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家譜既是家族歷史的實錄,又是民族文化的特殊載體。滿族家譜在主流性的歷史敘事中所融入的文學化敘事內容,包涵著與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相契合的歷史意蘊。通過文獻研究法,從民族與國家一體、愛國主義精神、中華文化認同等方面探究滿族家譜文學化敘事與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關系,這對于滿族家譜歷史文化資源應用于當代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培育活動有重要的研究價值和意義。
關鍵詞:滿族家譜;文學化敘事;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中圖分類號:C95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621X(2024)01-0022-31
在漫長歷史發展進程中,五十六個民族相互依存、相互扶持、風雨同舟、共度難關,形成了具有強大民族凝聚力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成為保障中華民族歷經磨難而不斷發展、壯大的堅實基礎。而這種歷久彌堅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在包括滿族在內的各民族的傳統歷史文化中有深遠的積淀。
滿族家譜是滿族各家族起源和發展的歷史實況的文字記錄,是滿族各家族的“史記”。滿族家譜作為一種獨特的歷史學民間資料,除了具有重要的歷史學研究價值之外,還具有重要的文化學研究價值。滿族家譜以其翔實的敘事形態蘊含了較豐厚的文化內蘊,舉凡政治、經濟、倫理、道德、宗教、風俗、民情等民族文化形態在滿族家譜敘事中都有程度不同的映現。故此,滿族家譜也成為滿族民間文化的載體之一,是感知和解讀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獨特視角。
家譜敘事屬于實錄性的歷史敘事。“實錄”是在中國傳統歷史敘事中形成的敘事范疇,肇始于西漢司馬遷及所撰《史記》,“然自劉向、揚雄博極群書,皆稱遷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實錄”敘事范疇包含相互關聯的兩方面內涵:一是指所敘之事的特質與敘事態度,即事件真實不虛妄,態度不偏不倚;二是指在實錄敘事觀基礎上形成的一種特定的歷史敘事體裁——編年體史書的一種,此體裁遍布于中國各個歷史朝代,如南北朝《梁(武)皇帝實錄》,唐朝《高祖實錄》,元朝《太祖實錄》,明朝《太祖高皇帝實錄》,清朝《太祖努爾哈赤實錄》等等。但究其實際,實錄敘事也并非能做到對歷史百分之百的還原。因為歷史敘事者是具主觀情感和立場傾向的活生生的人,其實錄敘事也就必然帶有程度不同的自覺或非自覺的主觀化傾向。
如果說家譜實錄敘事中的主觀化敘事因素為敘事者非自覺所為,那么,家譜中存在的文學化敘事成分則往往是敘事者出于某種敘事意圖自覺為之。家譜中的文學敘事與一般的文學敘事有所不同,它是以實錄性的歷史敘事為基礎的輔助性敘事形態,其功能往往是對歷史人物和事件的帶有情感色彩的形象化豐富和擴充,其雖然也有程度不同的想象因素和色彩,但需要以史實作為存在的基礎。
滿族家譜在主流化的實錄性歷史敘事流程中靈活地穿插了大量的文學化敘事內容,造就了滿族家譜起伏有變、靈動多姿的敘事態勢。同時,這些文學化敘事內容進一步強化和豐富了滿族家譜所承載的文化內涵。本文即以滿族家譜中的文學化敘事內容作為考察對象,試圖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文本化在場問題加以分析和探究。
一、民族與國家一體意識的文學化敘事
在單一民族國家,民族認同往往與國家認同是重疊的,但是在多民族國家,民族認同可以指民族自我認同。民族自我認同“是一種心理上基于語言、文化、外貌的民族身份的歸屬感,是一種個體對于群體的情感,而這種情感更多的是建立在語言、傳統、宗教這種文化之上”。民族自我認同是國家認同的基礎;國家認同則是民族自我認同獲得升華后的更高層次的認同。在我國這樣的多民族共存的社會形態中,國家認同與中華民族認同是同義概念:“在我國這個統一的多民族國家中,‘中華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具有同一性;中華民族是與中國這一概念相關聯的‘國族’,即涵蓋整個國家的屬于國家層面的‘國家民族’。在我們的民族政策、措施和宣傳中,除了凸顯與強調中華民族內各民族之間的多樣性、差異性、區別性,還應該加強對中華民族作為整個國家的國族的一體性、共同性認知的強調。這樣做,不僅有利于中華民族在共同文化之上的共同心理素質的養成,中華民族的凝聚、鞏固、穩定和融合,也有利于防止狹隘的地方民族主義的滋生和蔓延。……‘中華民族’一詞雖然出現在近代,但中華民族開始形成卻可以上溯到秦漢時期。自秦漢以來,統一的多民族國家是我國歷史的常態,作為國族的中華民族也是至少從秦漢開始已處于正在形成之中。從秦漢到清朝,中華民族的形成處于動態發展之中,中國一直是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在進入清朝以后,從國家認同與中華民族認同具有同一性的視野看,即已基本上形成了我們今天所說的中華民族。”滿族家譜借助于嵌入客觀歷史敘事中的文學化敘事,形象地傳達著民族自我認同和國家認同的意識。
滿族家譜中透露出以自我家族、部族、氏族為榮耀的民族自我認同意識,這種意識在文學化敘事中以“自神其族”的話語方式獲得較鮮明的體現。
自我神化是人類敘事行為中普遍存在的一種現象。《新唐書·裴潾傳》有:“今乃方士韋山甫、柳泌等以丹術自神,更相稱引,詭為陛下延年。”魯迅先生說:“現存之所謂漢人小說,蓋無一真出于漢人,晉以來,文人方士,皆有偽作,至宋明尚不絕。文人好逞狡獪,或欲夸示異書,方士則意在自神其教,故往往托古籍以衒人。”從以上資料看,敘事中形成的“自神其……”式敘事命題大多帶有貶義色彩,表明對某種無根無據的虛夸、炫耀等社會不良風氣的針砭。而本文就清代滿族家譜文學敘事所論“自神其族”則無貶斥之意,而是依此命題揭示清代滿族家譜借助文學化敘事表達對部族歷史或祖先品行、業績的景仰和崇拜之情。“自神其族”中的“神”固然有神化之意,即以具有神奇、神幻、神秘色彩的民間傳說故事達成神化其部族及祖先的用意,但這種“神化”是建立在民族認同和民族自信基礎上的真摯情感的想象化呈現。
滿族始祖布庫里雍順誕生神話在滿族民間社會有廣泛的流布和傳播,同時也出現于滿族不同家族的家譜敘事中。《索綽羅氏譜書》《愛新覺羅(海)氏支系宗譜》《富察氏譜本》中都有滿族始祖布庫里雍順誕生的神話。且看《愛新覺羅(海)氏支系宗譜》之《附錄》篇目:
滿洲原起于長白山之東北布庫里山下,一泊名布勒瑚里。初,天降三仙女浴于泊。長名恩古倫,次名正古倫,三名佛古倫。浴畢上岸,有神鵲銜一朱果置佛古倫衣上,色甚鮮妍,佛古倫愛之不忍釋手,遂銜口中。甫著衣,其果入腹中,即感而成孕。后生一男,生而能言,倏而長成。母告子日:“天生汝,實令汝以定亂國。可往彼處,將所生緣由一一詳說。”言訖忽不見。其子乘舟順流直下,至于人居之處。彼時長白山東南鄂謨輝(地名)鄂多理(城名)內有三姓,爭為雄長,終日互相殺傷。適一人來取水,見其子舉止奇異,相貌非常。回至爭斗之處,告眾…三姓人聞言罷戰,同眾往觀。及見,果非常人,異而詰之。答曰:“我乃天女佛古倫所生,姓愛新覺羅,名布庫里雍順,天降我定汝等之亂。“因將母所囑之言詳告之。眾皆驚異。三姓人息爭,共奉布庫里雍順為主,以百里女妻之。其國定號滿洲,乃始祖也。
《佛滿洲佟佳氏全譜》開篇之“始祖”條目下也有與布庫里雍順誕生神話相關聯的記述:
巴虎特克甚(巴虎,即布爾湖里,特克甚,即雍順轉音),以額吉勒恩噶吉勒恩為姓。(按:額,是愛音;吉勒恩,是新音;噶吉,是覺音;勒恩,是羅音,即愛新覺羅也。愛新,譯金也,覺羅,姓氏意也),生于云霧之處,(查云霧之處乃長白山之頂,終年積雪,常有云霧,神女生圣子于此)。
此段文字前半部分對佛滿洲佟佳氏始祖巴虎特克甚的介紹客觀、翔實,是典型的歷史敘事筆法。而最后一部分傳說類敘事文字“生于云霧之處,查云霧之處乃長白山之頂,終年積雪,常有云霧,神女生圣人于此。”則有隱含之意,尤其是“(巴虎特克甚)生于云霧之處”“神女生圣人于此(云霧之處)”存在著隱喻化的表達意圖,“神女生圣人于此”是上天意旨的神奇的映現,那么,“生于云霧之處”的部族始祖巴虎特克甚的誕生似乎也籠罩著一層神秘的色彩和光環,這樣,便借助于“圣子”的誕生情境達成了對本部族始祖的神化效果,這種神化效果又是在不事張揚,而又引人遐思的隱喻化敘事情境中實現的,含蓄化地表達了以滿族共主布庫里雍順為榮的民族自我認同意識。
除滿族始祖布庫里雍順誕生神話外,在滿族民眾中,流傳著大量有關努爾哈赤的傳說,其中“腳踏七星”“烏鴉救主”“義犬救主”的傳說更是家喻戶曉、人盡皆知。滿族家譜中不乏這些傳說的帶有民族自豪感的文學化敘事。上文所舉《佛滿洲佟佳氏全譜》和《滿族烏喇納喇氏家譜》中均記述到了有關努爾哈赤的這三則傳說,共同表達著對滿族共同體“共祖”人物不凡身世及坎坷創業歷程的仰慕和服膺,同時也是民族自我認同感的自然體現。
上述民族自我認同意識的文學化敘事中實際也蘊含著國家認同意識,體現出“家國一體”的意識傾向。“‘家國一體’是中國傳統文化思想的精粹,也是家國情懷認同的重要基礎。孟子所云‘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將天下、國、家三者融為一體,深刻地詮釋了家國一體、家國同構的政治理念。這種‘家國一體’的政治觀,孕育出‘忠孝一體’的價值觀,形成了中華民族崇尚家國大義的優良傳統。中國共產黨提倡愛家愛國相統一,促進了傳統家國情懷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主張‘愛國惜家’,激發人民的國家認同感、使命感與自豪感;協調‘小家’與‘大家’的關系,‘大河有水小河滿,小河無水大河干’成為社會共識。”“清朝是由滿族統治者建立的王朝,也主要用‘中國’一詞指稱清王朝國家政權和歷史上的王朝國家。乾隆皇帝不準人們稱清朝國家為‘漢’,但允許人們稱清朝國家為‘中國’,對‘中國’與‘漢’的概念進行了明確區分,認為‘漢’僅僅是漢民族、漢文化的稱謂,而‘中國’一詞作為清朝國家的代名詞,則成了多民族國家即‘中國’(中華民族)共同體的稱謂。因此,‘中國’與‘漢族中國’的概念最終完成了分離,古代的‘中國’觀念最后走向定型。” 上述滿族家譜神話、傳說等文學化敘事的主人公往往都是滿族始祖或滿族共同體的“共祖”人物,是清王朝創立多民族統一國家的奠基者,對這些人物歷史行跡及業績的富有神化色彩的追思敘事也隱含著對清王朝——特定歷史時段多元一體之中華民族國家實體代表的認同意識。
滿族家譜所映射的以清王朝為國家實體代表的意識還體現在守土擴疆的一些文學化敘事之中。《正白旗滿洲沙哈達哈拉羅氏宗譜·家史記略》中記述:
始祖羅公(諱)催牤牛,(領)治國,本姓老,祖籍長白山三道溝,隸正白旗老文牛錄沙哈達哈拉。因世祖之父老偉山西明,從早年跟隨罕王用兵開始,歷經皇太極,到隨龍入關,問鼎中原,統一全中國時止,凡三朝,前后數十年,大小數百戰,每陣必與,身先士卒,九死一生,立下汗馬功勞,故官封鎮國將軍。家居京師“玉石胡同”。并蒙圣眷,御賜姓羅,蓋取四維二字,為國之本之意,以示殊榮。
再如《瓜爾佳納音關氏譜書·地名部落移住考》據清代方式濟撰,成書于康熙年間的《龍沙紀略》述曰:
俄羅斯侵入境內,據雅克薩城,又順黑龍江而據呼瑪爾。康熙二十二年,奉上諭,命寧古塔副都統薩布素率舟師,由松花江上游,溯黑龍江上游伐之。彼自呼瑪爾退保雅克薩城,大兵于瑗琿立城與抗之相拒。康熙二十八年,圍雅克薩城,攻之急。彼遣使間道詣闕,吁懇請命,聽其解圍,聽其去,而克薩城,廢,西距十余里立界石,瑗琿遂永為重鎮。以薩布素為黑龍江將軍,從征軍士自寧古塔遷婦子家焉。復于墨爾根設參領,卜魁設副都統,分兵協鎮。
沙哈達哈拉羅氏先祖從“跟隨罕王用兵”,到“問鼎中原,統一全中國”,為清王朝一統江山的建立“立下汗馬功勞”;瓜爾佳納音關氏先祖隨寧古塔副都統薩布素將軍抵抗俄羅斯入侵者。這些守土擴疆史實的文學化敘事均滲透著特定歷史時段和條件下的國家認同意識。
二、愛國主義精神的文學化敘事
愛國主義體現了人民對祖國的深厚的依戀和摯愛的情感,是世世代代培養起來的民眾對自己家園、國度以及民族和文化的歸屬感、認同感與榮譽感的統一。愛國主義內涵較為廣泛,概括起來包括如下方面:熱愛祖國的政治及社會各項制度,勇于捍衛祖國的領土;熱愛自己的同胞,即愛民情懷;熱愛祖國大好河山及燦爛文化等。
中國五十六個民族在悠久的歷史發展進程中,相互依存、榮辱與共,和睦地生存于廣袤的中華大地,共同創造了豐富多彩的中華文明。而各民族共同信奉并踐行的愛國主義精神成為推動中華民族歷經坎坷而持續走向興盛的巨大精神動力。
滿族家譜雖是單體民族各家族或部族歷史演進實況的敘事形態,但同樣蘊含著豐富的愛國主義情感和內容,其中的文學化敘事更成為形象展示愛國主義意識和情懷的獨特視角。
愛國主義精神突出地表現為中華民族反抗外來侵略和壓迫,捍衛國家主權統一和領土完整,爭取民族獨立和解放的歷史;突出地表現為中國共產黨領導全國各族人民為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而英勇奮斗的崇高情懷及為國家獨立富強而奮斗和獻身的精神。
滿族家譜《富察氏增修支譜溯源紀·跋》記述家族先人清末浙江布政使德曉峰行跡:
浙濱海招寶山,其要隘也。光緒十年,法人侵我閩疆,擾及兩浙,公于招寶山議筑炮臺,不惜重款,用麻布沙袋,四面堅護。法人迭次轟擊,而炮臺不少損,法人轉受大創,窮蹙遁去。論者謂定海之捷,賴有炮臺,公之力也。
同仇敵愾、抵御外侮,守護祖國領土和大好河山是貫穿中華民族全部歷史進程的愛國主義精神的突出體現。上述關于家族先人抗擊法國入侵者,創造定海之捷的文學化敘事彰顯了守我河山、壯我國威的愛國主義情懷。
《盛京滿族家譜續編》收錄的《關姓譜書》系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關向應家族譜書,其中以《關向應將軍傳略》和《關向應生平大事年表》篇目,向人們形象地展示了關向應由一個滿懷愛國激情的青年逐步成長為中國共產黨領導集體重要成員的光輝革命歷程。試看《關向應生平大事年表》結尾一段文學化敘事:
1946年 (44歲 )
1月,病情突然轉重,連續4天,嘔吐不能進食。他對醫生說:“告訴我,我還能支持多久?我并不怕,主要是你們要給我一個時間,叫我把事情交代清楚。”
翌日,劉少奇和彭德懷受中共中央的委托前去看望,他講了很多話。
5月底,他的嗓子痛得連一口水都咽不下去,喝一口水都疼,無法講話,痛得汗珠象涌泉一樣往外冒出。肋膜開刀以后,更是痛得睡不著覺,但他始終咬牙忍受,毫無畏懼。他說:“我如果不是共產黨員的話,早就會用自殺來結束這種痛苦, 但是我還要作最后的掙扎,熬過了這個苦痛,我還要為黨工作10年到20年。”
7月中旬 ,病狀更加惡化,但直到停止呼吸前5分鐘,他還在說:“不要緊,我還會活下去!”
7月 21日 22時,他的心臟終于停止了跳動,終年44歲。
7月 23日,遺體安葬于延安飛機場墓地。
這里對關向應臨終之前的表現作了特寫化的形象描述,我們看到的是一位生命行將結束之時,依然心系民族解放事業的堅定革命者形象,突出了關向應為中華民族解放事業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偉大人格和精神。
《鄧氏四修宗譜》是著名抗日民族英雄鄧鐵梅家族家譜,其中有《抗日民族英雄鄧鐵梅傳略》篇目,家譜撰寫者以生動的文學化筆法刻畫了一位胸懷民族大義,在極其艱難困苦條件下,以“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舍生取義的決絕態度誓死捍衛中華民族領土的英雄形象。
遼寧岫巖滿族正黃旗《白氏宗譜》有《白氏優秀兒女 抗日英雄白承潤》篇目,生動地記述了曾任中國少年鐵血軍總司令的抗日民族英雄白承潤烈士在敵強我弱的危難情境中,頑強抗擊日本侵略者,直至被敵人抓捕,寧死不屈,獻出寶貴生命的愛國主義壯舉。
再如《滿族鑲藍旗常氏三修族譜》之《附錄一:人物小傳》,記述革命烈士常茂春事跡,反映滿族一代有志青年在祖國危難時期不甘心做亡國奴,毅然投身民族解放洪流的愛國情懷。
愛民是愛國主義必有的內涵之一,“愛國的范圍和所要傾注的對象是相當廣泛的,但是,愛國的核心是愛民,因為人民群眾是國家的主體,是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創造者,是唯一能夠興國、富國、強國的有生力量,是活生生的熱愛對象”。愛民思想貫穿于中華民族全部歷史發展進程。古代先哲對仁政愛民問題有反復的申述,諸如“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尚書·五子之歌》);“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盡心下》);“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 (《管子·牧民第一》);“故善為國者,馭民如父母之愛子,如兄之愛弟。見其饑寒則為之憂,見其勞苦則為之悲。賞罰如加于身,賦斂如取己物,此愛民之道也。”(《六韜·文韜·國務篇》);“為政之道,以順民心為本,以厚民生為本,以安而不擾為本。”(程頤《代呂公著應詔上神宗皇帝書》)等等。
這種傳統的民本思想成為愛國主義的重要組成因素,體現在歷朝歷代憂國憂民者的意識和行動中,在滿族家譜中這種愛民情懷體現在同情并解救民眾疾苦、秉公執法、友善親鄰等方面。
《佟氏宗譜》有《佟氏先世傳略》篇目,其中有康熙時期家族先人佟國瓏小傳:
公(諱)國瓏,字信侯。康熙三十年,由筆帖式授山東文登縣知縣。縣俗愚悍,有勸治宜嚴峻者。公日:“為政在誠心愛民,興利除害,化導之而已。嚴峻,非民之福也!”副將某以匿妓蝕餉,軍大噪,夜半斬關出屯東郊。公聞變,單騎往諭,曰:“吾與軍民同疾苦,有冤當訴我,何妄動?”為眾猶洶洶,公當炮立,曰:“吾不忍見爾曹族誅,先試若炮!”眾動色曰:“公廉明,軍何敢犯!然事已至此,奈何?”公力保全,究其故得實,縛妓族之。眾泣拜而散,副將尋被劾去。歲饑,奸民騷動,公歷村墟給賑撫,諭捕治兇渠,民賴以安。邑豪宋某以鄰婦貸錢不償息殺之,吏役得賂,皆為豪掩,又以千金賂公。公怒,復驗婦有重傷,鞫得其情,置豪于法。邑故瀕海,副將林某縛商舶之泊島嶼者數千人,指為寇。公訊釋之,別誅真盜四十余人。五十年,擢山西澤州知州。歲祲,發常平倉以貸民,克期輸還。無奕,又減耗羨,革陋規,省徭役,平物價,民情大悅。公嘗以論事忤太原知府某,某嗾人誣揭之,坐罷任。州民鳴鐘鼓罷市,欲詣闕,既而得白,留原任。時平陽民變,巡撫檄公以兵往,公日:“是速亂也。”單騎赴,民皆額首曰:“佟公至,吾屬無慮矣!”乃安堵受撫。五十九年,以疾乞免。后以所屬高平令虧帑被逮,責償萬金,民感其惠,捐金投州庫,代償其半云。
這里所記述的佟氏先人為封建社會一介地方官員,撰述者通過人物個性言行的文學化敘事讓我們看到了一位以民眾疾苦為重,勇于將愛國愛民之心化為救國救民之行,而受到民眾真心擁戴的歷史人物形象。
前曾引《富察氏增修支譜溯源紀·跋》篇目記述清末家族先人德曉峰抵御外侮的行跡,此篇目還載有德曉峰秉公辦案的敘事內容:
江西有數縣輕生好斗,每有爭論,各持刀械,如對敵然,以不勝為恥,雖有死傷不顧也。公任臨江府時,峽江縣有廖姓與胡姓爭山,構訟多年,邑令未能斷結。兩姓不時械斗,被殺傷者已數十人矣。后復因爭樹,殺傷四命,大吏批府提訊。公立將樹案兇犯訊明,而山案尚無頭緒,因履勘山界,將兩姓墳塋、樹木洞悉無遺,憑公剖斷、不終日而兩造俱服,各立界石,而爭斗之事以息。
家族先人得以順利斷案憑借的是“履勘”和“憑公”。“履勘”才能獲得第一手真實的案情材料,這是準確斷案的基礎。“憑公”才能使斷案者排除各種干擾因素,以公平、公正的態度斷案,還社會民眾一個企求法制公平的愿望。而做到“憑公”,又需要辦案者具有清廉、正直的人格。在封建社會形態下,類似的秉公辦案至少有助于營造一方之地的社會和諧氛圍。
遼寧岫巖《洪氏譜書》有《先人典型》篇目,以形象的筆法記載了多位家族先人的歷史行跡,其中不乏廉潔奉公的基層官員,例如:
洪天魁,……充差岫巖州屬吏,赤馬紅纓,辦差于孤[山]、莊[河]各地(彼時尚未劈縣)二十余年,從無苛索之求,以身體魁梧,人均以胖老爺呼之。晚年家居,喜靜好善,見路有高低則墊平之,遇有石塊則移置之。春秋水洼泥濘,則鳩人修理之,以是人又以善人稱之。
洪錫順,字福臻,為山林保長支玄孫,為人豪爽慷慨,重然諾,廣交游,喜賓客,孤山、莊河多有知交。初,為岔溝總會首十余年,辦事認真,出納款項絲毫不茍,上下會數十排,無有訾議者。
這里在看似客觀的敘事中寄寓了對家族先人所具有的與人為善、友愛他人、重諾守信等人格品質的頌揚之情。
愛國主義情愫是在愛國者具體的時空生存環境中生成的。熱愛祖國的大好河山及燦爛文化首先應體現于對自己家鄉及文化的熱愛。遼寧開原滿族家譜《戴氏族譜》有《開原八景》篇目,引述于1857年《咸豐縣志》:
(1)龍崗北枕:在城北三里許。按遼史,遼太祖征渤海還,于扶余府,見崗有黃龍現,因以名,崗東起塔山,橫亙城北.蜿蜒猶龍;西至遼水,拱衛縣城,若屏枕然,故曰“龍崗北枕”。
(2)清河月夜:在城南里許,按照一統志,源發長白山.由分水嶺西流至英額門,北入境環抱縣城,色清味美,月印川中、上下一色,故曰“清河夜月”。
(3)古塔朝霞:城西南隅崇壽禪寺前有古塔一座,名金佛塔,高20丈,疊級13層聳入云霄。為唐僧洪理所建。每曉日初升,霞光四射,若赤城然,故曰“古塔朝霞”。舊志名“朝霞擁塔”。
(4)線河煙柳:城東北隅真武廟前有水一渠.雖旱不涸;淚淚細流.宛若金線。兩堤綠柳,一色煙籠,景物怡人,故曰“線河煙柳”。舊志名“金線河灣”。
(5)仙石云屏:城東南隅三皇廟內有石一塊,古峭玲瓏,其白為玉。向無此石,忽于康熙初年,飛來屏列寺中。每當朝夕,為云擁護,故曰“仙石云屏”。舊志名”飛來仙石”。
(6)蓮渚薰風:在城東南向陽堡之東蓮花峰下有蓮渚.每當盛夏,荷蓋亭亭,無風自扇、若引南薰頗堪避暑。故曰“蓮渚薰風”。舊志名“連渚春寒”。
(7)榴城簇錦:縣東南有一古城,南枕河,北通塞;其山環列為城,其花爛漫似錦,春夏之時,尤為極盛,故曰“榴城簇錦”。
(8)松山象笏:在城東南45里,沙河發源于此。峭石蒼松,秀若天成。旁有一峰,形同象笏,高出云表,熱若朝天,故曰“松山象笏”。
對家鄉山河景色簡潔而生動的散文化的描摹中透露出強烈的以家鄉為自豪的主觀情感,尤其是“龍崗北枕”“仙石云屏”兩組景色,將現實的山水景物與引人遐思的神奇傳說融為一體,更烘托強化了家鄉山水自然與人文之美兼具的特色。家譜撰寫者借他人之筆抒寫自身摯愛家鄉之情懷。
愛國主義對自己家鄉及文化的熱愛也表現于對家鄉一草一木之生存環境的深切愛護。滿族家譜《王氏族譜》是原籍山東蓬萊的漢族王氏家族家譜。王氏先人于明末清初遷居關外并受田入冊,成為隸屬滿洲鑲紅旗的旗民,王氏家譜具有滿漢文化兼容的特點。其《世傳第三》篇目有如下文學化敘事:
一生平斗粟尺帛無私蓄,恒畜蜂二十象窠,必逾三載,方割取一半,常戒鳥錀打圍,亟語獵者曰:“比物僅可御盜,勿得妄動,且斷一樹,殺一獸。不以其時,先民猶惡其不仁,況爾身事農務,乃恣貪口腹,日驅山林可乎!”
此處所記述的家族先人以自身“畜蜂二十象窠,必逾三載,方割取一半”的“取之有度,用之有節”(司馬光語)的生態維護的躬行事例表達素樸的生態環境保護觀,寫入家譜以達到警示和教育后人之目的。
三、中華文化認同意識的文學化敘事
中華文化,亦稱為華夏文化,是指以中原文化為基礎不斷演化、發展而成的中國特有文化,是中國所有民族優秀文化的匯總體。加強中華民族大團結,長遠和根本的基礎是增強文化認同。中華民族之所以具有強大的凝聚力和向心力,根本原因在于強烈的文化認同感和文化歸屬感。增進文化認同,是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基礎性工作。習近平總書記在2014年召開的中央民族工作會議上指出,加強中華民族大團結,最重要的就是增強文化認同感,建設我們大中華共有的精神家園,積極培育和發展中華民族的共同體意識。“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由中華文化沉淀、凝練而來,中華文化認同是整合、凝聚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強大力量,是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主要影響變量,是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內在機制。”滿族家譜歷史敘事本身是中華文化的組成部分,而在這種獨特的民族文化的文學化敘事形態中又時時可見對以中原文化為基礎的中華文化的認同意識。
《襄平佟氏族譜》之《世系》篇目記述家族先人炳麟:
炳麟(字書春,敕授奉直大夫,咸豐六年七月十三日生,民國八年十一月初七日午時卒。傳:公幼齡七八時,庭訓綦嚴,以《十三經》不二字單書字塊,每日教以數十字,方使嬉戲。九歲就塾,從曉峰董夫子為學八載,所讀者《學》《庸》《論》《孟》《詩》《書》《易》《禮》《左傳》《周官》等書。其行文也,董元烺先生見而驚曰:“天馬行空,不羈才也!”公十六,大父命童試。十九,為學使張績庭宗師青眼,以黌案入泮)。
在此家族先人行跡的文學化敘事中,著力突出先人炳麟刻苦研習儒家傳統文化典籍,學有所成,為國效力的事跡。在《襄平佟氏族譜》及其他滿族家譜中,類似于炳麟這樣苦讀儒家及其他中華民族文化典籍而成國家經世之材的人物還有許多,這表明隨著清朝大一統政權的建立和發展,滿族民眾與華夏文化的交流和交往日益密切,其對以漢族為代表的中華傳統文化和中華民族多元一體之認同感日益加深。
金代女真人的姓氏和取名已經受到漢文化影響,元代以后更成為一種流行的趨向,但沿用傳統姓氏和姓名依然還是主流,但在清代中期以后發生了新的變化。“滿族老姓是在什么時候大規模消失的呢?末代皇帝溥儀在他的 《我的前半生》中提到,滿族老姓氏在清末時期開始大批消失,即在 1911 年辛亥革命前后。”姓氏的大批消失便是漢姓的大量興起之時。漢姓和漢名的興起固然有辛亥革命帶來的被動原因,但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滿漢文化融合的歷史趨勢使然。“女真人在改漢姓之后,還要再取個漢名。他們取漢名則一般用儒家尊崇的信條為名。如: 仁、義、道、德、禮、忠、貞、讓、恭及敬等。其中尤其以忠、德為多。”
從歷史維度考查滿族家譜世系圖表可以發現,辛亥革命以前,人物稱呼大多以滿文或滿文漢譯音標注,且只稱名不稱姓。辛亥革命后則基本變為姓、名兼具的漢文稱呼。而其名字的擇取也與上面研究者所談到的滿族姓名漢化特點相吻合。尤其是借鑒于漢族家譜的,帶有一定文學化色彩的排行輩字歌訣更突出體現了姓名尊崇中華傳統文化的特點。例如《關氏家族世系譜》之《排行輩字歌訣》片斷:
下列五言六韻句,為將來便于起名。茲由玉字起到興字,每一字下揀編六十字,可以按著(照)字向下順著排著起每輩[名],如有不足用時,可以因時隨便添之,不重復即可。
玉" 照玉清玉福向下排起
清福衡珠璽" 瑄明文貴祥" 珂麟生振厚" 寶驥信成良
琮璞崑來璧" 瑚璉器潤堂" 樹樓修棟柱" 琛玖和瑤璋
金治輝華瑞" 才洪純瑾芳" 書田增新富" 珍珉廣山罔
朝" 照朝先朝恩
先恩寬善永" 禮義久興勤" 廉讓安農品" 銓科仲武林
舉忠升鳳閣" 輔弼達元紳" 陽德恭英烈" 云章正佐斌
……賀廷綏吉序" 謙遜慶同寅" 一運習為本" 君階雨澤臣
該排行輩字歌訣每一輩字均以句式工整、韻腳和諧的五言詩的形式表出,僅就外在形式看,已不失為文采洋溢的詩歌作品,形式本身已顯露家譜撰述者對中華古典詩詞藝術技巧的認同及吸收和運用。而更為重要的是家譜撰述者對輩分字詞的著意選擇,“玉”字輩歌訣中大量運用了與“玉”相關的漢字,如珠璽、瑄、珂、琮璞、璧、瑚璉、琛玖、瑤璋、瑞、瑾、珍珉等。儒家歷來有“以玉比德”的傳統,孔子曰:“夫昔者,君子比德於玉焉:溫潤而澤,仁也;縝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劌,義也;垂之如隊,禮也;叩之其聲清越以長,其終詘然, 樂也;瑕不掩瑜, 瑜不掩瑕, 忠也;孚尹旁達, 信也;氣如白虹,天也;精神見于山川, 地也;圭璋特達, 德也;天下莫不貴者, 道也。《詩》云:‘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故君子貴之也。”孔子把玉與君子的人格聯系起來,玉代表德,德物化為玉。由此可見,家譜撰述者深諳儒家倫理道德之內涵。“朝”字輩歌訣中的寬善、禮義、廉讓、舉忠、元紳等詞語表現儒家理想人格;“廉讓安農品”透露出對華夏農耕文化的接受與認同。
每一部滿族家譜中的漢化姓名排行輩字歌訣都程度不同地蘊含著以儒家倫理道德為核心的中華傳統文化意蘊,對中華文化的認同意識在此獲得了形象而鮮明的文學化呈現。
四、結語
家譜敘事屬于歷史敘事范疇,其所記述的人物和事件絕大部分存在于特定民族相對遙遠的歷史時空情境中,因此不可避免地帶有特定民族和時代的狀貌和特征。我們所說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也并非形成于一時一地,而是于漫長的歷史發展進程中,由五十六個民族優秀的傳統文化逐漸熔鑄而成。滿族家譜借文學敘事映現的雖然是帶有民族性和歷史時空感的文化意識和觀念,但從其精神內核和實質來看,許多都與當今倡導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相符、相通,滿族家譜敘事歷史性地包蘊和映射著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內涵。
倡揚愛黨愛國精神;強化中華文化認同意識;共建民主、公平的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是培育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重要組成方面。在當下黨和國家大力倡導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背景下,對滿族家譜文學化敘事所蘊含的文化意識和觀念的闡發研究,有重要的時代性價值和意義。
[責任編輯:龍澤江]
收稿日期:2023-03-16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和國別史等研究專項“國內外滿族民間家譜總目與數據庫建設”(19VJX026)。
作者簡介:齊海英,東北大學秦皇島分校教授,博士(秦皇島,066044);胥乃丹,吉林藝術學院副教授(長春,130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