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人的精神突圍

文｜曾 軍

《我在北京送快遞》記錄了作者胡安焉的19 份工作經歷。他在近10 年時間里，輾轉各地做過快遞員、物流揀貨、自行車店銷售、便利店店員、加油站營業員等工作，還開過鹵味店、女裝店。回顧這些或長或短、漂泊于各地的工作經歷，作者自言失敗，不遮不掩地剖析自己的個性中對于工作的不適應。

胡安焉在《我在北京送快遞》中寫出了打工人在工作中承受的壓力，映照的是無數打工人在工作中承受的精神困境。工作對于個人生活的擠壓和身心的消耗，存在于這些工作經歷中。作者說，長時間從事不喜歡的勞動，會產生厭煩心理和尋求補償的渴望， 當其他人選擇消遣來恢復活力，胡安焉保持著文學閱讀和用文字記錄生活的習慣。胡安焉在多年的文學閱讀與寫作中，在精神追求的自由與打工的沖突之間，探索出一條精神突圍的路徑：做自己喜歡和擅長的事，在與自己適配的興趣領域去耕耘、創造。在這部文風樸實但具有鮮明求索意識的作品中，閃爍著洞察世事人心的見識，展示了一個打工人的誠實與創造。

對于這些自認為失敗的工作經歷，他在寫作中記錄、思考和探索，認識自我并有所作為。他的寫作沒有回避自己習慣于放棄的懦弱，剖析原生家庭、工作環境、他人對于自己個性的影響。他說：“我在一套我不適應的價值系統里尋求肯定，然后不斷地失望和失敗。”但《我在北京送快遞》并不是一本表達負面情緒的書，讀來并不讓人感到頹喪，反而是這份真誠的剖析給人以勇于面對自我的力量。

在這本書中，作者用比較大的篇幅寫他在自行車店打工的經歷，對店主和員工之間的人事關系做了非常深入的描述與分析：她一方面拿一些沒意義的差事消磨員工，一方面又很舍得通過請客來與員工搞好關系，作者敏銳地發現她身上存在的過度行為的傾向，熱衷于銷售但欠缺管理能力。這種自我認知上的盲區，我們能夠通過作者的文字得以感知他們的追求與動機，職場中的權力結構與利益沖突，從而對他們給予心理上的同情。

胡安焉 著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2023年4月定價：56.00元

《我在北京送快遞》表現出胡安焉對人性的理解和寬容。他寫下職場人際關系中的算計，講述熱衷推銷卻不善于管理的店主和同為打工人的同事之間的討好、施壓與傷害，作者對他們的記錄懷著一種對他人的“理解之同情”。從胡安焉的寫作可以發現，文學并不能幫我們解決現實生活中的問題，但可以讓我們走出個人視角的偏狹，拓展我們看待世界和他人的廣度，獲得更為深沉動人的情感和豐盈的人生體驗。

作者在19 份工作中的不適應、忍耐與逃離，何嘗不是打工人普遍承受的生存壓力與精神困境呢？特別是快遞行業計時計量的業績考核的壓力，很多時候還沒開始工作，就已經身心俱疲，工作中的精神消耗很容易引發讀者的共情。

作者沒有回避自己的這些負面情緒，但他能從中理解自己和他人，進行有深度的思考，而這得益于他的文學閱讀與寫作，在文學閱讀與寫作中實現與自我的和解，對他人的寬容。曾經單純以為社會運轉只是依靠規則而不靠人情的他，意識到自己生疏的態度傷害了別人的感情。

《我在北京送快遞》讓我們看到打工人胡安焉在這份樸實無華的記錄中完成了精神困境的突圍，借由寫作超越現實生活的功利束縛，追求精神世界的豐富和自主。不是被動承受工作帶來的精神消耗，而是認識自我、理解他人，在創造中追求人生的豐富，實現個體在精神追求上的自在。

寫作之于胡安焉的意義，如他在訪談中所說，“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打工和自由的對立”，通過寫作實現“一種建立在高度發展的自我意識上的個人追求和自我實現”的自由，超越局促的現實而構建起對人生更具決定意義的精神內核。胡安焉的打工和寫作經歷也給人以啟示，在生存所需的工作之余，我們還需要豐富的、創造性的精神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