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頁面發黃邊角發皺的一摞舊書,留下被時光磨損的痕跡。有的掉了封面,有的少了封底,這種殘缺也猶如人的一生。如果直接抵達完美,那或許才是遺憾。
父親在春天里走了,我帶走了他的書。這些書,我除了見過并偷看過,還放到我的柜子里,曾經想據為己有的再后來又遍尋不見的那套四冊《紅樓夢》,其他書我都沒見過,直到收拾父親的遺物。
帶來的書,換過好多地方去放置,放得太顯眼了,會引出一條淚水蜿蜒的溪流。但是,后來發現,不管放在哪兒,都會難過。最后直接放在了我的書桌上,在我的左手臂旁,不管是我看書,還是對著電腦打字,抬眼便可看到。我少女時期是多么渴望書啊,看墻上的報紙、說明書、字典,跑幾里地翻山越嶺借書看。但父親的書,他始終藏著沒讓我看。
隱約記得他去世前兩個月,回去看他,他在屋檐下曬太陽,微閉著眼睛說,你要是看書,屋里還有《紅樓夢》。我便有些明白,我曾經想占有過一段時間的《紅樓夢》被父親發現了,然后又悄無聲息地拿走了。我說沒時間看,敷衍著,故作淡然。
每每捧起這些舊書,翻動書頁,會散發出一種無法形容的氣息,既令我排斥又令我熟悉,又因熟悉而感到親切,親切之中又夾雜著陌生。親切與陌生,很像我與父親的父女關系,陌生大于親切。
獨自漂泊輾轉數十年,終于在城里有了自己的二手小房子,在我無甚大起大落的人生里,買房子可算一件大事,我數次電話讓父親搬家的時候來看看,父親答應了,但是卻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