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百年易俗社首位女掌門,惠敏莉希望自己在重現歷史女性人物光輝的同時,映襯當代女性的獨有魅力,這是她作為新時代女性的責任和使命。
臺上唱念做打、閃轉騰挪,臺下聽戲品茗、悠然自得,和著秦聲易韻的慢生活是古城西安人不變的記憶。在西安鐘樓東北角的西一路,中國首個秦腔文化街區呈現出全新活力,如今易俗社成為文旅融合的新地標。而這座百年藝術學府的掌舵者,著名秦腔表演藝術家,西安易俗社第十八任社長,唯一的女掌門人—惠敏莉,有著她卓爾不群的藝術人生。
3月的北京春萌新綠、風起波瀾,獲得全國三八紅旗手標兵稱號的惠敏莉,踏上返回西安的高鐵,激動的心情久未平復,簌簌后去的樹影仿佛閃映著龍鄉山坳里那朵紅艷艷的山丹丹花,順橋山、溯沮水,帆檣逐波、云霞萬里……
入可為相,她是聽秦腔長大的小戲迷
赫赫始祖,吾華肇造;胄衍祀綿,岳峨河浩……來自陜北黃陵縣、出身書香門第的惠敏莉,自幼被濃厚的傳統文化包圍著。
小時候,每到清明時節,來自海外的僑胞,港澳臺地區同胞以及本地的鄉民們會一起前往軒轅黃帝陵祭祖。大家身著干凈整潔的衣服,手捧鮮花和香燭,臉上寫滿了虔誠與敬畏。小小的惠敏莉夾在人群中,聽著長輩們低沉地念著祭文,煙霧在古柏枝隙繚繞,似乎一抬手就能摸到歷史的余影。
除了祭祖,秦腔是惠敏莉對這片土地的另一個記憶發端。有人說,大秦之腔對于西北人而言,就像菜里的鹽。如果生活中少了秦腔,似乎干什么都提不起勁兒。
惠敏莉的父親就是一位資深秦腔戲迷,工作之余總會哼唱幾句。5歲的惠敏莉趴在父親案頭,輕聲唱道“未開言來珠淚落,叫聲相公小哥哥”(《三滴血》“虎口緣”選段),父親欣慰之余便教會她這段膾炙人口的經典唱段。后來在鎮委會的廣播上一鳴驚人,惠敏莉在當地成了一名會唱秦腔的“小童星”。
每每受到眾人肯定的小敏莉開始對戲曲藝術產生濃厚的興趣。她常常會跑去看戲,旦角頭飾在聚光燈下閃閃發光,精美的戲服、俊俏的扮相深深地印刻在她的腦海中,渴望自己有一天站上舞臺。
帶著這樣樸素的愿望,小敏莉漸漸長大了。可當11歲的她打算叩響梨園的大門時,父母卻猶豫了。
惠敏莉學習成績優異,改學戲曲有些可惜,父母對孩子的選擇還是有些擔心,再三征求女兒的意見,惠敏莉則堅定地點了點頭。就這樣,正值懵懂年紀的她邁進了戲曲大門,考入陜西省黃陵縣戲劇學校,開啟屬于她的藝術人生。
像很多第一次撲入藝術懷抱的孩子一樣,興致勃勃地奔赴總會被現實潑一盆冷水。梨園行不是只有舞臺上的光鮮亮麗,枯燥繁重的基本功才是日常。
白面饃饃配米子饃、黃饃饃和小米飯,粗茶淡飯卻滋養著追求藝術的蓬勃力量,啃著黃饃饃的惠敏莉就夢想兩件事:什么時候能天天吃白面饃饃,什么時候能登臺唱戲。
星光不負追夢人,13歲時,著名電影演員田華觀看她的表演后,稱她是“陜西戲劇的希望”。這番肯定的話語給了學戲的少女莫大鼓勵,更堅定了惠敏莉“要唱出個樣樣”的決心。憑著對戲曲的執著,1985年,惠敏莉考入陜西省藝術學校延安分校(魯藝)—這座誕生于烽火年代的文藝殿堂。
來到革命圣地延安,惠敏莉更是一刻不敢懈怠。她盼望成為一名優秀的秦腔演員,從大山里走出去。她每天早早起來練功。惠敏莉給自己壯好膽子,摸黑從宿舍走到練功房,在同學們到來之前已經練完一趟功,等同學們到齊再跟大家一起訓練,春去秋來,幾千個日夜,她的刻苦從未間斷。
有一次,母親來看她。天上下著鵝毛大雪,看到露天院子里練功的惠敏莉,母親心疼得流下了眼淚:“孩子,練功這么苦,咱干脆回去吧。”惠敏莉卻說:“我好不容易來了,就得堅持下去,不能給魯藝丟人。”
夜以繼日地練功都被老師看在眼里,在老師的許可下,惠敏莉開始進入劇目排演,可這時,她卻猶豫了。戲曲不只是唱念做打,更是通過扮演活靈活現的人物,聲情并茂地講述歷史。面對一個個吃不透的人物角色,惠敏莉發現讓歷史重獲新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向堅定的她,第一次感到了迷茫和無助。
所謂幸運的成長,就是在關鍵時刻有人指路,豫劇大師常警惕、著名戲曲教育家姜云芳等名師都曾在劇目教學上為惠敏莉打下堅實基礎。惠敏莉從一個唱段一個唱段地學,到一折一折地學,再到一部戲一部戲地學,她忽然明白,昔日的一日三趟功讓她“占了大便宜”,在基本功扎實的基礎上吃透人物,才能做到活靈活現、文武兼備、游刃有余。《桃李梅》《青蛇傳》《奪錦樓》《女巡按》《花木蘭》……從小家碧玉到大家閨秀,從花旦、小旦到刀馬旦、武旦,再到女扮男裝,惠敏莉的突破勢如破竹。1988年畢業后,18歲的惠敏莉憑著扎實的基本功考入秦腔殿堂—西安易俗社,“成為對社會有貢獻的藝術家”的道路才剛剛開始。
出可為將,她是德藝雙馨的藝術家
戲曲老師在傳授技藝的同時,也在時刻傳授做人的道理。惠敏莉明白,只有德藝雙馨才是走得遠、走得穩的正路。
憑著自身的悟性靈氣和謙虛勤奮、好學上進的品格,2005年惠敏莉被推選為易俗社業務副社長。2008年5月汶川大地震,惠敏莉帶領全體社員奮勇當先,在易俗社劇場進行賑災義演。演出開始前突然接到家中來電,母親病危,演出剛一結束,惠敏莉連夜翻越6小時的山路奔赴黃陵老家,還是未能見上母親最后一面。顧不得痛苦,來不及思念,惠敏莉又踏上赴河南平頂山沖刺中國戲劇梅花獎的路程。
臨行前,父親對女兒說:“孩子,你是擦干了血跡,埋葬了尸體,又上戰場啊!”惠敏莉聽到這句話一下就哭了,她知道,父親說的是《紅燈記》里李奶奶對李鐵梅的唱詞,“李玉和為革命東奔西忙,他誓死繼先烈紅燈再亮,擦干了血跡,埋葬了尸體,又上戰場”。
忠與孝似乎是擺在所有英雄面前的難題,面對年幼的兒子、患癌的公公,淚眼婆娑的惠敏莉打定主意為榮譽而戰。惠敏莉在原創秦腔現代戲《柳河灣的新娘》中飾演柳葉,一舉摘得第24屆中國戲劇梅花獎,頒獎臺上她心中五味雜陳。淚流滿面地回到了家鄉,站在母親的墳前,她深情地說:“媽,女兒給你把獎拿回來了。”
2009年,惠敏莉被推選為易俗社第十八任社長,也是易俗社史上唯一一位女社長。怎樣能讓“中華戲曲第一劇社”“鼻祖劇社、文化劇社、革命劇社”的百年易俗社勇擔時代重任,繼續蓬勃發展,是她每天一睜眼就要思考的重大課題。
身為“戰斗員”,惠敏莉深知,劇目是劇社的根本,“一部戲可以救活一個劇種,救活一個劇團,能出一批人才”。除了日常演出《三滴血》《火焰駒》等秦腔傳統經典劇目外,她帶領易俗社全體員工結合黨史學習教育創排《柳河灣的新娘》《織夢人》《黨的女兒》《勞模劉西有》等現實主義題材劇目。革故鼎新、跨界融合,推出首部秦腔3D電影、秦腔動畫片《三滴血》,打造中英版《白蛇傳》,實現了傳統文化與現代科技的“雙向奔赴”。
同時,惠敏莉致力于國際藝術傳播,與北京大學燕京學堂留學生、美國帕薩迪納中文學校等互融互通、美美與共,持續推動文明互鑒,彰顯中華文化軟實力。
身為“指揮員”,多年來,惠敏莉帶領著百年易俗社以“逢山開路,遇水架橋”的拼勁,將好戲送進千家萬戶。從鄉村到校園、從廠礦軍營到老少邊區,都留下了秦腔人送文化、種文化的堅實足跡,形成“易俗社文化現象”。與此同時,她扛起傳、幫、帶的大旗,組建了老藝術家傳承小組,十余年來,復排傳承劇目三十多部(臺)。
牌子響了,文物齊了,人就來了,可老百姓往哪兒去、看什么呢?她把不到十平方米的檔案室拓展為八間女生宿舍改造的微型展陳館,再到占地78畝的易俗社百年博物館、中國秦腔藝術博物館,全方位擦亮百年老字號品牌。將易俗社幾經時代浮沉延續下來的880多部、1000余冊文本進行整理,為中國戲曲事業留下了寶貴的遺產。
作為陜西省人大代表,惠敏莉提出打造易俗社文化街區的議案。自2021年9月開街以來,最高日游客量達3.5萬余人次,成為集“館、展、演、產、學”為一體的文化新高地;在此基礎上,她參與起草修訂《陜西省秦腔藝術保護傳承發展條例》已于2022年1月1日起實施,是全國首個省級層面戲曲類地方性法規,有力地保障了秦腔藝術高質量發展。
“藝術+學術”并舉推動美育教育,在40余個藝術培訓社團基礎上,不拘一格求發展,開辟“百年劇社學子游”研學活動,接待110余所學校、1.8萬人次。
如今,易俗社文化IP已經打響。推出國內首款夜游文旅融合新業態“易俗社·梨園夜”。走進易俗社庭院,“戲曲+旅游+體驗”,將秦腔中的絕技絕活結合聲、光、電氛圍營造,打破年齡圈層、突破空間限制、構建國潮打卡全新場景,讓更多國內外游客感受梨園古都的浪漫表達。
戲如人生,家是她靜心的港灣
江河眷顧奮楫者,回望自己事業和學業的經歷,無論是上電大、參加成人高考還是讀經濟管理研究生,惠敏莉在自我不斷突破中,始終離不開家人的陪伴,家庭凝結的力量,給她帶來了莫大的支持。她不僅是易俗社這個大家庭的“半邊天”,更是她小家中的“頂梁柱”。
每當看到家里的書柜她就忍不住跟丈夫打趣:“一邊是藝術,一邊是農業。”就是這樣不搭邊的兩個行業,隨著時光流轉,書柜里的書開始交錯穿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僅是文化間的交流,更是精神上的豐盈。
奮勇攀登最大的動力源于血脈的涌動。惠敏莉的事業,除了父母的支持,更多來自于自己懂事的孩子。記得當初剛坐完月子,為了身體能盡快恢復到可以回到舞臺的形體要求,她把孩子抱到排練場,她練功,孩子在旁邊的毯子上睡覺,幾個月下來,孩子仿佛喜歡上了這個地方,她在前面跑圓場,孩子跟著她的腳步一圈一圈地爬。惠敏莉覺得,這是孩子在用自己的行動默默支持著媽媽。
孩子的乖巧懂事,讓惠敏莉心存愧疚。有一次她排練結束,孩子要去南大街店吃肯德基,在一天高強度的排練后敏莉已非常累了,就對孩子說:“媽媽很累,能不能就在樓下吃?”孩子愣了一下趕緊說,“好的,媽媽,咱就在這吃,吃完您就回家歇著。”敏莉看見孩子眼里一瞬間的失望,她清楚家門口的肯德基看不見車水馬龍,而南大街店有大玻璃能一邊吃飯一邊看著外面。她想,孩子為自己做了這么多,自己也為孩子做點事情吧,惠敏莉馬上跟兒子說,“咱就去南大街!”
時光匆匆,孩子一晃已經成為朝氣蓬勃、睿智獨立的年輕人,有時會跟媽媽開玩笑說:“多虧我是一個不淘氣的孩子,如果我淘氣,肯定會讓您的工作分心,這樣一想,我也算支持了您”。每次排演新劇目時,孩子都是惠敏莉的第一個觀眾,經常提出一些非常有建設性的建議,這讓惠敏莉倍感欣慰。
堅定的信心、崇高的信仰、不變的信念,造就了惠敏莉“鐵娘子”般的性格,當然這也離不開舞臺上她精心塑造過的每一個女性形象。替父從軍的花木蘭、保家衛國的穆桂英、促進民族和合的王昭君、一諾千金的關中女人柳葉、黨的女兒田玉梅、最美奮斗者趙夢桃……惠敏莉在一次次表演中感動著、震撼著,浸潤在她們的靈魂深處,體會每一位巾幗英雄的喜怒哀樂和家國情懷。
多年來,惠敏莉始終嚴格要求自己,臺前,她揮灑夢想;幕后,她砥礪奮進。作為秦腔界的領軍人物,她帶領易俗社昂揚邁出新時代的新步伐,為秦腔事業的發展不斷注入新的活力。
聽,易俗社的秦聲又響起了,那正是惠敏莉與同仁們書寫予這個偉大時代的紙短情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