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城
我聽見蒲犁不滅的心跳。
石頭城:千年不倒的胡楊屹立于蠻荒之巔。
雪降蔥嶺,石頭在銅黃色的
冬陽下疾走。和每一個受難的生命一樣,
她有要事:從雪中汲取復活的養分。
而腳下,草灘奔跑,
塔什庫爾干河解開萬物的春之夢。
青草走來,我看見壯實的塔吉克女人和羊群。
她們從石頭里擠出奶酪,
她們養出的男人比石頭城還彪悍。
醉倒在遺址里
屏住了呼吸。我聽見了蒲犁人不滅的心跳。
我渴望氈包上的苦日子
像城下的草原返青一樣,一日七八百里。
炊煙:生命的烤肉扦子。
氈包:生命不息的羊肉串。
飛逝
我已忘卻了時針。春夜何時降臨?
悄無聲息像突然造訪的黑貓。
虛空消磨著我巡查的身影。萬物步入更深的黑暗。
但黑夜里的頭燈進入了我。
像零星閃耀著皓月缺席的夜空。
我感覺了生命的充實。我看見了草芽上的反光。
雪水在我腳下低吟游走,
這天山锃亮的血液是戈壁人遼闊的福祉。
黑空:巨大的盲眼。
它看見低處:更多卑微而旺盛的生命在靜謐中孕育。
——美矣!如同此刻,
一聲北遷的雁鳴驚飛一樹杏花。
幾個疲乏的身體笨拙地親吻夢中熟睡的萬物。
如同此刻,我看到
寒冷的天地間從未有過的慈悲,寬宥與和解。
溫暖充溢,擴散。我慢慢進入
頭燈,如同進入
黑夜撥動的心臟——
而時間飛逝。四月來臨悄無聲息,
像造訪的黑貓突然離去。
桃花
閃耀的紅頭巾點點升起。
天空匍匐。低——
成噸的浮塵打開春天的孕育……
從沙塵暴中汲取愛情,
你必須劈開厄運之鎖。忠貞。忠貞——
就像果農樸實于
腳下薄土。黛玉癡迷于花冢。
太陽綻開。蜜蜂遠去。
青澀的啼哭。一滴。兩滴。三滴……
蟋蟀頌
久違的鄉音。
童年從水泥縫里蹦出來。
十多平方米的辦公室,
一只被鄉愁放大的蟋蟀罐。
每日圈養其中,
我有著沙子般的鳴叫。
短暫的夜晚,
像蟋蟀折斷的觸須。暈漲的大腦,
使輪值的夏夜無限生長。
生命的奇跡!而鄉愁在彈奏,
童年在彈奏。黎明走來,
琴弦繃斷。一群面無表情的異鄉人。
而我空空的影子
被空空的陽光斜釘在雪白的墻上。
一個活體標本。一只
蟋蟀蟄伏其中,
無法刮去的死亡胎記。但這胎記
卻隱匿著更多生命的秘密。
慢慢靠近它如同
靠近同一張被馴化了的
眾生相的臉。而這臉上布滿了
黎明的血——
唯有蟋蟀能看見。
唯有鄉音在體內跳動如蠱。
四月
舊時光會聚。淺水灘,
多年雪水澆灌戈壁。
垂釣老人心藏
香餌。時間蹲成自己的岸。
四月末的嗓子
已開始冒煙。但胡楊腳趾卻在思想。水泥壩,
無法阻止它汲水。
更無法阻止它創造福祉。
兩只野雞倏然降臨
像誕生。瞬間點亮林中萬物。
一對踏青的旅人風馳
而過。他們感到了天山的融雪。
他們看到一條混沌的飛龍
正沉潛而下。當神的翅羽無限打開,
——莊稼瘋長。牛羊瘋長。
圖木舒克和村莊也
在瘋長——
而此刻。如果你融入他們,
你會發現自己就是
一粒沙子。就像落日融入地平線。而天空,
萬里吹藍。前奏,
閃電蛻變——
責任編輯去影寧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