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隱私保護的反壟斷法剖析：適用困境與紓解之道

摘要：在平臺經濟背景下，傳統隱私權無法滿足個人對其個人數據控制的需求，因此，數據隱私的概念應運而生。隱私作為重要的競爭參數，屬于消費者福利的一個關鍵維度，可以被視為消費者支付的對價或是質量的體現，從而納入反壟斷法的競爭分析范疇。然而，數據隱私保護與效率、創新之間的平衡相當復雜，隱私保護在一定程度上可能會限制數據流動；隱私保護法和反壟斷法在數據隱私保護領域的交叉也帶來了規則競合的難題；數據隱私的損害難以量化，傳統反壟斷法的價格中心方法無法直接適用。欲紓解此困境，應當首先確立審慎干預的適用原則，樹立市場競爭與隱私保護的兼顧目標；根據侵犯數據隱私的具體行為和情景適用規制方式，合理權衡所涉利益的保護需求；在此基礎上優化隱私保護分析工具，創新反壟斷法保護的理論工具。

關鍵詞：數據；數據隱私；隱私保護；數字平臺；反壟斷法

中圖分類號：D922.294" 文獻標志碼：A

一、問題的提出

近年來，伴隨著互聯網、移動智能終端的快速發展，中國平臺經濟發展勢頭迅猛。用戶的個人數據作為平臺經濟的核心要素，被數字平臺經營者廣泛收集并用于市場競爭。這些流通中的個人數據承載著用戶的隱私利益，涵蓋了用戶的人格權和財產權，必須得到妥善的保護。數據隱私保護問題本屬于數據保護法和個人信息法的范疇，近年來亦逐漸受到了一些國家、地區的反壟斷執法部門的關注。例如，“Microsoft收購LinkedIn案”Case M.8124-Microsoft/LinkedIn， Decision of European Commission， 6 December 2016.

以及德國的“Facebook案”Case KVR 69/19-Facebook， Decision of 23 June 2020.都涉及數據隱私保護與反壟斷法的交叉問題，這些執法案例也引發了美國、歐盟等國家和地區反壟斷執法機構對于“反壟斷領域的隱私保護問題”的討論和思考。在數字經濟時代，如何在競爭法框架內更好地處理數據隱私問題成為亟待解決的挑戰。

對于數據隱私保護問題是否應該納入反壟斷法分析框架，學界和業界尚存在較大爭議。一方面，用戶數據的獲取、存儲和使用已經成為數字經濟下的通用商業模式，數字平臺企業通過大量收集用戶數據獲取豐厚的利潤的同時也利用數據提高服務水平，更好地滿足消費者的需求。另一方面，數字平臺企業大量收集數據也對用戶的隱私權造成了威脅，而隱私權涉及消費者的尊嚴和自由，保護隱私是人類與生俱來的需求。盡管《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信息保護法》（簡稱《個人信息保護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數據安全法》（簡稱《數據安全法》）等法律已經專門對于公民的隱私權進行保護，但當隱私成為企業市場競爭的一個重要參數或者當企業利用自身的市場支配地位實施侵害隱私的行為時，數據隱私保護問題與反壟斷法之間的聯系就尤為緊密而復雜。

二、反壟斷法保護數據隱私的應然性分析大數據時代

，平臺、算法、數據三元融合的特征也讓隱私保護與反壟斷法產生交集，三大壟斷行為中都可能出現侵害數據隱私的行為。

（一）數據隱私保護納入反壟斷規制的理論與實踐

數字經濟條件下，企業的市場行為與用戶的數據已經密不可分，然而一些新型的壟斷行為如算法共謀、數據驅動型集中以及算法價格歧視，都可能涉及到數據用戶的隱私問題。

在學理方面，對反壟斷法是否需要將數據隱私納入規制范圍產生了較大爭議，持支持觀點的學者認為，數據隱私屬于消費者福利。參見任超、李雅瑜：《數字經濟時代數據隱私的反壟斷保護：理論證成、適用困境及破解之道》，載《重慶郵電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4期，第66頁。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簡稱《反壟斷法》）第1條的規定，“維護消費者利益”是《反壟斷法》的一項重要立法目的。如在算法價格歧視等經營者利用算法工具侵害消費者利益的壟斷行為中，前者通過數據分析與挖掘測定消費者對商品或服務的最大支付意愿，不僅在過程中可能涉及到侵犯用戶隱私信息，同時其對消費者支付意愿的測定結果也可被納入隱私的范疇。《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簡稱《民法典》）第1032條第2款規定：“隱私是自然人的私人生活安寧和不愿為他人知曉的私密空間、私密活動、私密信息。”從這一界定中可以認為消費者對商品或服務的支付意愿也屬于其不愿為他人知曉的私密信息。因此，《反壟斷法》具有保護數據隱私的必要性。而持反對觀點的學者則認為，隱私保護與反壟斷法的宗旨明顯不符，作為“市場經濟憲法”的反壟斷法旨在維護市場競爭秩序，而隱私法是民法的一項制度，其以保護個人私權利為目標。Noah Joshua Phillips， Should We Block This Merger？ Some Thoughts on Converging Antitrust and Privacy， Federal Trade Commission（30 January 2020）， https：//www.ftc.gov/system/files/documents/public_statements/1565039/phillips_-_stanford_speech_10-30-20.pdf.此外，還有學者從競爭執法的角度提出，倘若將數據隱私納入反壟斷法規制范疇，在經營者侵犯用戶數據隱私時如何測定其反競爭效果將面臨難題，概因為隱私具有高度主觀性，其并不像傳統競爭效應分析中商品或服務的價格那般具有客觀性與可量化性。Nils-Peter Schepp amp; Achim Wambach， On Big Data and Its Relevance for Market Power Assessment， Journal of European Competition Law amp; Practice， Vol.7： 120， p.124（2016）.要將隱私納入規制范圍必須要遵循反壟斷法“保護市場公平競爭”的主要目標，然而如何從隱私維度去評測經營者行為對市場競爭的影響是一大難題。

在立法方面，各反壟斷轄區不斷提高對用戶數據隱私保護的重視，這主要體現在“數字市場守門人”制度當中。德國于2021年通過了《反限制競爭法修正案》（數字化的競爭法4.0），歐盟也于2022年7月批準《數字市場法案》，在這兩部法案當中，無論是單一主權國德國規定的“對跨市場競爭具有重大意義的公司”還是歐盟法案中規定的“數字市場守門人”，立法都為其設定了一系列義務，其中禁止自我偏好、拒絕互操作性等義務都與數據隱私保護相關。參見袁嘉：《德國數字經濟反壟斷監管的實踐與啟示》，載《國際經濟評論》2021年第6期，第67-68頁。2021年10月，國家市場監管總局發布《互聯網平臺落實主體責任指南（征求意見稿）》以及《互聯網平臺分類分級指南（征求意見稿）》，也在“公平競爭示范”等條款中規定了“無正當理由，不使用平臺內經營者及其用戶在使用平臺服務時產生或提供的非公開數據”等內容，被稱為“中國版的數字市場守門人制度”。參見薛克鵬、趙鑫：《平臺反壟斷規制理念轉型的制度障礙及破解》，載《探索與爭鳴》2022年第7期，第57頁。由此觀之，在立法實踐中，各個國家和地區立法或反壟斷執法機構已經考慮到對數據隱私的保護。

在執法方面，各個國家和地區對涉及到消費者數據隱私的新型壟斷行為的執法存在差異。在歐盟的一些案例中，雖然考慮到隱私對競爭的影響，但并未將純隱私問題直接納入反壟斷法分析框架。例如，在“Google與DoubleClick合并案”Case No COMP/M.4731-Google/DoubleClick， Decision of European Commission， 11 March 2008， para.368.中，盡管歐盟委員會考慮到合并可能會造成消費者數據庫的合并，從而建立個人的超級檔案，但是最終還是無條件地批準了并購交易，并指出在反壟斷法中不應當考慮任何隱私問題。

在“Facebook與WhatsApp合并案”Case M.7217-Facebook/WhatsApp，Decision of European Commission， 3 October 2014，para.164.

中，歐盟委員會認識到隱私正在成為消費者通信服務領域競爭的一個相關參數，該交易可能導致Facebook控制范圍內的數據日益集中，但強調其在用戶數據集中分析方面僅關注競爭而非隱私問題，由此產生的一切隱私損害都不應該以反壟斷法來調整。然而，在一些案例中，如“Microsoft收購LinkedIn案”，歐盟委員會考察了合并對于市場上具有更高隱私保護水平的企業的影響，并認定合并可能會使得隱私級別更高的企業被邊緣化或者難以進入市場，它并未將純粹的隱私問題納入反壟斷法分析框架，而是將數據隱私保護水平的降低看作是競爭性損害的一種，這表明歐盟反壟斷執法機構已經將第二種數據隱私損害行為納入了反壟斷審查之中。至少在歐盟競爭法視野下，當對涉及數據聚集的經營者集中進行競爭影響評估時，數據聚集是否會減損隱私保護水平己成為一個考量因素。

（二）保護數據隱私符合反壟斷法的立法宗旨

在探討數據隱私保護納入反壟斷規制的理論與實踐后，不難發現，隨著數字經濟的發展，隱私保護逐漸成為反壟斷法領域不可忽視的議題。然而，將隱私保護與反壟斷法相結合是否切實可行，以及如何在法律層面確立這種結合的原則和方法，仍是一個充滿挑戰的議題。

第一，多國將保護消費者利益作為反壟斷法目的。《反壟斷法》第1條明確指出其制定之目的在于減少乃至杜絕壟斷行為，促進市場公平競爭，提高經濟效率，維護消費者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以及市場經濟的健康穩定發展。由此可見，中國的反壟斷法采取的是多元目標的立法模式，不僅注重市場公平競爭，還強調保護消費者的權益。

第二，消費者利益中包含非價格利益。現行的反壟斷法通常使用消費者福利標準來保護消費者權益。該標準有兩種解釋：一種是強調經濟效率的總體福利標準，Heyer Kenneth， Consumer Welfare and the Legacy of Robert Bork， The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Vol.57： S19， p. S25（2014）.即芝加哥學派所倡導的，側重于社會總體福利，包含生產者剩余和消費者剩余，但不考慮消費者和生產者之間如何分配福利；另一種則申明消費者利益不包含生產者剩余，強調福利向消費者一側傾斜，以價格利益為主，輔之以消費者的其他非價格利益。Robert H. Lande， Proving the Obvious： The Antitrust Laws Were Passed to Protect Consumers（Not Just to Increase Efficiency）， Hastings Law Journal， Vol. 50： 959， p.962 （1998）.一般認為，后者更具有正當性、可行性，其強調不損害消費者的利益，在此基礎上提升經濟效率，生產者的福利如果是以消費者的利益受損為前提的，則可能違反反壟斷法從而受到規制。數據隱私作為一個重要的非價格利益因素，對于消費者利益具有重要影響。

第三，數據隱私是數字經濟市場中重要的競爭參數。在用戶滿意度、更新迭代速度、使用便捷度、隱私保護力度以及廣告投放量等衡量質量的指標中，反壟斷執法機構應當尤為關注數據隱私保護水平。參見殷繼國：《大數據經營者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法律規制》，載《法商研究》2020年第4期，第75頁。消費者數據構成了在在線市場上所支付的實際“價格”，與“隱私計算”的經濟概念密切相關。消費者在進行在線交易或選擇免費在線服務時，會權衡披露數據的成本和利益，以最大化收益。Tamara Dinev amp; Paul Hart， An Extended Privacy Calculus Model Fore-Commerce Transactions， Information Systems Research， Vol.17： 61， p.62（2006）.因此，將消費者為免費服務支付的“信息價格”與數據隱私保護的成本進行比較，可以理解為數據隱私保護的損失等同于價格的增加。

（三）反壟斷法適用的必要性與可能性

在立法價值相符的基礎上，進一步審視反壟斷法在保護數據隱私方面的必要性與可能性，可以得出反壟斷法適用的應然性。

1.必要性：市場機制并未回應消費者的隱私期待

消費者具有強烈的隱私關切，但是市場卻可能由于缺乏有意義的競爭而無法提供消費者期待的隱私保護水平。參見[美]莫里斯·E.斯圖克、[美]艾倫·P.格魯內斯：《大數據與競爭政策》，蘭磊譯，法律出版社2019年版，第61頁。首先，企業缺乏在隱私維度展開競爭的動機。理論上，消費者應該能夠約束企業收集和使用消費者個人信息，即消費者可以自由選擇和轉換企業使用其數據的方式。然而，若消費者不了解數據的收集、使用和價值，其在考慮隱私問題時難以作出明智決策，就會減少企業在隱私領域的競爭動機。

其次，市場中競爭不充分，少數數據驅動企業主導市場，難以提高隱私保護水平。這些企業缺乏提升隱私保護的激勵，加之競爭壓力較小，又存在網絡效應網絡效應（也稱網絡外部性或需求方規模經濟）是一個經濟學術語，用于描述對于一個產品（或服務），每增多一名用戶，都會對該產品的其他用戶產生新的價值。當網絡效應出現時，產品（或服務）的價值會隨著使用該產品（或服務）的人數的增加而增加。和鎖定效應經濟學家阿瑟·沃德（Arthur Ward）基于產業集群在其生命周期演進過程中產生的一種“路徑依賴”現象提出了“鎖定效應”。新推進市場的產品采用了新技術，而新技術有收益遞增的特征，而且能實現自我增強的良性循環，從而在競爭中取勝；而另外一種技術更具優勢的產品，由于晚到一步，即便技術有優勢，但市場中的消費者已經在使用先進入市場上的產品，而且習慣了該種產品，進入到“舒適區”，被該種產品“鎖定”了，不太容易接受另一款后進入的產品，而這款后進入的產品由于沒有足夠的支持者而被擠出市場。，即使不具備消費者期待的隱私保護水平，也不擔心消費者的流失，因為市場上沒有提供較高級別的隱私保護水平的競爭替代選項。當數據驅動型企業市場勢力足夠強大，很可能會忽視消費者在隱私保護方面的偏好。

最后，即使位于市場上的企業未提供符合期待的隱私保護水平，也不一定會吸引新企業進入或促使其他企業提供差異化的隱私服務以改善局面。有學者提出一種“失常均衡”的狀態，即市場上企業對于隱私的保護級別很低，缺乏監測承諾執行能力，導致消費者感到失望并對企業信任不足。Joseph Farrell， Can Privacy Be Just Another Good， Journal on Telecommunications and High Technology Law， Vol.10： 251， p.257（2012）.即使新進企業或小企業希望通過提供更好的隱私保護水平來破壞這種平衡，隱私政策也可能無法對消費者的購買決策或產品價值感知起主要作用，從而難以在市場機制失靈的情況下推動需求轉向。

概言之，盡管消費者期望通過市場提升企業的數據隱私保護水平，市場的競爭機制卻可能無法實現這一期待。企業的競爭動機有限，市場競爭不足，導致隱私維度的競爭難以展開。此問題常被反壟斷執法機構忽視，但消費者仍期待市場能在隱私保護方面發揮積極作用，反壟斷法或許能提供解決該問題的新的視角。

2.可能性：以反壟斷法保護數據隱私的優勢

由于隱私保護在市場中可能受到限制，所以需要借助反壟斷法的優勢來保護數據隱私。

第一，反壟斷法在激勵企業在隱私維度展開競爭方面具有潛在優勢。在市場競爭中，消費者的選擇權和信息透明度至關重要。然而，在“失常均衡”狀態下，用戶對市場上企業的數據使用行為產生不信任感，即使一些企業希望通過提高隱私保護水平來參與競爭，消費者也不愿意相信企業能兌現自己的隱私保護承諾，因此它們也無法獲得原本在一個有效競爭的市場上所能看到的消費者需求轉向，這將阻礙企業采取更多的保護政策和更清晰的披露來吸引用戶。在這種情況下，反壟斷法可以通過創造競爭隱私的動機，激勵企業將積累數據的一些外部性內部化給其他消費者和整個社會，有助于企業更積極地采取保護政策和更清晰的披露，吸引用戶，并創造有利于整個社會的數據使用環境。

第二，反壟斷法的事前審查機制可以在保護數據隱私方面發揮預防性作用。在大數據時代下，數據驅動型企業圍繞著個人數據展開激烈的角逐，以合并數據庫為目的的數據驅動型經營者集中案例在國內外頻頻上演，如果在合并審查中事先考察合并對于消費者隱私的影響，則能夠使事前和事后規制相結合，更好地保護消費者的個人信息安全。《反壟斷法》規定滿足特定條件的經營者集中必須要事先履行申報程序，反壟斷執法機構按照一定標準對申報主體進行審查，并作出批準、附條件批準和否決的決定。通過反壟斷法的事前審查程序來防止合并后的企業利用其主導力量侵害用戶隱私并獲得不公平的競爭優勢，從而減少用戶在隱私方面遭受侵權的威脅，同時也能夠維護市場的競爭秩序。

第三，相較于司法機關，反壟斷執法機構擁有較高的執法效率。作為公權力機關，反壟斷執法機構擁有查閱相關數據和資料的權力，以及在調查環節采取行政機關獨有強制措施的能力，使其可以迅速、完整地進行調查取證和存證。此外，反壟斷執法機構可提供給數據隱私被侵權者的救濟措施多樣，可以在綜合評判的基礎上對違反反壟斷法的企業采取不同的懲處措施，從而能夠更有效地糾正企業的違法行為，維護數據隱私被侵權者的合法利益。

三、數據隱私保護的反壟斷法適用檢視與困境剖析

綜上所述，反壟斷法框架對于數據隱私保護具備合理性和必要性。然而，如何在實際中適用這一理念，以及在適用過程中可能出現的困境，仍需要更進一步深入探討。

（一）如何適用：反壟斷法視角下數據隱私的基本闡釋

以反壟斷法的視角剖析數字經濟競爭中影響數據隱私保護的行為，能夠揭示出消費者隱私權益和維護市場公平競爭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企業可能通過合并、利用自身市場支配地位以及合謀等方式直接或者間接降低數據隱私保護水平。

首先，企業合并可能會導致經營者集中，不利于數據隱私的保護。具體而言有兩種情況：一是合并后直接降低相關市場提供的數據隱私保護水平，或者是通過合并消費者數據提高進入壁壘或提高競爭對手的成本；二是企業通過合并排擠出市場上數據隱私保護水平更高的企業。

此外，收購一方還可以通過“隱私政策捆綁”策略來損害市場競爭。“隱私政策捆綁”策略是指企業可以通過收購其他企業從其用戶那里獲得廣泛的消費者同意，增加收集的消費者數據量，合并后的實體通過共享參與集中各方的消費者數據增加競爭對手的進入成本。Daniele Condorelli amp; Jorge Padilla， Harnessing Platform Envelopment in the Digital World， Journal of Competition Law amp; Economics， Vol.16：143， p.161（2020）.合并后的實體集中消費者數據，并對集中后的數據進行后續利用、分析，如果超出了用戶原先同意的范圍和認知，可能構成降低平臺隱私保護質量的行為。參見楊東、臧俊恒：《數據生產要素的競爭規制困境與突破》，載《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20年第6期，第150頁。

其次，占市場主導地位的企業還可能通過利用自身的市場支配地位降低其向消費者提供的隱私和數據保護水平。對于數據驅動型企業而言，其商業模式有賴于個人數據的收集和使用，因此，數字市場上的主導企業有動機將其隱私保護降低到競爭水平以下，并在競爭水平以上收集個人數據從而進一步鞏固其主導地位。例如，通過隱私政策最大限度地收集和使用消費者數據，既損害了消費者的數據隱私利益，也可能會引發排除、限制市場競爭的問題。Maurice E. Stucke， Should We Be Concerned About Data-Opolies？ Georgetown Law Technology Review， Vol.2： 275， p.285-286（2017）.

最后，如果經營者之間就向消費者提供的隱私保護程度達成一致的串通，可能與任何其他質量、產量或價格協議一樣產生反壟斷法上的競爭損害。在數字平臺企業領域，提高數據隱私保護水平可能會增加運營成本，而降低數據收集則會減少利潤。因此，企業之間可能通過合謀來降低數據隱私保護水平。參見焦海濤：《個人信息的反壟斷法保護：從附屬保護到獨立保護》，載《法學》2021年第4期，第120頁。

（二）適用困境一：數據隱私保護與效率的利益平衡難題

反壟斷法在維護市場公平競爭秩序的同時，也能夠通過規制企業行為來保護個人數據隱私。然而，數據隱私的保護往往需要限制數據的收集、使用和共享，可能會對數據驅動型企業的經營模式和市場競爭產生一定的影響，數據隱私保護與市場效率之間存在價值取向的沖突。企業對于數據的挖掘不斷地向縱深處發展，并逐漸滲入到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如果不加以規范和約束，數據的過度收集、無序流通乃至濫用行為將給隱私保護帶來巨大隱患。因此，用戶對其數據享有的隱私權益構成了數據的另一層屬性，數據隱私權益強調用戶對其數據的控制，在數據流通的基礎上進行一定限制。當然這并非是將數據隱私與數據的流動置于二元對立的位置，而是強調應當協調數據隱私保護與促進數據自由流動之間的關系，衡量數據隱私的價值與數據帶來的效率的價值并在此基礎上找到一個平衡點。既不能大量讓渡隱私去換取效率，也不能一味地強調數據隱私，阻礙數據流通。在數字經濟時代精準地平衡數據隱私與效率之間的關系，以及在法律框架內確立數據隱私權益與效率價值的保護邊界，成為反壟斷法機構難以回避的重大挑戰。

（三）適用困境二：隱私保護法和反壟斷法的規則競合問題

目前，中國涉及隱私保護的法律很多，《數據安全法》《個人信息保護法》《民法典》《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等多部法律均有隱私保護條款。盡管上述隱私保護法律在保護隱私時存在著一定缺陷，但是其在數據隱私保護方面仍然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然而，單純靠隱私保護法律無法解決所有的問題，比如，盡管企業在征求了用戶的同意之后收集數據，但是這種同意可能是基于消費者選擇的缺乏，而企業因此鞏固了自身的市場支配地位，提高了市場進入壁壘，排除或者限制了市場競爭，此時反壟斷法的干預就十分必要。反壟斷法與其他法律在數據隱私保護方面具有不同的調整范圍

，但如何確定反壟斷法規制數據隱私損害行為的適用條件成為擺在立法者面前棘手的問題，只有明確在反壟斷法中考量隱私問題的起點與范圍，才能夠防止隱私問題均落入反壟斷法的分析框架，避免產生不當的干預和不必要的協調成本，規避反壟斷法適用泛化、適用范圍過度擴張的問題。

（四）適用困境三：傳統價格中心方法的局限問題

數字經濟時代，傳統的反壟斷法分析方法遭遇了一系列挑戰，特別是在免費市場和隱私保護領域。傳統反壟斷法通常依賴于價格上漲的假定壟斷者測試（簡稱SSNIP測試法）來界定相關市場，然而，這種方法在數字經濟中的應用受到了局限。數字經濟時代的商業模式往往是數字平臺經營者為消費者提供“免費”的服務，這種“零價格”市場不存在確定的市場價格，而只有市場上的產品或者服務具有市場價格才能夠適用SSNIP測試法。如果將原先的“免費”服務進行一個小幅但顯著的價格上漲，盡管大部分用戶會轉向其他替代產品，但是用戶流失導致數字平臺無法漲價的現象并不能說明其不具備市場勢力。因此，工業經濟時代的商業模式下創設的基于價格的相關市場界定工具已經無法應用于“免費市場”。參見丁春燕：《論我國反壟斷法適用中關于“相關市場”確定方法的完善——兼論SSNIP方法界定網絡相關市場的局限性》，載《政治與法律》2015年第3期，第89頁。例如，在“北京奇虎科技有限公司訴騰訊科技（深圳）有限公司、深圳市騰訊計算機系統有限公司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糾紛案”的判決中，最高人民法院指出，在免費的互聯網業務中，傳統的SSNIP測試法并不能十分有效地界定相關市場。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13）民三終字第4號民事判決書。此外，數字經濟模式的復雜性也導致相關地域市場和產品市場的界限模糊不清。

同時，由于隱私損害難以量化，將隱私作為質量的一部分納入反壟斷的分析框架也存在著諸多困難。與價格不同，產品質量（包括隱私在內）是一個難以衡量的多維度主觀概念，而隱私和產品質量的其他特征之間的關系也是模糊的，因為訪問更多的用戶數據也可以使在線平臺提高整體產品質量。由于傳統的競爭違法行為通常會導致有形的經濟損害，如過高價格導致消費者支付過多，這種損害相對容易評估和量化，傳統的分析方法只是假設產品質量實際上反映在調整價格中，因此更關注壟斷行為對價格的影響，缺乏足夠的工具和方法來將隱私作為產品質量的非價格因素來考慮。然而，對消費者數據隱私的損害通常是無形的，如人格冒犯和自主權喪失。在數字市場，數字平臺若利用隱私數據實施價格歧視等，雖可帶來經濟利益，但難以證明數字平臺從特定隱私數據中獲益，或消費者因隱私侵害蒙受經濟損失；若僅過度收集數據而無后續利用，隱私損害則主要在人格層面，消費者可能喪失與隱私期待相關的內心平靜與舒適感。

將個人信息作為支付給經營者的對價這一損害理論路徑也存在著很大障礙。首先，個人信息作為支付的基準量難以準確定義，因為個人信息的價值難以測量和把握。其次，個人信息作為非貨幣價格與貨幣價格的特征不同，貨幣按照其面值對每個人的價值都是確定的，而無需判斷消費者的偏好。此外，在進行反壟斷分析時，由于個人信息具有可復制性和非稀缺性的特點，與實際貨幣有很大不同，這種特征上的差異意味著基于貨幣報酬標準的法律規定不能簡單地應用于未經重大調整的個人信息。單位貨幣對于每個人的效用都是相同的，但是個人信息的價值具有不確定性，個人信息的價值需要衡量每個信息主體從信息中可以獲取的效益，其價值與信息的類型高度相關，不易測量。

四、構建數據隱私的反壟斷法保護路徑

傳統的反壟斷法分析方法在數字經濟時代面臨諸多挑戰，特別是在處理免費市場、隱私保護和個人信息等問題時的適用性受到限制。

（一）價值重塑：兼顧市場競爭與隱私保護

在數字市場中，數字平臺壟斷可能限制消費者在數據隱私保護方面的選擇空間，從而損害其個人信息權益。反壟斷法可以通過規制數字平臺壟斷，確保消費者能夠充分選擇數據隱私保護服務。然而，

可能并不適宜

在中國反壟斷法中建立數據隱私與行為規制的直接聯系，因為數據隱私并不屬于反壟斷法的直接保護對象，也難以通過反壟斷訴訟來維護。因此，數據隱私的反壟斷法保護路徑需要在綜合維度下加以重構，平衡個體隱私權益與市場效率，以確保數據驅動型企業在保護消費者隱私的同時，不濫用其市場支配地位。

盡管數字平臺企業的行為有損害市場競爭秩序的可能，但為了防止阻礙創新和效率價值的發揮，反壟斷執法機構在對數字平臺企業進行干預時仍然應當保持謙抑，貫徹審慎干預的原則，防止出現公權力機關對于自由市場的任意和過度介入。反壟斷執法機構在適用反壟斷法維護競爭秩序、保護用戶個人隱私時，應始終保持克制，力求實現消費者利益保護與市場創新的平衡，在促進效率的同時實現實質正義。

首先，反壟斷執法機構的介入應當具有正當性和必要性，正當性要求反壟斷執法要有明確的法律依據，并經過嚴格的法律論證和分析；必要性則是指對于能夠通過市場自身機制和其他法律規制調節的活動，只有在達到足夠的可罰性時才考慮通過適用反壟斷法進行規制。例如，在審查數字平臺企業是否利用市場支配地位過度或不當收集和使用消費者數據并侵犯消費者隱私時，需要使用比例原則在數據流動與隱私保護之間進行權衡，把握數據隱私反壟斷法規制的限度，既不能因為過度看重新業態的發展而忽視數據隱私保護，也不能過于激進而損害市場的效率和創新。

其次，反壟斷執法機構在執法過程中，執法方式不宜過于激進，防止阻礙創新和效率價值的發揮。在處理數字平臺企業的案件時，執法機構應該秉持維護市場競爭和保護用戶隱私權益的雙重目標。一方面，要對數字平臺的行為進行審慎評估，確定其是否存在扭曲市場競爭、削弱消費者權益的行為。另一方面，也要認識到數字經濟時代的創新特點，避免不必要的干預。這需要反壟斷執法機構具備充分的專業知識，能夠深入理解數字市場的運作機制和特點，以便在權衡不同因素時作出明智的決策。

（二）適用細化：區分侵犯數據隱私的具體行為與情景

在探討數據隱私保護與反壟斷法的結合時，必須始終將市場競爭作為連接點。為了確保數據隱私問題得到妥善處理，應對隱私問題進行嚴格區分，分為與競爭性評估嚴格相關的隱私問題，以及與競爭性評估無關的隱私問題。對于與競爭無關的隱私問題，可通過《民法典》《個人信息保護法》《數據安全法》等相關法律進行調整。反壟斷法保護數據隱私應當以排除和限制市場競爭為前提，避免反壟斷法成為萬能法，防止所有隱私問題均落入反壟斷法的分析框架，以更好地協調法律規則之間的競合問題。否則，反壟斷執法和其他部門執法之間可能產生重復執法，既造成執法資源的浪費，又無法有效實現隱私保護的目標。

1.適用經營者集中規制損害行為

在經營者集中審查程序中，應考慮數據隱私的前置條件。當滿足以下三個累積條件時，反壟斷執法機構才能在并購審查程序中分析隱私問題：首先，根據定量或定性證據，隱私被視為相關市場競爭的重要非價格參數，換言之，根據產品和服務的類型，判斷隱私保護是否是消費者作出選擇時重要的參考因素，或者是經營者之間在隱私保護維度展開競爭；其次，交易后隱私保護的削弱風險主要是合并帶來的競爭過程或者市場結構變化的結果，即并購交易完成造成的反競爭效應損害隱私保護水平；最后，關注隱私保護水平削弱問題主要是因為隱私在相關市場競爭中構成重要維度。Maureen K. Ohlhausen amp; Alexander P. Okuliar，Competition， Consumer Protection， and the Right [Approach] to Privacy， Antitrust Law Journal， Vol.80： 121， p.156（2015）.

這種精細分析的方法在歐盟委員會對“Microsoft收購LinkedIn案”的決定中得到了充分體現。歐盟委員會認為，在該案中，合并將產生集團反競爭效應，因為在交易后，被合并的實體將有能力和動機取消專業社交網絡服務的其他競爭者的供應商資格。比如，通過在Windows系統上預裝LinkedIn，合并后的實體可以實現LinkedIn平臺使用率的大幅增長。由于網絡效應的存在，專業社交網絡服務市場最終可能會向LinkedIn傾斜，這可能會阻止與LinkedIn競爭的更多隱私保護平臺的發展，并構成有意義的競爭約束，從而減少與隱私相關的消費者選擇。委員會的分析即滿足了上述三個條件：其一，隱私是在專業社交網絡服務市場競爭的一個重要的非價格參數；其二，對隱私的負面影響是交易帶來的競爭過程或者結構條件變化的結果，這筆交易將增強LinkedIn平臺的優勢，從而邊緣化LinkedIn的競爭對手，最終損害消費者隱私；其三，“對隱私負面影響的評估”與“隱私在相關市場構成了競爭參數”之間存在因果關系，該交易將限制消費者對這一重要競爭參數的選擇，即職業社交網絡的隱私選擇。歐盟委員會在決定中沒有評估僅僅因為個人數據的集中可能對隱私產生的任何影響，也沒有以任何方式適用歐盟關于隱私的規則。Case M.8124-Microsoft/LinkedIn. REGULATION （EC） No.139/2004.如果一項合并涉及與競爭分析嚴格相關的隱私問題，換言之，如果滿足上述的三個條件，反壟斷執法機構則可以在并購控制程序中處理隱私問題，這是因為如果不考慮并購交易中的隱私問題，就不可能充分評估反競爭效果。Ben Holles De Peyer， EU Merger Control and Big Data， Journal of Competition Law amp; Economics， Vol.13： 767， p.785（2017）.

2.適用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規制損害行為

當數字平臺經營者利用自身的市場支配地位不當地收集和使用消費者的數據，侵害消費者隱私，從而獲取不公平的競爭優勢時，可以適用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規則。目前，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違法類型可分為剝削性濫用和排他性濫用。剝削性濫用是指經營者利用自身的市場支配地位向交易相對人施加不公平的高價或者是附加不合理的交易條件；排他性濫用則是指經營者利用自身的市場支配地位排除、封鎖其他競爭者或者潛在競爭者以鞏固和強化地位的行為。參見王先林：《競爭法學》，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219頁。

一方面，在經營者利用自身的主導地位，不當地收集和使用消費者的數據，導致消費者隱私利益嚴重受損的情況下，可以通過剝削性濫用條款來進行規制。具體而言，可以通過兩種損害理論來分析此類行為。理論一，將個人信息當作是消費者支付給數字平臺經營者的對價，當經營者實施此類行為時，可以類比為消費者支付的對價過高，從而適用不公平的高價條款。理論二，將不當收集和使用消費者數據視為不合理的交易條件，隱私作為質量維度的一個重要指標，不當收集和使用個人信息即減少隱私保護水平標志著質量的降低，因此在消費者福利受損的情況下，也可以適用不合理的交易條件這一條款。參見陳兵、趙青：《我國剝削性濫用行為違法性判定基準審視——以非價格型剝削性濫用為視角》，載《上海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3期，第78頁。《反壟斷法》第17條中列舉了剝削性濫用的兩種典型表現，即施加不公平的高價和在交易時附加不合理的條件，為規制剝削性濫用中過度收集和使用個人信息的行為提供了法律基礎。

不可否認的是，在中國反壟斷法的多元目標中包含維護消費者利益以及當下越來越強調競爭促進公平的背景下，確立以消費者福利為基礎的剝削性濫用規則的空間越來越大。但受《反壟斷法》第6條“經營者可以通過公平競爭、自愿聯合，依法實施集中”的限制，中國實際上并未確立類似歐盟的強調消費者福利減損的剝削性濫用規則。目前，中國在認定企業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時，仍然是以是否排除、限制市場競爭為前提，對剝削消費者的濫用行為未給予足夠的關注。

另一方面，目前運用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規制不當收集和使用個人數據的行為時，仍然應當以反競爭效果為基礎，即通過排他性濫用條款來進行規范。將“主導地位的數字平臺損害數據隱私的行為損害市場的競爭秩序”作為反壟斷法調整的必要前提，明晰反壟斷法規則的適用條件，可以劃清反壟斷執法和其他部門執法之間的界限，防止出現多個部門共同執法的狀況，更好地配置執法資源。如果具有主導力量的平臺僅僅是存在損害數據隱私的事實，但并未產生反競爭的損害，則仍然應當由其他與隱私保護相關的法律來對其進行規范。參見韓偉：《數字經濟中的隱私保護與支配地位濫用》，載《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2020年第1期，第45頁。

以反競爭效果作為侵犯隱私行為的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規制條件，反壟斷執法部門可以從以下幾個角度入手：第一，侵犯數據隱私的行為可能損害圍繞非價格利益競爭的市場機制，也有可能間接損害圍繞價格利益競爭的市場機制；第二，在判斷市場上的隱私保護競爭是否受損時，需要對相關市場的消費者的隱私偏好以及市場上是否圍繞著隱私保護級別展開競爭作深入全面的調查研究；第三，具有市場支配地位的當事企業是否通過不合理地收集或者使用數據獲得了不公平的競爭優勢，并導致反競爭效果。

（三）方法創新：優化隱私保護分析工具

隱私損害往往難以量化，部分因隱私性質復雜多變，部分因損害具有非經濟性和無形性。為解決這一問題，方法創新成為應對隱私保護和市場競爭挑戰的重要策略。一種創新性方法將數據隱私損害與市場勢力相結合，以更全面地評估隱私損害。這一方法可以借鑒質量經濟學理論，將數據隱私保護水平下降視為一種類似于價格上漲的壓力。參見楊祖卿：《數字市場中的數據隱私保護：維度拓展、實踐困境及路徑突破——基于反壟斷法視角》，載《南方金融》2023年第1期，第70頁。通過這種方法，可以分析企業數據行為對市場格局的影響，評估隱私保護水平的下降是否會導致反競爭效應和消費者損害。通過比較合并前后市場勢力的變化，可以判斷是否產生競爭優勢和損害。這種方法不僅能夠應對隱私的非經濟性質，還能夠綜合考慮市場勢力和效率因素，從而更準確地評估隱私損害。

另一種創新性方法則是引入數據隱私保護的價格機制，以實現數據隱私的市場化評估。類比傳統反壟斷框架中的價格分析，可以首先確定不同服務中的數據隱私保護標準，類似于傳統市場中的“市場價格”。這一標準需要在合理范圍內，既不阻礙行業發展，又能有效保護隱私。同時，考慮到不同產品和服務的特性，隱私保護標準應該動態適應市場變化。隨后，分析平臺企業在處理用戶數據隱私時的保護程度，類似于傳統市場中的“自身價格”，包括企業制定的用戶條款、數據共享方式、數據保護措施等。最后，將市場保護度和企業保護度進行比較，判斷是否存在壟斷行為以及損害程度。

此外，在界定相關市場時，傳統的SSNIP測試法無法適用于互聯網多邊市場和零價免費市場，新型工具如基于隱私保護水平下降的假定壟斷者測試（簡稱SSNDQ測試法）和持續性成本上漲的假定壟斷者測試（簡稱SSNIC測試法）能夠更準確地應對免費定價和多邊市場的特點，參見袁嘉：《互聯網平臺競爭的反壟斷規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118頁。從而解決了傳統工具的限制。SSNDQ測試法關注互聯網平臺用戶隱私降級導致產品質量下降的情形，通過模仿SSNIP測試法，定量評估降低隱私保護水平5%至10%時的用戶轉移情況，避免了免費效應的影響。而SSNIC測試法則強調成本的改變，不僅考慮直接的經濟成本，也包括時間成本、個人數據換取免費服務的成本以及對廣告的注意力成本。這兩種工具的應用能更精確地界定相關市場。參見李曉楠、王嘉徽：《數據隱私保護的反壟斷法路徑》，載《河南財經政法大學學報》2022年第5期，第62頁。

（四）監管延伸：加強協同監管與事前預防

除了反壟斷法本身的規制，隱私保護和競爭問題的復雜性促使監管機構采取更加綜合和協同的方法對數據隱私進行保護。數據保護法、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和競爭法雖然各有側重，卻在數據隱私保護領域擁有共同目標。

對于在數字經濟領域具有強大市場力量的企業，數據保護法保障用戶在向企業轉移其個人數據前能夠擁有知情同意權；競爭法則關注企業不得濫用其市場力量排除、限制競爭，產生不公平的競爭優勢；而競爭法對于市場競爭秩序的維護也使消費者有了更多、更優質的選擇，提升了消費者福利，使消費者權益得到保障。在數據隱私保護領域，三者并不能完全割裂開來，數據保護法和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的隱私保護條款能夠為反壟斷法中的競爭損害評估提供判斷基準，如果三者缺乏互動，可能會削弱執法的效果，導致消極對待隱私保護服務。因此，只有各執法機構之間通力合作，才能夠更好地應對數字經濟領域隱私保護問題帶來的一系列挑戰：一方面促進市場充分有效的競爭，另一方面也激發企業在隱私保護維度的競爭動機，提高市場整體的隱私保護水平，從而滿足消費者的隱私關切。當然，合作監管并非是需要各方協同執法，共同作出相關決定，對于應當由反壟斷法規制的范圍，其他執法機構可以從旁協助，從而輔助反壟斷執法機構作出更加符合反壟斷法精神的決定。例如，對于涉及數據隱私損害的案件中的市場支配力，各執法機構可以聯合研究一套更有效更具針對性的評估方法。參見李繞娟：《歐盟〈大數據時代背景下隱私與競爭力〉調研報告介評》，載韓偉主編：《數字市場競爭政策研究》，法律出版社2017年版，第189頁。相關執法機構之間應當找到平衡點，營造一個不僅僅關注價格而且重視消費者隱私的數據驅動型市場，使得告知同意原則并非流于形式，這些都是數據驅動型社會不可忽視的問題。

在強化協同監管的同時，事前預防也應作為一項重要的策略。事前預防旨在通過制定前瞻性的規則和準則，防范隱私和競爭問題的發生。這需要各執法機構根據數字經濟的特點，共同研究和制定適用于各自領域的預防性措施。例如，針對新興科技和業務模式的監管，可以建立監管沙盒，為創新提供試驗場所，同時確保公平競爭和隱私保護的原則。此外，數字化工具的應用也能夠提升協同監管和事前預防的效能。執法機構可以利用大數據分析和人工智能技術，實時監測市場和企業行為，發現潛在問題和風險。通過建立預警系統，執法機構能夠更迅速地作出反應，防止問題擴大和蔓延。數字化工具的運用有助于提高監管的精準性和時效性，增強執法機構的應對能力。

（五）救濟彈性：完善反壟斷救濟措施

從廣義上來說，針對侵害數據隱私行為的反壟斷救濟措施有兩種方式：第一，減少當事企業對用戶數據的控制。如剝離當事企業的一些產品或者減少當事企業利用這些產品收集大量數據并建立綜合性的“超級檔案”的可能性。第二，增強用戶對于個人數據的控制，為用戶數據創造真正的市場。如賦予用戶數據可移植權，允許用戶攜帶數據在市場上自由的切換。同時，增加企業使用數據的透明度，在收集“敏感數據”時，應獲得用戶“明確的同意”，隱私政策的任何修改都需要詳細和明確地向用戶披露，并獲得同意。以上兩類方式并不互斥，可以擇一適用，也可以合并適用。

在經營者集中審查案件中，如果企業被認定合并通過將損害消費者隱私權益，排除、限制隱私維度的競爭，那么行為性救濟的方式可能是更為適當的選擇。參見孫晉：《謙抑理念下互聯網服務行業經營者集中救濟調適》，載《中國法學》2018年第6期，第166-167頁。相比于結構性救濟方式，首先，行為性救濟方式具有較高的靈活性和可修復性，互聯網行業復雜多變，行為性救濟方式更能適應互聯網行業的特點。其次，行為性救濟相對柔性的處理方式可以避免公權力機關過度干預市場主體的交易活動，將隱私損害納入反壟斷法分析框架對于反壟斷執法機構而言尚屬較新的領域，采取相對溫和的救濟方式可能更有利于市場的發展。因此類似于第一種方式中剝離企業產品的結構性救濟方式不是最優的選擇。反壟斷執法機構可以附條件批準經營者集中，對參與集中的企業附加行為性救濟條件。例如，要求當事企業承諾不得在無正當理由的情況下降低隱私保護水平，限制合并后的企業合并消費者數據的能力等。此外，為了持續監督企業的實施情況，可以引入監督受托人制度，確保企業具體實施被附加的義務，保證救濟的效果。

在涉及隱私保護領域的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案件中，目前可參考的案例只有德國的“Facebook案”。德國聯邦卡特爾局要求Facebook修改其隱私政策并禁止Facebook收集其旗下WhatsApp、Oculus、Masquerade、Instagram等平臺的用戶信息及設備（如手機、電腦）關聯數據和Facebook用戶在訪問第三方網站和手機應用軟件時留下的數據，同時要求其不得將這些數據與Facebook.com的賬號信息進行匹配整合，此外，處罰決定中還要求Facebook進行整改，提高其處理個人信息的透明度并出具詳細列明各種技術細節的整改方案。卡特爾局將持續追蹤整改情況，并不定期對Facebook進行技術檢測。在過度收集或不當使用個人數據的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案件中，反壟斷執法機構可以借鑒德國的做法，禁止所涉企業不當收集和使用個人數據，要求其作出提高隱私保護水平的承諾，并對企業的后續行為進行持續的監督與檢查。此外，要求企業為用戶提供撤回個人信息或者向用戶開放移植其個人信息的權限也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促進個人數據可移植性，在保障個人的信息控制權的同時也有利于促進市場競爭秩序的完善。個人數據可攜帶權的行使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破除鎖定效應，并有利于第三方進入市場參與競爭。

五、結語

在傳統工業經濟時代，隱私保護問題與反壟斷法并未顯露直接關聯。隨著數字經濟時代的到來，各類依托于數據的數字平臺企業蓬勃發展。數據的收集、沉淀和應用給數字平臺企業帶來了豐厚的效益，數據背后承載的消費者隱私利益保護問題也日益凸顯。于是，在隱私權的基礎上衍生出數據隱私的概念，消費者對于其個人數據應當享有一定的控制權。但平臺出于降低成本或者培育自身競爭優勢的目的，傾向于大量收集消費者數據或者降低隱私保護級別。隱私保護問題也因此納入了反壟斷執法機構的視野。

將數據隱私保護問題納入反壟斷法規制的邏輯鏈條如下：中國的反壟斷法立法目標包含著維護消費者利益，而消費者利益的內涵中本應包含著質量、消費者選擇和創新等非價格利益。數據隱私保護作為重要的非價格競爭參數自然應當屬于消費者福利的一部分，因此在應然性層面，反壟斷執法機構不應當回避數據隱私保護問題。

然而，在將反壟斷法適用于數據隱私保護問題時，需考慮以下幾個問題：第一，如何確保數據隱私保護與市場競爭的平衡，以免過度干預市場和創新活動。第二，適用的標準和方法應當明確，以避免適用泛化導致的模糊和不確定性。第三，應當探索與其他法律規范的協調機制，確保數據隱私保護與消費者權益、創新激勵等方面的法律目標不產生沖突。第四，適用過程中的監管合作和信息共享也是關鍵，各執法機構需要通力合作，共同解決交叉領域的問題。第五，適用的效果和救濟方式應當得到審慎評估，以避免對市場和企業造成不必要的負面影響。

將反壟斷法應用于數據隱私保護是一個道阻且長的過程。在平衡促進創新、維護競爭和保障消費者權益的同時，反壟斷執法機構應將數據隱私保護問題納入其視野，并借助合作與協同，為數字經濟的健康發展提供有力的法律框架和監管指引。

The Dilemma and Solution of Data Privacy Protectio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Antitrust Law

Abstract：In digital era， the platform economy， powered by rapid technological advancements such as the Internet， big data，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has fundamentally transformed the global stage. Personal data has gained unprecedented importance， become a critical factor in business competition and sparked essential discussions about data privacy. This transformation signifies a shift in economic interactions and consumer engagement in a world driven by digital technology， where effective data management and privacy have become paramount concerns for enterprises， regulators， and consumers. The traditional concept of privacy rights， once conceived in a period of limited interconnectivity， is now being outstripped by the multifaceted challenges of the digital economy. This has given rise to a deeper understanding of data privacy， elevated it to a central aspect of consumer rights and a vital factor influencing market dynamics. Data privacy is becoming a key determinant of product and service quality， profoundly affecting consumer decisions and shaping business practices. This pivotal role of data privacy has necessitated its integration into the heart of antitrust law and competition analysis， underscored its critical influence in molding market behaviors and formulated regulatory strategies in digital era. This evolution in the understanding of data privacy reflects a broader societal shift toward greater recognition of the importance of personal data protection， calls for updating legal and regulatory frameworks and business models to prioritize privacy in a world increasingly connected by digital technology. The challenge of balancing data privacy with market efficiency and innovation is a multifaceted issue that presents considerable complexities. Overly stringent privacy regulations may impede the free flow of data， which is essential for healthy competition and innovation， and is vital for economic growth and technological advancement. This complexity is heightened by the intersection of privacy laws and antitrust regulations， which often have divergent objectives and methodologies， potentially lead to conflicts in their practical application. Additionally， the task of quantifying the impacts of data privacy breaches poses a significant obstacle， as this does not align well with traditional antitrust methodologies that are predominantly focused on pricing dynamics. This problem demands a nuanced and carefully considered approach， aiming to reconcile the need for robust privacy protections while ensuring the vitality and dynamism of a market driven by innovation. This approach requires a balanced consideration of privacy rights， economic growth， and technological progress， in order to ensure that they can coexist and complement each other in a rapidly evolving digital landscape. It is essential to establish prudent intervention principles that carefully balance the need for competitive markets with robust privacy protections. Regulatory strategies must be flexible and tailored to specific instances of data privacy infringement， in order to balance individual privacy concerns against the broader requirements for market functionality and continuous innovation. Further， it is crucial to enhance and adapt the analytical tools used for assessing privacy protections. Traditional methodologies must evolve to effectively address the unique challenges posed by data privacy in the digital economy. Additionally， developing innovative theoretical frameworks within antitrust law is vital. These frameworks should adeptly navigate the intricate relationships among consumer rights， market competition， and privacy protection， in order to ensure that efforts to maintain market efficiency do not undermine fundamental privacy rights. This comprehensive strategy aims to harmonize the protection of personal data privacy with the dynamics of market competition and innovation. It seeks to ensure balanced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in the digital economy， reflecting the evolving nature of technology， law， and consumer rights in an interconnected world.

Key words：data; data privacy; privacy protection; digital platform; antitrust la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