村治理者在面對復雜的情形時，并不會機械地按照律令處理現實問題，而是結合鄉情，多維度地進行思考，從維護人倫道德和鄉村穩定的角度出發，采取因地制宜的手段對地方進行治理。以上各種方法是中國法治思想中“明德慎罰”和“原心論罪”的體現。在傳統社會中，人心的影響比行為的影響更重要。“明德慎罰”就是提倡德治，重視道德教化，慎用刑法。其源自《尚書》中的“惟乃丕顯考文王，克明德慎罰”。這種觀念被儒家所繼承，并一直影響著古代鄉村的治理。“原心論罪”是“明德慎罰”更加具體的展現，強調將嫌疑人的本意作為主要判斷依據。關于此，《鹽鐵論》中有言：“志善而違于法者免，志惡而合于法者誅。”意思是說以心志作為關鍵的判罰依據。這背后的邏輯在于中國傳統文化希望維護人情中的溫情，其核心是傳統文化中以人為本的思想。正如孔子所言：“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治理的根本就是讓人民獲利，過上美好的生活。這種思想與當今的主流價值觀也不謀而合——“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是我們一切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以上各種不同的鄉村治理方法代表著古人的智慧，同時也為當下的問題提供了解決思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根”和“魂”，丟了“根”和“魂”，我們就沒有了根基。因此，要努力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汲取營養，使之與現實文化相融通，以此為鄉村振興貢獻力量。

（作者單位：廣東食品藥品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