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愚園植物景觀的營造

千百年來，園林作為中國建筑的重要表現形式，蘊含著中國人獨特的審美情趣和思想觀念。如何將古典園林的植物造景理念更好地與現代園林景觀設計理念相結合已成為學者研究的重要方向。現以古典園林植物造景為切入點，簡述南京愚園的歷史演變，梳理中國古典園林植物造景的發展脈絡，分析愚園中植物與建筑、山石、水體等園林要素之間的關系，進而探究植物景觀營造的意境特點，以期為現代園林植物景觀設計提供參考。

中國古典園林具有獨特、鮮明的藝術風格，是極為生動、具體的文化信息載體，蘊含著寄情山水、崇尚自然的生活情趣和人生追求。這種隱身山林、回歸自然，以及對“天人合一”意境不懈追求的設計理念，具有非常濃厚的老莊學說的色彩。正是在這種哲學思想的支撐下，中國古典園林所營造的意境愈發深遠。

在中國古典園林，尤其是私家園林中，植物都是其空間意境營造不可或缺的要素。本文深入挖掘中國古典園林植物造景的核心，從設計技巧和文化意蘊等多方面進行探究，試圖將傳統私家園林的造景手法融入現代園林設計中，以推動現代園林設計不斷優化。

南京愚園概況

愚園，又稱胡家花園，地處南京市秦淮區老門西，是晚清時期著名的私家園林，享有“金陵獅子林”的美譽，其在江南私家園林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20世紀30年代，建筑大師童寯遍訪江南名園，并撰寫了《江南園林志》。他在對愚園進行深入考察后說：“清同治后，南京新起園林，今猶存數家，以愚園為最著，即胡園也。”

愚園最早為徐達后裔徐俌的別業，時稱“魏公西園”，后幾經轉手。清朝乾隆以后，愚園開始頹敗。太平天國運動后，該園受損嚴重，幾近面目全非。清同治十三年（1874），蘇州知府胡恩燮辭官回到南京，買下了該園，歷時兩年，精心修筑，取“大智若愚”之意，將其命名為“愚園”，作奉養母親、娛樂休憩之用。胡恩燮精心營造，于園中共設三十六景，打造了“北宅南園”的園林布局，其中，內園以假山、廳堂等為主，外園以山丘、愚湖為主。愚園水質清澈，假山堆疊精巧，園中植物與建筑色彩搭配協調，這使其在晚清時期聲名遠揚，成為當時金陵的知名園林。1915年，胡恩燮嗣子胡光國對愚園進行擴建，增設三十四景，故愚園有前后七十景之說，但后歷經戰亂，愚園幾度損毀。2010年，東南大學建筑學院以童寯的手繪圖《江南園林志》為藍本，輔以史料舊影，著手修繕愚園，并根據遺存及歷史信息恢復了三十二景。2016年5月1日，愚園正式對外開放。

中國古典園林植物造景的歷史演變

從古至今，中國文人對各類植物都懷有獨特的情感，他們借植物的象征義來表達自己的心聲，用外物來展現自身的高潔品質。“遙知不是雪，唯有暗香來。”“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文人將“梅、蘭、竹、菊”視為高雅之士的象征，將其種植于園中，以此展示自己的高尚情操。植物已然成為人格和品德的象征，同時也是自身修行的參照。縱觀近5000年的中華文明史，植物造景的發展史可以分為以下階段。

植物造景的早期萌芽階段

原始社會時期，人們開始接觸、認識、區分以及應用植物。隨著農耕文明的發展，人與植物的接觸愈發頻繁，人們對各類植物形象、色澤和實用性等的認知也逐漸統一。《詩經》中記載了130多種植物，包括梅、李、桑、竹、柏等。《論語》中提到，“哀公問社于宰我。宰我對曰：‘夏后世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粟，曰，使民戰栗。’”由此可見，先秦時期，植物就已經被賦予了非同尋常的象征義。

“囿”“臺”“園圃”是中國古典園林的雛形。其中，“囿”是古代供帝王、貴族進行狩獵、游樂的園林形式；“臺”則是用土堆筑起的方形高臺，最原始的功能是登高以觀天象、通神明，具有濃厚的神秘色彩；“園”是種植樹木的場地，多種果樹；“圃”為人工栽種蔬菜的場地。因此，“園圃”即種植果木菜蔬的園地。

秦漢時期，統治者非常注重興建規模宏偉的皇家園林，其中，規模最大、最具代表性的是漢武帝擴建后的上林苑。作為秦漢時期古典園林的典型代表，上林苑擁有豐富的自然資源。園內山川起伏、河流縱橫，湖泊、溪流交織其中。據史料記載，上林苑中的異木花卉有千余種。這也從側面反映了當時人們已經意識到了植物在園林中的重要作用。

植物造景的成熟期

魏晉南北朝時期，戰亂紛紜，許多文人墨客隱居山林，寄情山水，將詩情畫意引入了園林。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充分表明了其對自然野趣的追求以及其隱匿于凡塵的開闊胸襟。《洛陽伽藍記》中記載：“高臺芳榭，家家而筑；花林曲池，園園而有，莫不桃李夏綠，竹柏冬青。”這表明當時園林設計中已經開始運用桃、李、竹、柏來營造自然景觀，以打造雅俗共賞的意境。講究意境與配置，是園林發展成熟的重要標志之一。在這一時期，值得一提的是東晉顧辟疆借蘇州獨具一格的自然資源建造的辟疆園，該園被學者公認為江南最早的私家園林。

植物造景的全盛期

隋唐時期，農業得到了較大的發展。在此時期，隨著造園技法的進步，園林的建造對自然條件的依賴度逐漸降低。人們開始于平地鑿池筑山，疊石引水，不再一味地種植大片植物，而是更多地探尋植物內在的文化內涵和意境，從而推動了中國古典園林由寫實向寫意轉變。

植物景觀營造經歷了隋唐時期的沉淀，到了宋代，隨著園林技藝的進一步提升，園林植物景觀營造達到了一個嶄新的水平。宋代，出現了艮岳等人工山水園，洛陽、揚州等地則涌現出大批私家園林。同時，寺廟園林的數量也不容小覷。經由理論與實踐的革新，我國的園林藝術煥發出全新的活力，并持續推動中國古典園林發展。

明代，經濟快速發展，資本主義開始萌芽。此時，文人大多寄情山水，歌以詠志，墨以怡情，造園活動開始普遍開展，大批經典的園林佳作涌現出來，如蘇州的拙政園、上海的豫園等。同時，有關造園的著作也紛紛出現，其中，晚明造園家計成所著的《園冶》被視為世界造園學最早的經典著作。這本書系統地闡述了中國園林在相地、立基、屋宇、裝折、門窗、墻垣、鋪地、掇山、選石、借景等方面的理論和實踐。

康乾盛世后，中國古典園林建造達到了高潮，其藝術也達到了巔峰狀態。大內御苑、行宮御苑以及離宮御苑數量龐大。不同御苑種類的園林，其植物造景的布局和設計也存在差異。例如，在許多大內御苑中，建筑偏多而植物偏少，植物種植往往僅取其意境或內涵，以疏朗種植為主；而行宮御苑大多選址于自然植被資源豐富的地區。因此，行宮御苑的植物景觀更為自然，更富有生機。

清朝時期，江南私家園林也取得了極大的發展。這一階段的私家園林追求從平凡中尋得趣味，風格往往淡雅樸素，植物造景也以寫意為主，選擇的植物種類較少。例如，在漏窗、景窗之前擺幾株植物，達到一種“無心隨性”卻又極具意境美的效果，供人隨時觀賞。

“園因景勝，景因園異，名園以景動人。”中國古典園林對園林要素在有限空間內的搭配有著看似隨性卻又嚴謹的要求。植物造景能使其具備獨特的欣賞價值，給人以美好的視覺體驗。中國古典園林歷經數千年的發展演變，已然成為一種文化載體，承載著獨特的精神內涵。

南京愚園植物造景現狀

愚園南北長約240米，東西寬約100米，占地面積近3.36萬平方米，建筑面積約3890平方米，是江南園林中的私家園林。愚園由內園、外園兩部分組成，從回廊一直向西到藏書樓為內園部分，而從藏書樓一直向西，順著長堤到達竹塢為外園部分。其中，假山和廳堂是內園的主要景觀，愚湖是外園的主要風光。

植物與建筑配置

中國古典園林中的建筑本身雖有美感，但單獨布置往往缺乏生氣，稍顯死板，而借助植物色彩鮮艷、姿態柔美、線條靈活多變等優勢，將建筑與周圍環境緊密聯系在一起，既可以凸顯建筑的特點，又能營造出舒適自然的氛圍。

愚園內的建筑形式多樣，如亭軒、長廊、廳堂等。其中，春暉堂作為愚園內園的中心建筑，位于覓句廊和分蔭軒所環抱的大庭院中央，是園主人用來宴請賓朋賞景娛樂的地方。每逢春季，春暉堂里熱鬧非凡，金陵的名流貴族歡聚一堂，共享雅致，幾乎天天如此。春暉堂四面開窗，置身其內可觀內園之景。為了凸顯春暉堂的體量和特色，設計者在其四周布置低矮石塊，種植低矮的沿階草軟化建筑地基，同時，其周圍的植物也以中型喬木為主，凸顯了春暉堂在愚園內園的主體地位，也更有利于觀者觀賞。

植物與山石配置

隨著疊石技藝的進步，可以通過在園中堆疊假山，替代自然山石，從而豐富園林景觀，增加自然意趣。愚園北側建筑區域是內園，位于清遠堂以北。假山是內園的主要景觀，連接著私密空間和公共空間。愚園假山模仿了蘇州獅子林，整體呈西高東低中為谷的布局，分別在東、中、西三處設亭，東、西兩處的亭子地處高地，方便觀者在縱覽內園之景的同時遠眺園外之景。假山山腳多種植迎春花、沿階草；山腰處種植麥冬、芭蕉、女貞，用以軟化山體輪廓。東側有一棵相傳為宋仁宗親手所植的古松；北側采用借景手法，借園外古銀杏樹之景，將有限的園內空間進行延伸，使園林意境更為深遠。

園林設計中，植物的種植多為點綴，以配合假山的構建，在豐富立面的同時豐富整體空間布局。當山勢陡峭時，植物種植稀疏；當山石重疊時，保留花臺，并配置樹木、竹、草等，以起到襯托的作用。

植物與水體配置

古語云：“無水不成園”。水是園林景觀的靈魂，往往能起到畫龍點睛的妙用。正所謂“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在古代園林設計中，常用的理水之法有掩、隔、破、截四種。自然式的園林水體往往以平面如鏡或煙波浩渺的深遠意境取勝。

愚園外園景觀以愚湖為中心。愚湖中間為大面積的平整湖面，湖心設亭，東、西、南三個方向各有一處小湖，且均以小橋與中心湖面相連。愚湖內較大的轉角處配有蒲草、蘆葦等水生植物；西北側則沿著駁岸種植了垂柳，以柔化邊線，同時周圍種植灌木、小喬木，增強了園林空間的縱深感和層次感。

南京愚園植物造景的文化意蘊

“君子比德”的追求

古代文人尊崇從倫理道德的角度親近自然，感受自然。花、鳥、魚、石帶來的美感，不論是其外在形態還是內在神韻，都能與觀者產生共鳴。愚園中的景點之一——梅崦（又稱梅花塢）內種有數百株梅花，“幽香撲面來，疏影隔窗繞，老鶴舞蹁躚，修翎映池沼，停琴對積雪，三徑足音杳”，借梅花隱喻園主人高潔的品德，營造了清凈悠遠的意境；竹塢承蘇東坡《于潛僧綠筠軒》之遺志“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借竹展現園主人潔身自好、淡泊明志的高雅追求。植物是人格的寫照，看到花木會使人不由自主地聯想到自身的處境，從而托物言志，抑或借景抒情，從花木的象征義中汲取力量。

“天人合一”的思想

“天人合一”倡導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因此，人應該順應自然，尊重自然，對自然懷有敬畏之心。這種觀念被深深地烙印在了古代文人的心中。老子曾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親近自然，返璞歸真，追求精神世界的滿足以及自我價值的提升，以至善、真誠的心去面對事物，保持本真，就是最好的狀態。愚園內植物造景重視因地制宜，善于借園外之景延伸園林空間，達到“言有盡而義無窮”的境界，集歸隱、盡孝、望俗、雅趣于一體，充分展現了中國古典園林的整體性、統一性。愚園雖地處鬧市，但園中通過植物配置，構建山野自然之趣，為人們的心靈提供了一片凈土，從而實現了“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造園境界。

“寄情山水”的情懷

中國古典園林的造園思想深受道家思想的影響，在“天人合一”思想的影響下，“山水”不再是純粹的自然景象，其被賦予了豐富的文化內涵。隨著社會的進步，城市的發展，人們逐漸遠離自然，身居鬧市的人們難以在忙碌的工作之余實現游山玩水的目標，因此他們將園林看作自然的縮影，利用植物、建筑、山石、水體的組合設計，重現自然之野趣。即使無法身處名山大川之中，也希望憑借園中起伏的地勢，植物四季之景所營造的環境，短暫地脫離喧囂，享受內心的寧靜。

綜上所述，中國古典園林蘊含著豐富的植物造景技巧和觀念，這些都為園林景觀設計提供了發展方向與理論指導。效仿中國古典園林，可以營造出“步移景異”的景象，在有限的空間內塑造無限的可能性，從微觀中見宏觀，讓游客產生探索欲。園林植物造景應善于根據氣候環境設計多種合適的植物組合，增添園林的整體美感。同時，設計師要注意時令交替，以實現不同時節都有景可觀的效果，在保留古典園林氣息的同時，滿足當今社會公眾對優質自然環境的需求。

（作者單位：南京工業大學建筑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