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已醒

● 張君燕

第一聲春雷響起，酣睡了一整個冬季的大山睜開眼睛。貼著地皮鉆出頭的青草尖是它忽閃的睫毛，松軟的泥土是它厚實的胸膛，根根直立的樹干是它舒展的胳膊，那迎面吹來的帶著泥土與草木氣息的微風是它剛打的呵欠。被春雷叫醒，春山很高興，笑得讓薄冰全都裂開。

如果經常到山里造訪，你會發現，在此之前春山已經悄悄醒來。一切都有跡可循。在大山里，最先感受到春意的是棲息在這里的各種小動物。鳥兒重新唱響了歡樂之歌，松鼠在枝杈間跳來跳去，巢穴里的小獸們也耐不住寂寞，紛紛加入盛大的游行隊伍。它們一會兒摸摸春山的頭皮，一會兒撓撓它的胳肢窩，一會兒又對著它的耳朵哈氣——春山再也沒有辦法裝睡，索性敞開懷抱，與它們一同嬉戲。

一座剛睡醒的山，孕育著無限希望，擁有無窮的能量。它可以喚醒尚處于懵懂狀態的人們，甚至可以喚醒整個世界。行走在春山上，明明四周無人，卻能聽到無數回響，轟轟烈烈，震耳欲聾。似春山熱情的回應，似季節華麗的轉身，似時光緩慢的回放。春山精神抖擻，山里的人亦斗志昂揚，做好了準備在大好的時節奮力耕耘。

瞧，太陽剛剛爬上山頭，院子里的公雞便抖抖全身的羽毛，伸直脖子發出一聲長鳴。人們聽到起床的號令，不再像冬日里那樣賴床——晚起一秒鐘都是對春日的辜負。伴隨著院子里舀水的聲音、劈柴的聲音以及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炊煙升起，與籠罩在村莊上空的薄霧融在一起，須臾間消失不見。

不一會兒，小路上熱鬧起來。山里人背著農具走出家門，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一起，這是通往莊稼地的必經之路。兒童一蹦一跳地跟在身后，好奇地東瞅瞅、西望望，偶爾摘一朵野花，或者抓一把泥土。若是年輕的父母在場，大概會撇嘴皺眉，老輩人卻從不阻攔，在這方面，他們對孩子們無限“縱容”，在土地里打個滾也沒關系，“泥娃子”一個個皮實得很，不容易生病。

耕地的黃牛不用農民牽繩就知道往哪里走，這條路它們走過太多次，僅憑氣味也能找到。愛湊熱鬧的大黃狗斷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在人群中鉆來鉆去，來回奔跑，卻總是先一步到達田野。小路像一條紐帶，連接起了房屋和田地，也連接起了人們的幸福和希望。

春天是農業生產的黃金季節。春耕一分忙，秋后一分甜，勤勞的山里人怎會不懂這個道理。他們早早地來到田間地頭，恨不得日夜守在這里，松土、除草、澆水、施肥……田里總有干不完的活計，但農人從來不覺得累，更不會不耐煩，在他們眼里，莊稼就像自家的孩子，怎么愛都愛不夠！總想為它們做多一點，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耽誤了它們生長。

整個春天，農人們披星戴月追著時間跑，莊稼也步履不停緊跟其后。在幾千年的親密配合中，農人和莊稼早已血脈相連，默契又自然。身后的春山默默看著這一切，露出了笑容，滿山盛開的桃花是它臉上藏不住的紅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