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風云激蕩的中國近現代歷史,湖湘大地人才如泉涌,上下求索、立德立言,不僅功業之盛舉世無出其右,還留下了大量優秀的家教家訓,被后世弘揚傳承。藏身于湖南婁底雙峰縣荷葉鎮的中國最后一間鄉間侯府——富厚堂,歷經百余年風雨滄桑,因大界曾氏的卓越家風及子孫后代的斐然成就,已然成為湖湘家文化傳承中繞不開的精神坐標。
寫下傳承曾氏家風的生動注腳
千年文脈延綿不絕,燦爛文明生生不息。雙峰歷史悠久,自古人文昌盛,人才輩出,文脈賡續傳承,其流風余韻氤氳數百載。據初步統計,科舉時代,雙峰中舉人成進士者有100多人,可謂盛矣。
而提起雙峰中舉人成進士者,曾國藩堪稱一代傳奇。作為晚清時期的重臣、名臣和功臣,湘軍創始人和領袖,曾國藩不僅在政治和軍事上有著卓越的成就,在家庭和教育上也有其獨到的見解和方法。
曾國藩出身于曾氏家族的“大界曾氏”。而“大界曾氏”自曾國藩以后,一百多年來,家族八代人中無一“敗家子”,素有名望的人才共240余人,有近200人接受了高等教育,眾多留學歐美或日本等國,其中取得博士、碩士學位和獲得院士、教授、研究員、高級工程師等榮譽、職稱的多達百余人,構成了一個聲名遠播的華夏望族。
何故?從曾國藩的故居富厚堂,我們已然找到答案。
富厚堂,是曾國藩的侯府,原稱八本堂,取自曾國藩“讀書以訓詁為本,詩文以聲調為本,事親以得歡心為本,養生以少惱怒為本,立身以不妄語為本,居家以不晏起為本,作官以不要錢為本,行軍以不擾民為本”的家訓。后來其子曾紀澤據《后漢書》“富厚如此”而改名。
往事越百年,風流未被雨打風吹去。作為大界曾氏家風傳承與發揚的重要見證,富厚堂歷經一百多年風雨洗禮佇立未倒;而曾氏之家風,亦如此處的一磚一瓦、一石一木,始終保持著樸拙無華的永恒本色。
“其人雖已歿,百載有余情。”近年來,雙峰縣立足獨特的人文資源優勢,瞄準“文明雙峰”目標,大力實施“文化強縣”戰略,以富厚堂為傳承曾國藩家風文化的坐標圓點,持續推進“國藩故里好家風”活動,大力開展“家文化”建設,致力于打造“家風第一縣”。而今,一百余年曾氏家風傳承,又寫下了新的生動注腳——2023年11月23日,距離富厚堂1.5千米處的荷葉鎮鄉間一隅,滌生書院揭牌,曾國藩家庭教育博物館正式開館,再一次讓湖湘優秀傳統家風文化在雙峰縣這片文化熱土上煥發生機,為新時代家風建設注入了蓬勃活力。
開館儀式上,曾國藩六世嫡孫曾樾致辭:“曾國藩不僅屬于曾家、屬于湖南,也屬于民族乃至世界。作為曾家后輩,不僅有曾家人、家鄉人的身份,更看重自己肩負的一番責任,即要有傳承先祖優秀家教文化的自覺擔當。”
“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開館當天舉辦的第八期富厚大講堂上,著名作家、學者唐浩明,湖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湖南省委宣傳部原副部長、湖南省社科聯原主席鄭佳明,湖南大學岳麓書院國學院院長朱漢民等專家學者圍繞“曾國藩家風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這一主題,展開了會講。
曾氏家風與中華傳統文化一脈相傳
曾國藩是中國傳統文化培育出的一個標本式的人物,他身上比較完整地體現了中華民族優秀的傳統文化。縱觀曾國藩的“八本”家訓,涵蓋人一生中做人、處世、為官等諸多方面。文字雖然質樸,但其深刻內涵可以說與傳承數千年的儒家經典學說一脈相承。
鄭佳明提出,家文化是中國傳統文化中根源最為深厚的部分,儒家文化繼承并強化了傳統家文化;與此同時,儒家學說在曾國藩的家風中有著重要體現:“一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統一;二是慎獨與修身,成為家的榜樣。”
對此,朱漢民也認為,中華經典是中國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中國傳統讀書人必讀的經典,曾國藩作為封建時代理學士大夫,其“家訓、家規中的一系列向善性引導規范,以及堅持道德教育、自我修身的家國治理觀念,深得中華文化尤其是儒家經典的精髓”。
回望曾國藩求學入仕訓子之往事,兩位專家對他的評價極為中肯。
1833年,22歲的曾國藩參加縣試,中了秀才;第二年,曾國藩又來到湖南最高學府岳麓書院學習,師從書院山長歐陽厚均。歐陽厚均進士出身,曾任郎中、御史等職,他認為學生不應僅僅學習八股及詩賦文章,還應為“有體有用之學”,鼓勵學生按照自己的天分和性情自由發展。
在這種實事求是辦學理念熏陶下,曾國藩對具有勵志性質的“出仕入世”思想情有獨鐘。曾國藩成為庶吉士后,曾數次給家里書信,都表達了自己對“內圣外王”理想的崇敬,為官要做大官,為人要做大儒。他當時的座右銘是“不為圣賢,便為禽獸,莫問收獲,但問耕耘”,可見當時曾國藩的決心,如此尊崇儒家思想也奠定了曾國藩后期成為清朝一代賢達的思想基礎。
而以《禮記·大學》為肇始,儒家文化始終強調“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曾國藩在給子孫的書信中就提到:“余不愿為大官,但愿為讀書明理之君子。”強調要通過讀書來明白道理,做一個人格健全的君子。簡單樸實的話語與“物格而后知至”“心正而后身修”異曲同工,蘊藏著曾國藩治家的大智慧。
1864年7月,曾國藩的幼子曾紀鴻要去長沙參加鄉試。開考前,身處南京的曾國藩給兒子寫信說,“場前不可與州縣來往,不可送條子,進身之始,務知自重。”言下之意,教育兒子科舉考試是其踏入社會的開始,務必懂得自愛、自重。這次鄉試,曾紀鴻榜上無名,此后多次應試,僅得一個“勝錄附貢生”。難得的是,曾紀鴻聽從父親教誨,始終未給考官送過條子,曾國藩也沒給主考官打過任何招呼。在特權盛行的封建官場,曾氏父子能堅持做到“心正修身”這一點,實屬難能可貴。
另外,儒家思想中還蘊含豐富的廉潔文化智慧。孔子多次提到“政者,正也”。在他看來,“政”的本質就是“正”,要以正治國、以正理政。即為政者必須有相應的德行,將為政以德作為執政的品格要求。
除了“八本”家訓中的“作官以不要錢為本,行軍以不擾民為本”,曾國藩寫信致諸弟強調:“予自三十歲以來,即以做官發財為可恥,以官囊積金遺子孫為可羞。蓋子孫若賢,則不靠父輩,亦自覓衣食;子孫若不賢,則多積一錢,必將多造一孽,后來淫佚作惡,大玷家聲。故立定此志,絕不肯以做官發財,決不肯以銀錢予后人。”無疑也是曾國藩家風中充滿傳統儒家文化廉潔智慧的又一生動映照。
曾國藩的一生,深受孔孟儒學和程朱理學的影響,他堅持讀書立德、廉潔自律,并且以勤治事、以嚴持家,在晚清吏治敗壞、貪腐遍地的環境中,可以說做到了“出污泥而不染”。他清正廉潔的為政理念及“八代無一紈绔子弟”的優良家風,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光輝典范,更是留給今人的一筆寶貴精神財富。
女性在曾氏家風傳承中發揮重要作用
在曾國藩家風影響下,大界曾氏后輩名人輩出,產出了240多位杰出人物,其中不乏曾紀芬、曾廣珊、曾寶蓀、曾憲植等優秀女性后人的颯爽身影。唐浩明認為,曾氏家族家風能夠傳承到今天,“女性在這個家族發揮了很重要的作用。因為她們的功勞,使得曾氏家族家風綿延不斷,造就家庭家教家風的奇跡”。
曾國藩的發妻歐陽夫人,唐浩明評價她是“典型的相夫教子的賢妻良母”。曾國藩在仕途上取得“十年七遷,連躍十級”的巨大成就,歐陽夫人作為育有二子五女的曾氏家族主婦,可謂功不可沒。
曾國藩力主節儉并身體力行,其小女曾紀芬在《崇德老人自述年譜·同治十二年(1873年)》中明確記載:“初,文正在日,家中人給月費二緡,爾時物價雖廉,亦苦不足,稍涉奢華之物,不能買也。”作為結發之妻,歐陽夫人與丈夫同心同德,始終恪守曾國藩“家勤則興,人勤則健,能勤能儉,永不貧賤”的家訓,成為曾家勤儉治家的忠實踐行者和表率。
曾國藩于咸豐九年(1859年)九月致諸弟信中說:“自七月來,吾得家中事有數件可為欣慰者:溫弟妻妾皆有夢熊之兆,足慰祖父母于九泉,一也;家中婦女大小皆紡紗織布,聞已成六七機,諸子侄讀書尚不懶惰,內外各有職業,二也;闔境豐收,遠近無警,此間兵事平順,足安堂上老人之心,三也。”從信中可知,使曾國藩感到欣慰的第二件事,即家中婦女大小皆紡紗織布,棉花紡紗機竟達六七部之多,簡直就是一個小型的紡紗廠了。
古代農耕社會,男耕女織雖不足為奇,但是到了同治三年(1864年),歐陽夫人率子女到了安慶督署,身為高官太太的她,竟然還領著兒媳婦親自紡紗,以至于“在安慶署中,每夜姑婦兩人紡棉紗,以四兩為率,二鼓即歇。是夜不覺二三更,劼剛世子已就寢矣”,這在當時舊社會可是罕見之事。
對曾氏家風傳承發揚做出突出貢獻的第二位曾家女性,系曾國藩次子曾紀鴻的夫人郭筠。書香門第出身的郭筠,天資極高,嫁到曾家后,在曾國藩的親自指導下,廣泛閱讀了《十三經注疏》《御批通鑒》等諸多大部頭名著。唐浩明評價她:“古代有興趣并能讀得懂這些書的女性,少之又少,郭筠如果放到今天,無疑就是個學霸。”
郭筠的孫女曾寶蓀女士曾說:“蓋吾等對國家如有貢獻,悉藝芳老人(郭筠)所賜也。”此言不誣。曾紀鴻、郭筠夫妻二人伉儷情深,可惜天不假年,光緒七年(1881年),曾紀鴻年僅三十四歲就去世了。而其兄曾紀澤于光緒三年(1877年)離開富厚堂后,出使英、法等國八年,亦于光緒十六年(1890年)沒于京師。年輕守寡的郭筠成為富厚堂的女主人,曾氏家族,代有英才,確與她的教育熏陶有著密切的關系。
郭筠秉承先人遺訓,勤儉治家,告誡子孫不染紈绔習氣,力求自立自強。乃手書《曾富厚堂日程》,是為家訓,并要求子孫天天做到,時時遵守。《曾富厚堂日程》計六條:男女皆應知習一樣手藝;男女皆應有獨自一人出門之才識;男女皆應知儉樸,每月所入必敷每月所出,人人自立一賬簿,寫算不錯;男女皆應俠義成性,不要行為有虧;男女皆應抱至公無私的心腸,外侮自不能入,而自強不求自至矣;我家行之,一鄉風化,則強國之根,基于此矣。郭筠的《曾富厚堂日程》,給曾國藩的“八本”家訓注入了嶄新的內容。
正如唐浩明所言:“曾氏家族人才輩出、家風清正,五位杰出女性歐陽夫人、郭筠、曾紀芬、曾廣珊、曾寶蓀等在傳承弘揚曾氏家風方面貢獻特別關鍵。”這些女性,既是曾氏家教的受益者,也是曾氏家教的踐行者,她們勤儉持家、急公好義、心憂天下、經世致用的精華,并通過督課兒孫、著書立說、捐資辦學把曾氏家族文化發揚光大,何嘗不是傳承、發揚、傳播曾氏百年家風的又一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