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

夢入江南煙水路。行盡江南，不與離人遇。

——宋·晏幾道

江南雨水多，縣城之間大多河道縱橫。母親的故鄉便坐落于溫瑞塘河畔，河網交織，血脈相連。共同經受母親河清漣洗濯的鄉民們，亦大多在時代的變遷中選擇了相同的道路。

外祖母家幾度搬遷，由河畔鄉村遷往林立高樓，又在年近古稀時歸返汀上田園。某個春日的周末，與母親照例去探望外祖父外祖母。云翳層層疊疊，不久即將落雨。告別老人家眼角堆滿的欣慰的笑紋，推開門便“跌”進煙雨迷蒙時河上圈圈點點的水波里。母親回眸多年前一幀幀飄雨的江南，當即決定驅車駛往記憶深處。

塘河離外祖母家并不是很遠，熟悉而陌生——那里曾是我的故鄉。反復咀嚼著“故鄉”的字眼，現在確已不習慣稱之為“家”了。雨在窗上畫出道道水痕，莊重肅穆地完成從天上到人間的一場輪回。窗外的景色一閃而過，仿佛那些匆匆逝去的舊時光。那排綿延望不到盡頭的、祖輩自己修建的老房子還在，那些路口甩賣衣服的小攤子還在，那條蜿蜒的塘河也還在。喧嘩時呈市井百態，沉靜時鐫精神底色，歷遍歲月風流，鋪開現世卷軸，她佇于瑞城一隅。一切都還在，只是，不知是因為天氣還是心境，一切都泛著鉛灰色。汽車熄火，我走下車，闖入我失而復得的世界。

撐一把傘，在河堤裁剪記憶，我無言，河不語。傘檐阻斷了一簾風雨，卻擋不住潮濕的記憶順著河流向我漫溯而來。每走一步，似乎都能看見曾經的女孩奔跑著灑下一路的歡笑。進一步，有我牽著外祖母的手向集市買糖吃的畫面，晚霞洇紅河面，把祖孫倆的背影染得溫柔。退一步，有母親伴著外祖母浣衣，水波模糊了房子的倒影，留下淡抹的一筆。伴著拾掇回憶的喜悅，一種緩慢的鈍痛襲來，冷酷地諭示：你只能在這一刻重新擁有。

雨落石階，風起柔波，歲月眷顧的塘河定格如往昔。我彎腰撫過落雨的石階，仿佛能透過冰冷觸摸歲月的溫存。不語大德，河流將祖輩從村莊渡往都市，告別水鄉悠長的夢，自己卻無言承受與繁華背道而馳的蕭索寂寥。“七山二水一分田”的貧瘠土壤賦予我們闖出去的勇氣，卻也推著我們不斷背離。恍然了悟，不是人們拋卻了故鄉，而是故鄉蹣跚徐行的身影再也追不上我們飛快的步伐。

行將離去，回到我所熟習的生活。我曾偶然翻開兒時的相冊，微微泛黃的照片滑落，攪動蹁躚塵霧，落進了陽光里。照片上，是笑得燦爛的女孩，與見證她和祖輩共同生活的那段純真肆意童年的河。它如此鮮活真實，沒有絲毫矯飾，卻無法穿越時空與我現在的生活相擁。

如果無法乘一葦逆流而上回到始源地，那就順流奔赴未來吧。我把舊相片與母親河一同重新封進記憶的角落，在心里，與故鄉悄悄做了一場盛大的告別。

魂牽夢繞的惦念，是河流，是故鄉，是記憶安放之處。無數靜夜回望，我牽掛，它是否還在。煙雨迷蒙，水花輕綻，我在乎，自己能否歸來。

指導老師：徐蟬璐

■ 教師點評

作者以清雅的筆墨做筏，渡讀者入一場江南煙雨下的輕靈故鄉夢。全文從一個離鄉者后代的觀察視角展開，卻在無形中涵蓋了老、中、青三代對故鄉共同的眷念與各不相同的人生選擇：祖輩重返汀上田園，父母尋覓記憶深處，而“我”認清現實的鴻溝并拋出惶惑的追問。這一家是塘河鄉民們人生選擇的寫照，塘河鄉民們又何嘗不是城市化背景下幾代遠行者的心靈剪影呢？文章以小見大，將幽微的情思娓娓道來，卻觀照了時代的共同心靈困境，既貼合中學生的真實心理，又具備超越性的思維深度。

■ 素材積累

名句類：

1.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詩經·小雅·采薇》

2. 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

——戰國·屈原《九章》

3. 故鄉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

——唐·高適《除夜作》

4. 一時今夕會，萬里故鄉情。

——唐·杜甫

《季秋蘇五弟纓江樓夜宴崔十三評事、韋少府侄三首》

5. 若為化得身千億，散上峰頭望故鄉。

——唐·柳宗元

《與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華親故》

6. 故溪黃稻熟，一夜夢中香。

——唐·錢珝《江行無題一百首》

7. 人情重懷土，飛鳥思故鄉。

——宋·歐陽修《送惠勤歸余杭》

8.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

——宋·柳永

《八聲甘州（對瀟瀟暮雨灑江天）》

9. 此身如傳舍，何處是吾鄉。

——宋·蘇軾《臨江仙·送王緘》

10. 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

——宋·李清照《菩薩蠻（風柔日薄春猶早）》

11.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清·納蘭性德《長相思（山一程）》

12. 我一生追求怎樣的故鄉，就在怎樣的故鄉度過一生。

——熊培云《一個村莊里的中國》

13. 鄉愁是我們在路上的故鄉。

——［葡萄牙］費爾南多·佩索阿

詩歌類：

1. 鄉愁

余光中

小時候/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

長大后/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我在這頭/新娘在那頭

后來啊/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我在外頭/母親在里頭

而現在/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

2. 鄉愁

席慕蓉

故鄉的歌是一支清遠的笛/總在有月亮的晚上響起/故鄉的面貌卻是一種模糊的悵惘/仿佛霧里的揮手別離/離別后/鄉愁是一棵沒有年輪的樹/永不老去

歌曲類：

故鄉山川

作詞、作曲、演唱：李健

當微風送花草清香/正是我想你的季節/遠方的家是否無恙/江水日夜流淌/當風箏已漫天飛旋/曾是你望眼欲穿/往日時光/匆匆流水/帶你奔向何方

我心中的世界竟是如此遙遠/不知不覺中已離家千萬里/此刻燈火輝煌多想與你分享/卻再也不能回到你身邊

腳下雖有萬水千山/卻遠不過對你的思念/看過多少/月落日出/沒有相同的一天/每當雪花綻放/心也跟隨飛舞/曾經的候鳥/如今身在何處/在那遙遠地方/燈火依然昏黃/卻無數次/照亮我的夢鄉

我心中的世界竟是如此遙遠/不知不覺中已離家千萬里/在那遙遠地方/燈火依然昏黃/卻無數次/照亮我的夢鄉

名作類：

1. 魯迅 《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故鄉》。

2. 老舍 《想北平》《北京的春節》。

3. 周作人 《烏篷船》《故鄉的野菜》。

4. 沈從文 《歷史是一條河》《桃源與沅州》。

5. 汪曾祺 《故鄉的食物》《我的家鄉》。

6. 季羨林 《月是故鄉明》《還鄉記》。

7. 琦君 《家鄉味》《粽子里的鄉愁》。

8. 劉亮程《人畜共居的村莊》《炊煙是村莊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