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佛教『故事』畫在獨具意味的佛教繪畫語言體系中,占據重要的一席之地。筆者在對『宋代繪畫著述中的佛教「故事」畫及其審美表現』進行研究時,對其主要類別與審美風格進行了概括。然而,從繪畫載體上看,佛教『故事』畫在壁畫與卷軸畫中仍然存在相對不同的表現方式,但它們的教化目的始終是一致的。本文即從這一角度著手,進一步探討宋代繪畫著述中佛教『故事』畫的藝術特征。
關鍵詞:『故事』畫 佛教 教化
宋代繪畫著述中記載了一眾佛經『故事』①畫,有富玫《彌勒內院圖》,王仁壽在相國寺文殊院繪《凈土》《彌勒下生》二壁,僧智蘊在『福先寺有《三災變相》數壁』,王靄的『九曜院《彌勒下生像》』,高文進在大相國寺重修后,受命仿高益舊本,『畫行廊《變相》……及殿西《降魔變相》,其跡并存』,王道真在『今相國寺殿東畫《給孤獨長者買祇陀太子園因緣》并殿西畫《志公變十二面觀音像》』等。這些被提及的作品主要分為佛經『故事』畫與佛教史跡畫兩大類,展現出了超高的藝術創作水平與審美價值。其審美風格總體可概括為『莊嚴妙好』『慈悲枯槁』『恢恑憰怪』,同時隨著時代的變化呈現出不同的歷史審美特征。這種經過融合與流變所形成的藝術審美特征,是佛教『故事』畫所獨有的②。
而除了以上特征,繪畫載體的多樣性也會導致佛教『故事』畫產生表現形式與藝術時空上的差異。
《廣川畫跋》曾記載一句重要的話:『吳生嘗畫西方變于凈土院壁,其傳錄中如此。又嘗寓之縑素,得傳逮今。』在這里,董逌有意識地提出了佛教『故事』畫的兩種重要創作載體,一是『凈土院壁』,二是『縑素』。他明顯地意識到了二者在表現形式與特征上具有一定區別。董逌與吳道子生活的年代相跨約有四百年,董逌在載錄中得知吳道子的西方變始繪于院壁之上,而流傳至宋見到的實體卻只有絹本。
在『凈土院壁』與『縑素』上繪『故事』各有其特征。首先,從表現形式上看,『故事』繪于寺院墻壁能以更為豐富的組合形式展現多樣的情節,憑借空間造型展示其中相互連結的時間形態。一種主要的方式是分層排列敘事,比如北周所建莫高窟第四二八窟,東壁門北有須達拏太子本生,東壁門南有薩陲太子本生。這兩組故事十分連貫完整,以連環畫形式展開。其中須達拏太子本生的情節由上至下,呈『Z』形走向展開(圖一)。薩陲太子本生則從上至下呈『S』形走向(圖二)。二者在情節順序上是對稱的。另一種方式是單層敘事,除了較為簡單的單向展開外,還有一種自兩側向中間發展的敘述順序,著名的北魏莫高窟二五七窟鹿王本生就是運用了此種形式。這種表現方式不僅方便禮佛者邊走邊觀看,同時也將最為重要或精彩的情節放于圖像正中位置,并以此將表現善心與貪欲的兩類不同情節分置于兩側,形成充滿戲劇性的張力。
當然,由于壁畫的獨特屬性,佛教『故事』的表現方式不止于此,不少還以典型情節出現,并相互雜糅,或作為裝飾,這使得壁畫的『故事』構成十分豐富。在后舍為凈域寺的唐太穆皇后宅中,王昭隱(唐代畫家,生卒不詳)作畫,『門內西壁有畫《大目藥叉部落》,絕奇。鬼首上蟠蛇,可懼。冬廊有張璪畫《林石》,險怪』③。『絕奇』『可懼』『險怪』這些風格融合在一起,營造出一種奇妙的佛教空間。同時,壁畫龐大的創作空間有利于營造莊嚴或詭譎的氛圍。吳道子于東都天宮寺,畫鬼神數壁,『援毫圖壁,颯然風起,為天下之壯觀』④。這種磅礴、壯觀的氣勢只能由壁畫創造的空間獲得。
而在尺幅較小的紙絹上作佛教『故事』畫,則會產生另一種審美感受。紙絹的創作一般也以兩種形式為主。第一種以單幅呈現。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藏《佛涅槃圖》(圖三)盡管是一幅絹本,但它的作用與壁畫無異,懸掛于寺內墻壁供人瞻仰,因此不論觀其尺幅還是構圖,都與壁畫十分相似。而盡管題材相同,南宋陸信忠的《佛涅槃圖》(圖四)則呈現出另一種風格。這幅作品顯然以立軸的特點創作而成,他將主要人物與情節安排在畫面的中下方,兩側的樹則連通了人間與西方世界,暗示釋迦摩尼圓寂后的歸處。北宋李公麟的《維摩演教圖》則是卷軸的典型代表,他的白描帶有文人畫的筆意與強烈的文學色彩,在注重作品立意的同時,對于細節、構圖等方面也設計得極為到位。
第二種以多幅呈現。其一是以『連成文帷者』的形式使觀者『臥游』其間,如宋張勝溫《大理國梵像卷》,以反映佛教『故事』為主,從『利貞王后禮佛圖』始,情節環環相扣,共繪二百三十四幅圖像,長度竟達一千六百三十五點五厘米。其二是以冊頁或立軸構成,最典型的是對五百羅漢的刻畫。由于五百羅漢人物形象眾多,畫家往往以二至五人作為一個分組,一套作品甚至多達幾百幅。盡管紙絹很少產生如壁畫般壯闊威嚴的氣勢,但畫家在人物的塑造、筆墨的控制與章法的布置上設置了新的巧思,觀者可以以另一種形式欣賞『故事』情節的連續性,衍生出更私人化的個性和審美寄托。
其次,從時空觀上看,寺觀或石窟壁畫可容納數百人,甚至更多人同觀。周昉在章明寺畫壁時,曾有過『落土之際,觀者以萬數』⑤的盛況。在如此肅穆莊重的集體氛圍中,入道者或禮拜者更能產生時空的代入感,巨大的『故事』圖像形成了神圣與壓迫的雙重屬性。而紙絹的觀看是一種相對私人的活動,雖不可同時容納許多人,卻輕便輕攜,可以傳播到路途較遠之地。由此,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即壁畫在觀看中更具有共時性,而紙絹在傳播程度上更具有空間流動性。
基于此特點,畫家為了將一些聲名遠播卻無法遷移的佛教『故事』畫(尤其是洞窟壁畫與寺觀壁畫)面向更廣大的受眾,或出于『師古』的目的,甚至為了有利可圖,而在壁畫母本的基礎上,摹畫了眾多的壁畫摹本、拓本、臨本、偽本(『寓之縑素』)。類似的例子有不少,比如《廣川畫跋》記載了多幅后人摹拓所得的《地獄變相圖》。楊杰等多人臨摹過此畫,他們大多以吳道子之作為原本。『雖拓臨不得盡其妙用,然物形械具,猶有尺度可校。』一幅傳為吳道子的《地獄變相圖》被董逌鑒定為晁無咎所作,另一幅則被鑒定為后人根據吳道子原作改小尺幅而成的摹本:
『崇寧四年(二○五),人有自長安持吳生畫地獄變相練本求舊,謂盧阜石本,蓋摹拓所得于此……今觀摹本,是后人自大圖蹙為小本者。』
除此以外,在武宗元《畫天王圖跋》中也出現『摹象前人』的說法:
『此豈配黃配紫,摹象前人,以夸世俗者耶?』⑥
五代梁時的駙馬督衛趙巖酷好繪事,善畫人馬,他平日就以臨摹前作之法練習技藝:『暇日,亦多仿前賢名跡,勒成卷軸。』
由此可知,畫家對壁畫的臨摹是一種極為常見的行為,然而繪畫載體的轉變,不論是『大圖蹙為小本』,還是『配黃配紫』,顯然會導致原作『失真』的現象。這是無法避免的。但從另一角度看,又多虧了這些摹本的出現,使得一些難以保存的作品『得傳逮今』。
而關于摹拓之作的傳播之路,可參考《圖畫見聞志》載成都妙積寺《先天菩薩》禎本。所畫樣凡十五卷,柳七師『分三卷往上都流行』,魏奉古『得其樣進上』。今成都者,是次本。成都寺內之畫能輾轉于皇帝面前,得益于卷軸畫的特性。而貞元末,新羅人以善價收置周昉卷軸數十卷,甚至持歸本國⑦。這使得原本依附于墻壁的佛教『故事』畫不僅傳播得更為廣泛,更便于其他畫家進行藝術借鑒或三次臨摹,還得以造成更大范圍的藝術影響,成為藝術交流,甚至中外交流極為重要的藝術對象。
通過以上的分析,我們大致能得出一個結論,壁畫與卷軸畫的特征影響了佛教『故事』畫在創作中的藝術表現方法與空間敘事方式,也豐富了藝術語言的呈現形式,它們共同構成了其多樣性與統一性。然而盡管兩者存在一定差異,它們共同的教化功能是基本不變的,都是力圖通過『故事』畫的視覺形象,將佛教教義與修行方式傳播給更廣泛的受眾。
慧遠曰『神道無方,觸象而寄』,謝靈運《佛影銘》言『摹擬遺量,客托青彩,豈唯像形也篤,故亦傳新者極矣』,都是在講抽象的佛理通過具象的形象可以更為廣泛地傳播給世人,佛法無窮的妙理往往可以在圖像中領悟。魏晉南北朝還出現了『像教』這一說法,以『像』為教義,通過對圖像的直觀感受,以故事情節的趣味性講述佛法佛理的精髓,傳播佛法信仰與道義,開啟眾生的心智。造像教義也成為與文字著述教義、心傳教義(以心傳心,不立文字)有別的一種教義形式,豐富和延伸了佛教的傳播途徑。
宋代繪畫著述中也有大量材料證明佛教『故事』畫宣傳佛法的功能特點。從具體內容上看,佛教『故事』畫傳遞了正確的修行方法。《金剛經》云:『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這就是說,心中即使滅度了一切性質的眾生,但若心中還有自我相狀、他人相狀等不同形式的相狀出現,就是沒能真正達到身心之雜念完全清除的修行最高境界。佛教對于一般的信佛民眾,在行為與心境的把握上提供了一些觀念與道理,教導眾人如何修行才能悟道,甚至是達到最高境界。而要讓修行進入最高境界主要有漸修與頓悟兩種方式。宋代繪畫著述中提到的因緣故事《給孤獨長者買祇陀太子園》突出請佛說法的虔誠之意;《蘇達拏太子變相》表現為追求佛法可施舍一切的無畏精神;《攝摩騰取經圖》《玄奘取經圖》中的一類故事,通過描寫取經路上的艱難困苦,強調經文的珍貴,繼而引導民眾供奉佛祖的恭敬之心。
比如出現在安西榆林窟第三窟西壁南側的《普賢變》,此幅壁畫繪于西夏。畫面中央風姿飄逸者為普賢,旁側環繞著一眾佛祖菩薩。他們乘于云端,共同組成了畫面的核心部分。而在云彩遮蓋下,隱約露出山水人家的輪廓,這種繪畫形式吸收了中國山水畫的經驗。此畫分為兩個世界,云端之上充滿浪漫色彩的是佛祖的西天世界,云下貼近現實的則是凡塵俗世。而在普賢左側一處山崖上,依稀可見唐僧取經的隊伍。仔細觀察此處,會發現玄奘一行人的形象刻畫得極具寫實之態,又具有十分強烈的個人色彩,這是典型的玄奘西天取經的『故事』圖像(圖五)。
處在隊伍領頭位置的是主角玄奘,他身披袈裟,腳蹬芒鞋,望向普賢的方向虔誠膜拜。在他身后分別是一匹馱著蓮花寶座上經書的白馬,以及一臉猴相、同樣雙手合十朝拜的隨從。伴隨著眾人的神情與裝扮,他們一路的艱難險阻清楚地呈現在觀者面前。猴相隨從望向天際,面龐滿是虔敬、驚嘆之態。玄奘則雙目緊閉,不敢直視佛祖。《玄奘取經》的這段內容,在整幅壁畫中占比十分微小,人物身高甚至不及普賢的四分之一。如此強烈的差距,更加明確了二者屬于兩個世界的事實。然而,盡管西天世界是本畫重點,『玄奘西行』卻在凡塵俗世中占據了最為矚目的位置。并作為兩個世界鏈接的橋梁,貫通了整幅壁畫。有趣的是,如果將本畫的關注點放在『玄奘西行』的圖像上,那么整個流光溢彩的西天世界,仿佛都成了點綴。普賢等神佛則可以代表玄奘赴西天取經的目的地,也可以代表玄奘歷經千辛萬苦求取到的真經。
以《玄奘取經圖》為例的一系列故事,都在以悟得真理需要歷經學習和修為(即積學)的階段,來說明漸修的過程。然而積學固然十分重要,但往往只能作為一種準備功夫。正如《釋迦摩尼菩提悟道本生》所講述,佛祖釋迦摩尼苦修多時,又坐菩提樹下七七四十九天,這都屬于漸修的范圍。佛祖最終的悟道時刻卻只在決定性的一瞬。
除了漸修與頓悟,更重要的是還要學會『不修之修』。許多佛教『故事』畫具有濃厚的現實主義色彩,畫面表現了眾多現實題材,如沐浴、烹飪、磨面、制酪酥、汲泉飲水、蹲廁、掃地、騎馬、彈琴等活動,又出現了居室、庭院、靈口之店等場景,這些都與俗世凡間的生活緊密相連。從一方面看,畫匠需要從現實中汲取經驗與營養,以此為模板創作超現實題材的作品。從另一方面看,大量現實題材的出現,與佛教教義有著更深一步的關系。在佛教進入中國后,一些道家觀念融入其中,包括『無為』『無心』。在佛教中,它有了無心而為的意思,強調不要貪戀迷執地做事,而要『以無心做事』,『自然地做事,自然地生活』,后來被概括為『不修之修』。這就是說,不去刻意做任何修行,便是最好的修行。義玄曾說『道流佛法,無用功處。只是平常無事,屙屎送尿,著衣吃飯,困來即臥。愚人笑我,智乃知焉』就是講的這個道理。在平常的生活中,做的每一件事,雖是無心而為,卻時時刻刻處于修行之中。這種『不修之修』的修行方式體現在畫面上,就成了無數現實生活場景的集合,以此勸導眾生要學會在生活中
修行⑧。
由此,我們對佛教『故事』畫的探討已初具形態,它以多樣的表現形式將佛教教義與修行方式生動鮮明地闡釋出來,也以此形成了宋代繪畫著述中有關『故事』類型理論闡發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注釋:
①筆者將『故事』定義為『發生在過去的、相對真實的事件』。『故事』一詞在繪畫著述中首次明確出現,是在北宋時期郭若虛撰《圖畫見聞志》中。
②佛經『故事』畫,包括對本生故事、因緣故事、佛傳故事以及其他在佛經中有記載的故事的刻畫。佛教史跡畫,指在佛教后世的流傳過程中,出現在歷史記載中的人物故事畫。關于兩種主要類型以及四種審美風格的具體論述,參見拙文:張六逸《宋代繪畫著述中的佛教『故事』畫及其審美表現》,載《中國書畫》二○二三年第十期,第二五至二九頁。
③[宋]郭若虛撰,鄧白注《圖畫見聞志》,成都:四川美術出版社,一九八六年版,第二八八頁。
④[宋]郭若虛撰,鄧白注《圖畫見聞志》,成都:四川美術出版社,一九八六年版,第二八一頁。
⑤[宋]郭若虛撰,鄧白注《圖畫見聞志》,成都:四川美術出版社,一九八六年版,第二九九頁。
⑥于安瀾《畫品叢書》,鄭州:河南大學出版社,二○一五年版,第三四六頁。
⑦[宋]郭若虛撰,鄧白注《圖畫見聞志》,成都:四川美術出版社,一九八六年版,第三一九。
⑧馮友蘭《中國哲學簡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二○一三年版。
(本文作者系南京藝術學院美術學院研究生。本文系二○二三年度江蘇省研究生科研創新計劃項目『宋代「故事」畫的佛學思想及其藝術表現』,編號:KYCX23-2408;二○二三年度南京藝術學院研究生科研創新計劃項目『宋代「故事」畫的佛學思想及其藝術表現』階段性研究成果,編號:XJKY23-049)
(責編 趙鵬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