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年前,我有一段時間看了大量“官場小說”。有周梅森那樣“高高在上”的,也有楊少衡那樣“接地氣”的。那時候我已不再是小說作者,但保留了小說讀者這層身份。身在機關,自有感觸,萌生了看官場小說的“癖好”。看周梅森,屬窺探性質,因為自身在市縣級機關,是要仰頭看上面的;看楊少衡,基本可以平視,還可以俯視,因為他寫的就是市縣鄉三級,最接地氣時可直接通到村子里。我就想看看這家伙寫得真實不真實,結果沒讓我失望。查看楊少衡工作履歷,真應了劉慶邦說過的一句話,沒下過礦井的作家寫不好煤礦小說(大意如此)。而楊少衡就是從市縣鄉三級“礦井”里歷練出來的“官場作家”。
上面的“官場小說”四個字帶了引號,是因為它不是文學意義上的小說分類,更多的是營銷方面的策略用語。這些年因為其題材的特殊性和敏感度,典型意義上的官場小說,一般指以揭示官僚文化、政治斗爭中人性的黑暗面和復雜官場矛盾等作為正面描述對象的小說,不僅文學刊物上難覓其蹤,出版社更是避之如瘟神。之所以還謂之“官場小說”,只是為了表述方便,并不代表特定立場。某些評論者為了規避風險,言語間輕易不涉“官場”,比如把周梅森等人的小說稱之為政治小說。
所以當我打開小說《驚喜連連》電子稿,發現作者是楊少衡時,第一反應是這位“官場”老前輩初心不改,還在矢志不渝地寫他的官場小說嗎?與此同時我還想起了周梅森說過的一句話,可能是做訪談時,對方詢問為何在推出《人民的名義》之前“斷檔”了那么多年,答曰:“氣候變了。”
閱讀《驚喜連連》的結果亦是“驚”“喜”交加。“驚”的是寫法變了,作為官場小說的文本呈現感覺陌生化了。較之于他多年前奉獻給讀者的《黨校同學》《底層官員》《市級領導》《代理市長》《秘書長》等典型官場小說,《驚喜連連》顯得如此“非典型”,還帶點懸疑成分,差點就把我繞進去了——不夠光明磊落地暗中揣測男主陳泰和與女主汪明麗有那么一絲不清不白的關系。“非典型”還體現在文本布局,超三分之二篇幅寫陳泰和汪明麗夜幕之下偷雞摸狗般的出行,難免令人疑竇重重,完全沒有一絲官場小說的光芒側漏。這份揣測和疑竇直至“一個月后”(敘事時間)才得以釋然——原來他們是副市長及其“原配加現任”啊。我的“喜”亦由此產生,隨著市長、副市長、市委書記等大人物的直接登場或幕后亮相,印證了我閱讀之前的預判,《驚喜連連》確是楊少衡的官場小說新作,沒有離開他那個熟悉的場域。
何謂“驚喜”?我想即如字面之義,又驚又喜,或使人感到又驚又喜的事物。《驚喜連連》給我們描述了四個驚喜,前三個驚喜都發生在陳泰和與妻子汪明麗在“師祖升天日”一大早(上路時天還是黑的)赴北嶺寺的路途上。他駕車,差不多到點了,讓她騎電動車去北嶺寺辦事,他畫地為牢待在“紅線”內。三個驚喜,其一是在高速公路上撞野狗,撞得“車頭下方擋板最右側異常,明顯變形凹陷”;其二是在山間公路上,“可能因為昨晚那場雨”導致路基變形、路面開裂,別克車“車身意外一震,方向盤一抖”,他唯有“立刻剎車”,靠邊停好;其三是他待在車內等她辦事完畢回來,遇上交警查酒駕。第四個驚喜——陳泰和本人被偷拍,“照片里有別克轎車,停在山間公路旁,車門開著,駕駛員戴鴨舌帽、墨鏡、口罩,正從車門探出半個身子。”他妻子被偷拍,“這張拍的是一個女子獨自在供桌前點香,周邊香煙繚繞,像是在一座廟里。女子背著雙肩包,看上去沉甸甸的”。在一個月后,他護送妻子趕在師祖升天日去北嶺寺燒香拜廟之事被人舉報,照片即是明證,組織上要求他作出說明。
從第四個驚喜往前復盤,那天“對方顯然是有意且肯定還是有預謀有準備的……都要經歷打探情報、跟蹤追擊、傳遞指令、現場操作等過程,得有一個運行網絡,才能讓步步留神小心防范的陳泰和破防”,真是細思極恐。細究起來,有的驚喜純屬偶發事件,比如野狗撞車,比如路基變形顛簸車子;有的則涉嫌人為,比如交警查酒駕,很大可能是接到報假案招來,否則無法解釋警車如此目標明確地直接朝陳泰和沖來,還帶出了原先不在陳泰和思慮之列事后卻被證明同屬“驚喜”范疇的“高速公路上那匹早起的寶馬”,即便關于具體舉報者(亦即跟蹤拍攝者)是誰陳泰和心中“沒底”,但久經官場考驗的他可以斷定,不會是“廣大干部群眾”,只可能來自比較直接的“利益攸關方”。
驚喜驚喜,實則“驚”多于“喜”,甚或何喜之有?所謂驚喜,更多是處于“偷雞摸狗”境況下的自嘲和戲謔。再怎么防,還是防不勝防,開篇陳泰和戲言“偷雞摸狗總是充滿驚喜”還真是一語成讖。試想,如他果真料到夫妻倆偷偷摸摸赴北嶺寺將被人舉報,這一趟行程是否就可省去了呢?我們只能說,他料到了這種可能性,而且可能性還很大,在代表組織的市長詢問之前,便已寫好了“本人前往北嶺寺事項的說明與檢討”,便是明證。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卻是為哪般?這就需要我們研究一下陳泰和這個人。楊少衡曾說過:“這一領域(官場)故事可以有多種側重,你可以側重于‘場’,也可以側重其‘官’,即場中人物。我可能比較傾向于后者,因此曾自稱不是寫官場,是寫官員。我試圖把這里邊的人物寫得真切可感,不流于概念和臉譜化。”他以往的官場小說確乎實踐著側重“寫官員”的理念,《驚喜連連》延續了這一傳統,就體現在陳泰和這個官員的性格特點塑造上。官員燒香拜佛是大忌,即便本人沒逾越“紅線”,他為何還要冒險一試呢?原因無他,就是為祛除汪明麗的心病,即便她明面上聲稱去北嶺寺只為送紙錢給婆婆,因為婆婆托夢于她稱“沒錢花了”,而汪明麗的真實心病,在于“近年間陳泰和職位漸次上升,權大事多,料理不少急難險重,難免得罪人,也較容易犯錯。加上外界紛繁美妙,錢財美女遍布,地雷隨時可能碰響”,一言以蔽之,她既擔心丈夫位高權重,可能經不起錢財美女誘惑,又擔心他被人算計,于是乎變得“心思重,心病多,時而疑神怕鬼”。“心病多了需要解脫”,如果師祖升天日(“據說這一天很神圣”)走一趟北嶺寺對她有幫助,試試也無妨。陳泰和是這么想,也就這么去做了。這個男人心細如發絲,還是性情中人,不戳穿妻子的心思,又不放心她一個人出行,護妻心切,于是便有了偷雞摸狗般的夫妻同赴北嶺寺好戲。
當然這只是陳泰和人性品格的一方面,做了大官還如此呵護糟糠之妻。楊少衡不動聲色地塑造這個人物,除了護妻,除了做官小心謹慎,陳泰和還是個善良的人。高速公路撞野狗,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絕對不算肇事逃逸”,可他冒著自身危險下車費勁尋找可能滯留在高速公路上的野狗,就是為了避免“地面上一動不動的低矮障礙物可能給毫無戒備的司機一記意外重擊”。他確認野狗已離開這段公路路面之后,“不再對后車和車上的人們產生潛在威脅”,才放心回自己車上。他在山間公路上發現路基變形、路面開裂、護欄外仰后,立即打電話給交通局長,告知具體位置,要求對方“趕緊。最多再兩小時就要走車隊了”(當天是師祖升天日,香客眾多)。后者“反應很及時,應急處置和控制措施迅速到位,防止了事故發生和人員傷亡”。遇交警查酒駕,他除了乖乖配合,還主動告知對方前方路面開裂,提醒其前去察看。他的脾性從容溫和,得知被人舉報波瀾不驚,似乎一切盡在意料之中,“該干嗎干嗎,我行我素”。不說陳泰和是多么高尚的人物,但楊少衡給我們傳遞的信息是,起碼他是個正能量的官員。
依歲數,楊少衡已離開官場多年,卻依然對該場域中的一切熟稔于心,且沒有停留在他離開時的認知,而是與時俱進地同頻震動。這是楊少衡官場小說的可貴之處。
責任編輯惠靖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