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有芳香

顧連梅

校園里有一條長長的香樟路，那是師生深深眷戀的地方。

每有閑暇，我們總愛在茂密的香樟樹下一起走走、聊聊。香樟樹是我們最好的傾聽者，它似乎懂得我們的談話，不斷輕輕地晃動它綠色的枝葉，芳香四溢。

午后，我和學生曉萍一起來到了香樟樹下。曉萍是一個有些倔強的孩子。她一直懷揣著上大學的夢想，而她的家人并不支持她。他們認為一個農村女孩子讀到高中就很不錯了，沒必要再讀大學，何況家里經濟條件比較差。他們希望她早點工作，緩解家庭的經濟壓力。為此，懂事的曉萍很痛苦、很矛盾，她面臨著人生的一次重大抉擇。

“老師，我該怎么辦？要考大學的話，必須轉到音美高考班，我們班很快要實習了。”香樟樹下的曉萍迷惘地看著遠方，幽幽地問道。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我了解曉萍的情況，知道她家里的具體困難。我不能完全不顧實際情況鼓勵她考大學，那樣的話，對不住她的父母。然而，我更不忍心打擊眼前迷茫的她，我不能也不該阻止她追求自己的夢想。可是，曉萍要是考不上大學，或者，考上了沒錢念大學，該怎么辦呢？我無語地抬起頭。蓊蓊郁郁的香樟樹是那樣青翠逼人、生機無限，風輕輕地穿過樹枝，吹得樹葉唰唰地響。偶爾有成熟的果子悄悄落下，掉在我們的腳邊。我彎腰撿起一顆香樟果，豌豆大的果子，光潔圓潤、烏黑發亮，透著勃勃的生機。似乎它掉下來，不是生命的結束，而是為了更神圣的使命，開啟一場新的生命之旅。

我托著烏黑的香樟果，嗅著它淡淡的芬芳，喃喃自語：“它為什么往下掉呢？是瓜熟蒂落、葉落歸根，還是心有所屬？”

曉萍伸出手接過香樟果。她端詳許久，慢慢地答道：“老師，它是為了孕育一個新的生命吧？它是一個果實，可它更是一顆種子啊。”

聽到曉萍這樣說，我很欣慰。“是的，它是一顆種子。它有自己的希望，可能它希望再一次成為一棵香樟樹，以嶄新的形象再次生長于藍天下，再一次享受溫暖的陽光、流動的云彩、輕緩的春風，享受怡人的鳥語花香。”

“對！再一次傾聽我們的心聲，做我們綠色的知音！”曉萍開心地搶著說。

“是啊，香樟樹是有信念的樹啊。曉萍，你知道香樟樹為什么一年四季常綠嗎？”我接著問。

“不知道。它是常綠喬木吧？”曉萍不確定地回答。

“香樟樹的常綠不是因為不落葉，而是因為它一年四季都在不停地生長新葉，尤其在春天，新葉長得既快又多。新葉長成后，去年的老葉才開始脫落。因此，香樟樹四季都能綠意盎然。”我解釋說。

聰明的曉萍馬上接著說：“這樣說來，香樟樹一年四季都會給人生命的綠色，讓人永遠懷著希望。”

“是的，哪怕是在繁花落盡的秋天和滿目蕭瑟的冬日，它依然是蒼翠一片、生機無限。你看，現在的香樟樹雖然也有落葉，但滿樹的綠色讓人忽略了它小小的衰落。”我指著樹葉說。

曉萍不語，只是靜靜地望著香樟樹。陽光透過繁枝密葉，無聲地投下亮點，在光滑的水泥路上跳躍，那樣安詳，又那樣活潑、生機勃勃，給人溫暖的撫慰，又給人向上的力量。

我也沉默地凝望著香樟樹，望著它綠色云霧般的枝葉，想著它落葉后照樣可以四季常青，想著它烏黑的果實期盼新生的愿望，忽然覺得曉萍似乎也可以挑戰殘酷的現實，做一次自己的夢。雖然夢碎后會痛苦，但夢碎之前總是幸福的，這比一開始就認命要好很多，何況還可能美夢成真呢！我喚道：“曉萍，你……”

“老師，我明白了。我應該學習香樟樹，始終懷著綠色的希望，讓希望的快樂掩蓋落葉的無奈，給世界一片蔥綠的信心。”曉萍朗聲地說道。

“對，香樟有夢，夢有芳香。”我點點頭。

我倆輕松地走在香樟路上，身后不時有香樟果滑落，啪的一聲落在地上，也落在我們的心里。我們的心底悄然間已有香樟樹生長，只待盛夏來臨，枝繁葉茂，芳香浮動。

（作者單位：浙江省湖州藝術與設計學校）

（插圖：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