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咚咚喹”是土家族特有的單簧豎吹氣鳴樂器,主要流傳于湘鄂渝交界的土家族居住地區。查詢文獻對土家族“咚咚喹”形成初步認識,發現“咚咚喹”在樂曲命名、形制、制作技藝以及演奏曲牌記譜等方面有待探索和完善。對湖南省龍山縣、湖北省來鳳縣、重慶市酉陽縣、黔江區土家族區域的各式“咚咚喹”進行田野考察,厘清異同,以期更全面地認識該樂器。
關鍵詞:土家族;咚咚喹;命名;形制;制作技藝
中圖分類號:J60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2172(2024)01-0090-09
DOI:10.15929/j.cnki.1004 - 2172.2024.01.009
“秦代在土家族地區分設南郡、巴郡和黔中郡。”[1]巴郡為今四川省、重慶市部分區域,南郡為今湖北省荊州地區,黔中郡相當于今湖南省部分區域。土家族地區處于三郡交界地帶,大致為當下行政區的湖南省龍山縣、永順縣、保靖縣、古丈縣和湖北省來鳳縣、宣恩縣,以及重慶市酉陽縣、黔江區等的中南部與西南部交界領域。
清代劉勇行的詩中寫道:“新春上廟敬彭公,唯有土家大不同,各地吔嗬同擺手,歌聲又伴‘呆呆嘟’。”“呆呆嘟”就是“咚咚喹”的別稱[2],又稱“早古得”[3],它在土家族有著廣泛的群眾基礎,是土家族最愛吹奏的樂器之一。土家族人善于以歌詠事、以歌抒情,“咚咚喹”便是土家族最具有代表性的獨奏樂器之一。[4]清代《竹枝詞》記
云:“三五村姑齊吹奏,婉囀悠揚咚咚喹。”由此可見“咚咚喹”是一種古老的民間竹制氣鳴樂器。按照薩克斯—霍恩博斯特爾的樂器分類法,“咚咚喹”為氣鳴樂器中的拍打式單簧管樂器。演奏時,演奏者口含簧片,豎奏;早期為獨奏,后來又出現了合奏、齊奏、雙管吹奏等。“咚咚喹”音質高亢明亮,節奏輕快跳躍,曲調風格別致,千百年來始終保持著土生土長的原始風貌。演奏時不擇場地,不加伴奏,輕快活躍,別具特色;尤其是婦女兒童在生活勞作中吹奏起來最富有特色,如上山砍柴、扯豬草、放羊、放牛、下河洗衣等。2021年8月與2022年7月,筆者在土家族世居處進行“咚咚喹”的制作流程和演奏曲目考察,發現“咚咚喹”在命名、形制、制作技藝、記譜等方面存在諸多特點。
一、命名
早在20世紀80年代,《關于樂器的分類與正名》[5]一文中就提出樂器有一些名不副實的命名且命名分類混淆問題屢見不鮮,國內學者對此進行了大量研究。《樂器命名集錦》中將樂器命名來源分為三大類:1. 數字命名:一弦琴、二胡、三弦等;2. 制作材料命名:骨哨、葫蘆笙、馬骨胡等;3. 樂器形狀命名:牛腿琴、象腳鼓等。[6]《古代漢語樂器名源研究》中將樂器命名取象比類分為:視覺感知、聽覺感知、觸覺感知及其他四大類[7]。由此可見,一般樂器命名均有跡可循,基本上與樂器形制、材質、音色等有關。
“咚咚喹”與“咚咚鼓”[8]“叮咚”[9]名稱相似。“咚”在普通話讀 dong,可以表示鼓聲,尤其是在作為疊詞表示樂器名稱使用時,容易讓人聯想到打擊樂器;但當親見“咚咚喹”樂器實物時,才知它是吹奏樂器,土家語就稱之為“咚咚喹”。筆者首先猜測其可能為土家語譯音而來,但土家族藝人田隆信解釋“咚咚喹”在土家語中沒有任何特定含義,土家語發音為“dǒng dǒng kuī”,完全沒有樂器含義。
關于“咚咚喹”的名稱來源,筆者查詢文獻收集到兩種由來。
其一,民間故事傳說。如漢代黃勝的《巴蠻記》載:“巴濕遠行,修造長城,妻、子思之,斷竹制器,吹奏‘咚咚喹’念之,巴蠻后裔仿咚咚喹吹竹,名曰咚咚喹。”[10]大意是有個叫“咚咚”的土家族男子去修造長城,他離開后,懷有身孕的妻子“巴列”受到婆婆百般虐待,之后“巴列”登上高山,一日復一日盼著咚咚歸來。有一天“巴列”無意間拿起身邊的小竹削成樂器來吹奏,直到自己死去。之后,該故事在當地廣為流傳。當地婦女兒童為紀念她的愛情故事,把這一樂器以男子“咚咚”名字命名,稱其為“咚咚喹(歸)”。
其二,擬聲命名[11]。由于土家族沒有自己民族的文字、數字,往往以言傳念字音來記譜。“咚咚喹”被認為是以第一首傳統曲牌《咚咚喹》旋律發音音響進行命名的。“咚咚喹”傳統曲牌共20多首,第一首傳統曲牌《咚咚喹》旋律以“do re mi”三音列組成,吹奏的音高“咚”代表“do”,“喹”代表“mi”。“咚咚喹”既是樂器的命名又是字譜的代表。如譜例1[12]所示。第二行的主旋律音譜“do do mi re,do do mi re……”相當于“咚咚喹兒,咚咚喹兒……”
由上可知,樂器“咚咚喹”之名無論是來源于民間故事傳說還是擬聲命名都與竹制單簧管類吹奏樂器的基本屬性特征毫無關聯。它既不是結合土家族語言對樂器命名,也不是根據樂器形制基本特征命名,明顯有別于傳統命名方式,值得民族樂器專家學者進一步探討研究。
二、形制
歷史上每一種樂器的形制都處于不斷變化發展中,因而其形制就不會整齊劃一。筆者試圖通過分析樂器圖像和文獻記載探究“咚咚喹”形制的研究和發展。
1.圖像研究
為了直觀、精準地判斷樂器實物,筆者查閱了數條“咚咚喹”的相關圖像資料。由《中國少數民族藝術詞典》中“咚咚喹”樂器演奏圖片可判斷其為竹制單管豎吹樂器,直接在竹管頂部開置一倒簧(見圖1左)[13]。《湖南民族民間器樂曲集成》展示了“咚咚喹”正面形制手繪圖,標識了具體數值,其總長為135 mm,同樣切一斜口倒置于管身頂部,與管身相連,簧片長約26 mm,管身共開四個方形按音孔,第一孔距離簧片尾部36 mm,第二孔距離簧片尾部61 mm,第三孔距離簧片尾部80 mm,第四孔距離簧片尾部100 mm(見圖1右)[14]。由《中國樂器志·氣鳴卷》[15]與《中國樂器圖志》[16]中展示的“咚咚喹”圖像可見,“咚咚喹”開孔面將外表皮刮平,基本形制與《湖南民族民間器樂曲集成》中圖例相似,唯一不同的則是正面開3個方形按音孔(見圖2)。
2.文獻探析
梳理“咚咚喹”的相關文獻可知,其形制定義眾說紛紜。《中國少數民族藝術詞典》中闡述
“咚咚喹”為“細竹制作,長20厘米,內徑0.4厘米。上端留節,近節處削薄一長1.2厘米,寬0.2厘米的簧片,管上設三或四孔”[17]。這與《中國樂器志·氣鳴卷》中所提到的“竹制,長約10~20厘米不等,管外徑約1厘米,上端留節,節下削出單片竹簧,簧根與節相連,管身正面開三至六個孔”[18]在管身長度、開孔數量上有些許差異。筆者整理統計了自20世紀80年代至今較有權威性的幾部文獻著述中對“咚咚喹”形制、尺寸和制作的表述,見表1。
基于此,筆者判斷“咚咚喹”為竹制倒簧單簧管樂器,正面削平開簧開孔,直接在竹管頂部倒切一斜口為簧片,簧尾與竹管頂部相連為一體,管身開2 ~ 6個按音方孔,管身長約10 ~ 20 cm。文獻中的圖例多為“咚咚喹”正面展示圖,鮮有背面形制圖。通過觀察民間藝人使用背孔演奏“打音”技巧,筆者分別繪制了“咚咚喹”正面圖及背面開孔(不影響音高)的側面形制圖(見圖3)。
三、制作技藝實錄
以前期文獻整理中的“咚咚喹”樂器形制和數據為基礎,筆者將其帶入田野實踐考察,在渝(黔江區、酉陽縣)、湘(龍山縣)和鄂(來鳳縣)交界的土家族區域,將三省(市)四地采錄的5位民間藝人現場制作的咚咚喹進行對比分析研究,發現不同地區的土家族藝人在制作過程中表現出各自的形制特征。
1.湖南省龍山縣靛房鎮百型村嚴三秀
靛房鎮于1993年被命名為“湖南省群眾文化藝術之鄉”,1995年又被國家文化部命名為“全國民間藝術之鄉”,可見該地區的民間藝術之豐富。嚴三秀是居住在靛房鎮土家族村寨百型村的“咚咚喹”藝人,在2009年5月被評為國家級傳承人。2022年1月,筆者以其口述和現場制作兩個途徑對“咚咚喹”進行考察(見圖4)。
嚴三秀七歲起跟隨爺爺學習制作“咚咚喹”,一般使用水竹。水竹較薄,做出來的“咚咚喹”發音比較洪亮。由水竹尾部截取與筷子頭差不多粗細的部分,整體長度為一拃(10~15 cm左右),管直徑與小拇指粗細差不多(1 cm左右)。制作時首先將竹管外皮削平,使表面光滑美觀,竹管內壁不堵塞氣流且兩端留節。在削平的竹管一面的寬度為3 cm左右處由下至上削一個斜口作為發音簧片,簧片長約食指長度。嚴三秀稱其為“割舌頭”,是“咚咚喹”制作中最為復雜、關鍵的環節,決定了這件樂器是否可用。確定簧片制作成功后,在簧片位置下方依次削3個方孔。筆者詢問得知,“咚咚喹”制作技藝從爺爺那一輩傳過來便是三孔四音(一個筒音)。
訪談完畢以后,筆者跟隨嚴三秀上山使用鐮刀進行“咚咚喹”的選材與制作。筆者將制作分解為7個步驟,對應圖5中7幅圖片。首先是選取一根竹子的尾部作為原材料;再將竹管的一面削平方便開簧開孔;在管身上斜切一個食指長度的簧片,試吹;能夠吹響之后使用細竹將管內壁的雜質清理干凈;依次開三方孔,試吹;音高準確后再用細竹將竹管雜質清除干凈。
嚴三秀制作的“咚咚喹”長約15.5 cm,簧片長約2.5 cm,第一孔距離竹管頭部約6 cm,距離簧片約2.5 cm,三歌按音孔的孔間距約2.5 cm(見圖6)。
2.湖南龍山縣城田隆信
田隆信系湖南省龍山縣坡腳鄉人,5歲跟隨母親學習吹奏“咚咚喹”。1974年調到湖南省龍山縣文藝工作隊,隨后又到湖南龍山縣文化部門工作,收集和整理了二十多首土家族器樂曲牌等。2022年1月,筆者以其口述的方式對“咚咚喹”進行考察。
田隆信將“咚咚喹”制作技藝分為6個步驟(見圖7):
(1)選材。一般選取山竹、水竹為佳,不能用梆竹(因為較厚且空間小);
(2)制胚。選取一截竹節,切割為10 ~ 15 cm,
15 cm最為標準,管口寬1 cm左右,再把竹管里的雜質清除干凈,將要開孔開簧的一側削平滑;
(3)削簧。此為關鍵步驟。在一端管口開簧片,簧片長以2 cm左右為佳,容易控制音準,寬度不做要求,能夠從另一端吹出音則可進行下一步;
(4)開孔。從舌簧3.5 cm處開第一孔(孔為方形,盡量開小,方便后面校音)向下再找2.5 cm處開第二孔,再找2 cm處開第三孔,傳統“咚咚喹”為3孔,也可在開孔背面開一孔,用于裝飾,無實際意義;
(5)校音。音高了則往下將孔開大些,低了則可用透明膠布黏上;
(6)裝飾。把不平滑美觀的地方磨平,根據自己喜好需求裝飾更加美觀;
6個步驟完結后,“咚咚喹”就基本制作完畢。田隆信強調:“咚咚喹”吹久了材質會變軟,音高會變低,音程關系就拉開了,可通過烘干、曬干將音變高。如果依然還原不了音高,可用透明膠布黏在簧片頭上,使之變高。
3.重慶市黔江區圖書館楊再清
藝人楊再清,重慶市黔江區土家族人,黔江區圖書館館長。由2022年1月田野考察現場制作得知,楊再清師傅一般以金竹、水竹作為“咚咚喹”原材料。本次采用的是水竹。首先取一截水竹作管身,不留兩邊關節處,管身長約15 cm。取一面作開按音孔面將其削平,使用電鉆開圓形孔。楊再清表示,按照全音、半音體系主觀開孔,無確定的數值,取管身1/2處向兩邊依次開6個孔,按照音階順序音高依次為:do、re、mi、sol、la、si。開完孔后,重新取一截細尾竹作為簧片。據楊師傅描述,簧片無大小、薄厚之分。根據制作者主觀判斷,覺得吹起來合適便可,為了防止簧片與管身不合適,可用紙片塞入以便固定。筆者詢問開孔問題,楊師傅表示:原始的“咚咚喹”只有三孔,可吹奏do、re、mi、sol 4個音,而自己制作的“咚咚喹”開6個孔是為了方便演奏更多的旋律音高(見圖8)。
在表1中,各記載均為直接在“咚咚喹”管身上開置簧片。多數文獻所提及的個性指向尺寸和開孔數量,而未曾看到圓形開孔及重新選材制簧的的形制闡述。據楊再清描述,制作簧片與管身分離的形制,首先是簧片為制作關鍵步驟且難度較大,為防止浪費原材料,將簧片與管身分離,提高成品率;其次是簧片較脆弱,吹奏者不使用時可單獨放置在棉袋、錦盒中進行保管,防止損壞。筆者認為,此點可視為“咚咚喹”的現代改良形制,在未來研究文獻中可增補該內容。
4.重慶市酉陽縣白現貴
白現貴,土家族人,2010年特招進入酉陽縣中國土家文化研究院工作。在2022年1月制作技藝現場采錄中,白現貴邊操作邊解釋:制作“咚咚喹”時一般取水竹、涼山竹為原材料,以過了白露節氣的水竹陰干個把月后發出的音質為最好。在制作過程中,藝人以刻刀為工具,取一新鮮水竹,全長為約20 cm,共開3個圓形按音孔;管身兩端不留節,管身一端用于開簧,另一端留竹較長,筒音孔為扁平的橢圓形孔;簧片長短無具體要求,簧片長些則音色平和,短則音色尖銳,根據個人喜好定長短(見圖9)。
5.湖北省來鳳縣唐洪祥
唐洪祥,當地人的“土家族的民族專家”,他的私人博物館收藏了大量“咚咚喹”。唐師傅將自己制作的“咚咚喹”命名為“唐土咚”,可見他在“咚咚喹”上注入自己獨特的風格。在選材上,唐洪祥常用水竹,但他認為凡是皮薄節長的竹材都可以作為原材料,用其枝丫部分也可以。在長度上,“唐土咚”長度為15~ 20 cm,長的可達
25 cm左右;因為他認為在舞臺表演時,15 cm以內的“咚咚喹”長度不夠,欣賞者只能看到演奏者手部,看不到樂器的形體,但人與樂器在表演時都有必要展現給欣賞者。在開孔上,“唐土咚”有3個方形按音孔、4個方形按音孔和7個方形按音孔3種形制。傳統意義上的“咚咚喹”只有“do、re、mi、sol”4個音,音域很窄,不能演奏復雜的樂曲旋律,而3~7孔可方便吹奏當地民歌。唐師傅特別強調,開簧是最困難的一個環節, 10根竹管有2根做成就算是很成功了
(見圖10)。
6.小結
結合相關文獻中所記述的“咚咚喹”形制與田野考察實踐,發現各個地區的制作方式大同小異,個別另具特點。文獻中所提及的管身長度、開孔不一問題,筆者推測是因為不同地區的民間藝人考慮了音域、簧片保護、審美及演出實踐等問題。
音域問題。藝人楊再清開6個按音孔和藝人唐洪祥開7個按音孔,都是為了擴大音域以吹奏多個旋律音高,便于演奏當地民歌。傳統意義上的“咚咚喹”只有3~4孔,音域受限,不能獨立吹奏當地流行的民歌。
簧片保護問題。在筆者整理的大多文獻論述中,關于“咚咚喹” 的管身與簧片分離的形制暫未提及。而實地考察中發現藝人楊再清所制“咚咚喹”為單獨取材制作獨立的簧片形制,一為節省原材料,二為保護脆弱的簧片。此基于實踐改良的個人版本對“咚咚喹”的制作改良和創新具有積極意義。
審美問題。藝人唐洪祥制作的“唐土咚”為筆者田野考察所見最長的“咚咚喹”。如此長度是基于演出實踐中的表演審美和開孔需要。由于該形制的“咚咚喹”開孔3~7個,導致15 cm的竹管不足以開夠按音孔,因而延長管身長度,滿足開孔需要。
誠然,“咚咚喹”的具體尺寸長度、開孔數量可根據個人喜好及制作習慣調整,藝人們通過自己豐富的演奏和制作經驗不斷改進其形制結構以適應現代社會的需求。但筆者尚未在田野調查中發現文獻中所提及的2孔“咚咚喹”,有待筆者繼續探究;其次,在田野調查中,筆者發現一些藝人采用的按音孔為方形,一些為圓形按音孔。田隆信認為,音孔形狀不影響樂器演奏音高、音色、音響,采用方形按音孔原因是方形方便按牢音孔,而圓形是方便現代工具直接鑿孔,如電鉆、鐵烙工具。這也說明“咚咚喹”這一傳統樂器隨現代生活而變,是活生生的文化傳承。
四、“咚咚喹”演奏曲牌的記譜問題
在筆者田野考察中,藝人制作完樂器后,都會試奏音色、音準、音高并演奏樂曲。筆者發現,不同區域的藝人往往會不約而同地演奏同樣幾首樂曲——藝人們稱為“曲牌”。查詢文獻得知,也有專家學者稱之為歌調[26],但由于土家族藝人們早已約定成俗,故本文依然稱之為“曲牌”。
對于“咚咚喹”曲牌,《土家族咚咚喹》[27]中記“傳統曲牌”曲譜共13首;在《湖南民族民間器樂曲集成》中載“咚咚喹”曲16首[28],且曲牌配有土家語唱詞。筆者采訪嚴三秀時,她記述了“咚咚喹”曲牌20首:《咚咚喹》 《巴咧咚》 《巴咧咚》(慢)《惹復些》 《動巴哈米家卡》 《特巴惹花開》 《二老樂》 《保靖街上牙哈喲》 《米十殼殼你嗯且》 《張打鐵李打鐵》 《仍喲仍》 《歹歹讀歹歹》 《絲列公》 《勞次了墨屬了》 《邊咚邊》 《革次些》 《寫的些》 《利補不》 《惹咧惹》 《嘎公卡不澤復些》。曲譜多以“do、re、mi、sol”四音為主旋律,樂譜為兩行譜,第一行為伴奏譜,第二行為主旋律譜。“咚咚喹”為單簧管樂器,只有一個振動發音體,吹不了二聲部;因此,筆者以嚴三秀吹奏的國家級“咚咚喹”傳承人的樂曲為例,嘗試為“咚咚喹”曲牌《巴列咚》《張打鐵李打鐵》記譜(見譜例2、譜例3)。
嚴三秀以土家族語演唱《巴咧咚》,歌詞大意:“女兒出嫁生了小孩以后給她一萬元,再送雞、雞蛋、米、豬腳等的禮儀細節。”
關于《張打鐵李打鐵》,嚴三秀回憶,該曲牌為1986年女兒香花七八歲的時候的自創,歌詞內容與土家族生活密切相關:“20世紀80年代,農村干活離不開鐵匠,平時上山砍柴的柴刀、除草的薅鋤、切菜的菜刀壞了,必須要到鎮上的街上讓鐵匠修或者重新打,在張鐵匠、李鐵匠打鐵的時候,他們打了一把剪刀送姐姐。那時鐵匠生意很好,非常羨慕,也想著學習打鐵送姐姐剪刀。”
由譜例1、譜例2可見,旋律由do、re、mi、sol四音結構組成,以do、re、mi三音腔為基調。這是否可以進一步證明“咚咚喹”命名由來于“咚”代表首調do,“喹”代表首調mi呢?曲調音程多以大二度、小三度級進組成。通過重復、變化重復的旋律手法,句尾、段尾采用下降型旋法,其音樂形態較為自由。筆者曾在云南見到這類竹制單簧類管樂器,且種類繁多、稱謂豐富,如彝族菲力、嘀嚕(見圖11),但是沒有任何樂器像“咚咚喹”這樣有如此豐富的“曲牌”,值得民族音樂學家深入研究。
五、總結
綜上所述,從“咚咚喹”的樂器命名上來看,其可能源于民間故事傳說或擬聲命名,這些命名來源都與竹制單簧管類吹奏樂器的基本屬性無關,因此,或可視為民族樂器命名的新途徑。其次,從“咚咚喹”的形制特征看,不同地區也各具特色,有所改良。一些藝人為適應個人審美與演奏習慣,擴大音域以及保護簧片,在樂器尺寸、開孔、整體形態中加入自己獨特的創作思維,賦予了“咚咚喹”不同的藝術特征,為“咚咚喹”的傳承與發展開辟新路徑,豐盈了土家族的文化藝術信息庫。在現代多元藝術與傳媒的沖擊下,民族民間樂器流布范圍日益萎縮,制作與演奏藝人銳減,“咚咚喹”的改良行為也為其他民族民間樂器的傳承發展提供了啟發性方向。
收稿日期:2023-06-30
基金項目:2019年度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和國別史等研究專項項目“中國西南少數民族管樂器制作技藝數字化傳承研究”(19VJX159)。
作者簡介:曹冰冰(1999— ),女,云南師范大學音樂舞蹈學院2021級碩士研究生(云南昆明 650500);
楊琛(1981— ),男,博士,云南師范大學音樂舞蹈學院教授,中國音樂研究基地兼職研究員(云南昆明 650500)。
[1]徐松:《宋會要輯稿》,中華書局重印,1957。
[2]殷海山、李耀宗、郭潔主編《中國少數民族藝術詞典》,民族出版社,1991,第114頁。
[3]應有勤、孫克仁:《中國樂器大詞典》,上海教育出版社,2015,第69、88頁。
[4]袁炳昌:《論土家族音樂分類》,《黃鐘》1993年第1期,第4~8頁。
[5]孟文濤:《關于樂器的分類與正名》,《黃鐘》1987年第1期,第41~45頁。
[6]晨輝:《樂器命名集錦》,《音樂天地》1994年第12期,第28頁。
[7]鮑樹柏:《古代漢語樂器名源研究》,碩士畢業論文,青海師范大學,2010。“取象比類”:文中將樂器歸類為人與自然“天人合一”的產物,樂器取名源于以形體、聲音、材質、操法、功能、地名、紋色、時間、人名、物品十大類的意象。
[8]咚咚鼓:打擊樂器。泛指非洲、美洲印第安人及亞洲的鼓。繆天瑞主編《音樂百科全書》,人民音樂出版社,1998,第142頁。
[9]海南黎族民間打擊樂器。劉東升、胡傳藩、胡彥久:《中國樂器圖志》,輕工業出版社,1987,第197頁。
[10]黃勝:《巴蠻記》,丘陵書社,1930。
[11]擬聲命名:樂器名稱是對樂器發出音響的模擬。見楊琛:《中國西南少數民族管樂器制作與演奏體現出的相關問題探討》,《中國音樂》2021年第6期,第73~80+101頁。
[12]湖南省文化廳:《湖南民族民間器樂曲集成》,湖南文藝出版社,2010,第1325頁。
[13]同[2],“前言”。
[14]湖南省文化廳:《湖南民族民間器樂曲集成》,湖南文藝出版社,2010,第2565頁。
[15]曾遂今:《中國樂器志(氣鳴卷)》,人民音樂出版社,2010,第133頁。
[16]劉東升、胡傳藩、胡彥久:《中國樂器圖志》,輕工業出版社,1987,第329頁。
[17]同[2]。
[18]同[15],第132頁。
[19]繆天瑞、吉聯抗、郭乃安主編《中國音樂詞典》,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85年版第84頁。
[20]中央民族學院少數民族文學藝術研究所:《中國少數民族樂器志》,新世界出版社,1986,第107頁。
[21]同[16]。
[22]趙沨主編:《中國樂器》,現代出版社,1991,第238頁。
[23]同[18].
[24]趙沨、吳祖強、于潤洋主編《音樂百科全書》,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14,第303頁。
[25]同[3],第88頁。
[26]咚咚喹歌調:故名系民間樂器咚咚喹曲調填詞演唱,亦稱“土家族兒歌”。殷海山、李耀宗、郭潔主編《中國少數民族藝術詞典》,民族出版社,1991,第114頁。
[27]龍山縣文化廣電新聞出版局:《土家族咚咚喹》,內部資料,第29~34頁。
[28]湖南省文化廳、湖湘文庫編輯出版委員會:《湖南民族民間器樂曲集成》,湖南文藝出版社,2010,第1325~133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