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簽不妨這樣貼

曲藝寧

“這么重要的演出，你居然忘帶甲片，整天丟三落四，你是打算上臺出丑嗎？”刺耳的指責聲傳入耳中，我循聲望去，小穎正低著頭，一邊聽著媽媽劈頭蓋臉的數落，一邊擦拭著眼里不斷涌出的淚水。在學校舉辦的迎新晚會的現場，小穎媽媽給我留下了這樣的第一印象。

此刻，小穎媽媽的大聲指責，引來不少人的圍觀。我急忙跑了過去，將小穎拉了出來。我一邊安排民樂隊的孩子去我的“百寶箱”里拿甲片，一邊用手輕拍著小穎的后背，柔聲安撫她道：“不要緊，老師這里有甲片，不會影響你的演出。”小穎淚眼婆娑地點了點頭。我掏出紙巾，幫她擦干了臉上的淚水，笑著說：“好啦，再哭眼睛就成小兔子的眼睛了。”小穎難為情地笑了。“快去補個妝，一會兒該輪到你演出了。好好表現喲……”

這一幕讓我的心里久久難以平靜。我本以為這只是小穎媽媽因一時著急而造成的情緒失控。可后來我從小穎那里得知，由于小穎中考失利，未能考入高中而不得不轉入我校就讀后，小穎媽媽大失所望，原本就有些強勢的她，對小穎更是橫挑鼻子豎挑眼，小穎在家里幾乎是動輒得咎。迎新晚會的一幕不過是小穎日常生活的一個縮影。只要小穎回家，各種指責便不絕于耳。小穎媽媽每次見到我也是各種抱怨：“這孩子太讓我失望了，越來越不上進，練琴也不用心；作業寫得馬馬虎虎，連字也寫得跟鬼畫符似的。老師，你把她的作業給同學們展示一下，讓她出出丑。”一個個標簽化的負面評價從她的口中蹦出來，似乎在她眼里，小穎幾乎一無是處。

眼見小穎在媽媽的各種負面標簽的消極暗示下日漸萎靡，我很揪心。若不及時改變這種現狀，我真的擔心她的情緒會徹底崩潰。

幾天后上晚自習時，我說有事請小穎幫忙，便和她一起來到辦公室。我讓小穎坐下，為她倒了一杯水。小穎似乎有些緊張，雙手緊緊地捧著杯子。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裝作很隨意的樣子，說：“小穎，老師聽說你的計算機學得不錯，最近老師的電腦經常死機，你有什么妙招幫老師解決這個困擾嗎？”我期待地看著她。小穎聽我如此說，頓時松了一口氣，于是連忙放下水杯，點擊鼠標，查看了一下我的電腦，認真地說：“老師，您的計算機軟件和硬盤配置都沒問題，也沒有發現感染病毒，應該是系統垃圾過多，造成內存容量不足而導致死機的。”說著，小穎就像一名小老師一樣開始指導我。一番操作之后，系統垃圾被徹底清空，電腦速度恢復如初。

我一邊稱贊修好的電腦網速快，一邊意味深長地說：“謝謝你，小穎，你可幫了老師大忙了。老師想聘請你擔任我的電腦的專屬醫生，可以嗎？”小穎的眼睛瞬間變得亮晶晶的，連聲說：“沒問題，沒問題。”我接著說：“你看，電腦不經常清理系統垃圾便容易死機，那么，人呢？是不是也應該經常清空心里累積的‘垃圾？”小穎若有所思地望向我。“老師發現你最近壓力有些大，上課也常常不在狀態，總感覺自己什么也做不好，是吧？”小穎點了點頭。“你之所以會不斷地自我懷疑，甚至自我否定，其實緣于你媽媽給了你太多的負面評價。這些標簽化的負面評價，讓你產生了消極心理。你想不想如同老師的電腦一樣，清空心里的‘垃圾？”在看到小穎眼里熱切的期待后，我借鑒心理學的訓練方法，為小穎設計了一個莊重的與過去告別的儀式。我先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紙和筆，讓小穎寫出來自媽媽的、給她帶來極大壓力的負面評價。小穎一邊寫，一邊流淚，居然寫了滿滿兩頁紙。接著，我指導小穎寫了一封向過去的自己告別的信：親愛的自己，從今天開始，媽媽對你所有的負面評價都已經“死亡”。今后的每一天，我不再輕信并認同任何人給我貼的負面標簽……我讓小穎大聲朗讀信，并親手撕碎那些紙張。做完這一切，小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如釋重負。我握著小穎的雙手，祝賀她從這一刻起，心靈獲得了重生。我知道，她親手撕下了那些負面標簽，意味著已經擺脫了那些消極的心理暗示。但引導小穎學會積極應對別人的負面評價、學會悅納自己、建立恰當的自我評價體系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于是，我把之前悄悄讓同學們寫好的小穎的“閃光點”拿了出來，遞給小穎。當小穎看著同學們對她的肯定與認同的話語——“最貼心的女孩”“練琴最認真的你”“最樂于助人的你”“最守紀律的你”……眼淚又一次流了下來。我相信，這一次她的淚水不再苦澀。最后，我告訴小穎，能定義她的，只有她自己。面對他人的負面標簽，一定要做到決不對號入座。

我知道，在這一次談話中，雖然小穎的心結已經打開，但是如果不及時改變小穎媽媽的評價話語體系、優化小穎成長的家庭生態環境，小穎很容易回到以前的狀態。

在隨后的日子里，我與小穎媽媽進行了深入溝通。我通過具體的事例，幫助她認清長期給孩子貼負面標簽的危害，還與她交流評價孩子正確的話術與使用方式，并贈送她《非暴力溝通》一書，希望她能改變與孩子的溝通模式。如變“我不同意你的想法”為“我希望你再考慮一下”，盡量不用否定性的語言打壓孩子的積極性等。同時建議她多觀察，記錄小穎日常生活里的優秀之處，如專注學習、幫助媽媽做飯、整理房間等，讓她及時鼓勵孩子，不要無限放大孩子偶爾的過失，用欣賞的眼光發現孩子的努力與進步。小穎媽媽深有感觸，在與小穎的不斷溝通中，從小穎日漸開朗的笑容中，我感受到了她的努力與改變。

我沒有就此放手，而是繼續鼓勵小穎積極參與學校、班級的各項活動，讓她在參與中體驗勝任感與價值感，在與同學的合作中強化歸屬感，在一點一滴的進步中，積累、放大獲得成功的體驗。令我欣喜的是，我的努力換來了小穎的轉變。她變得陽光開朗，更加自信，學習成績直線上升。

美國心理學家貝科爾認為：“人們一旦被貼上某種標簽，就會成為標簽所標定的人。”可見，標簽具有一定程度的導向作用。無論這個標簽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它都會強烈地影響一個人的行為。當我們被貼上“我最棒”的標簽，我們的積極性與潛力就會被激發出來，我們就會越來越符合標簽的設定。而如果被貼上“我不行”的標簽，那我們便會不斷自我暗示，去證明我真的不行。一個人被貼標簽的時間長了，就會形成角色內化，其所作所為就會主動去佐證這個角色設定。

長久以來，我們對貼標簽式的教育一直持否定態度，這不僅緣于我們為學生所貼的標簽大多是負面的，其不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長，更重要的是，即便正面的標簽也不具有普適性，如給學生貼上“聰明”的標簽可能會扼殺他們的成長型思維，貼上“乖巧”的標簽會讓他們不敢表達內心需求，貼上“勇敢”的標簽可能是變相鼓勵他們冒險等。恰當地運用正面標簽效應，更多地適用于像小穎這樣被負面標簽扼殺了真實自我的孩子身上。這也提醒我們，作為老師，在日常的教育實踐中，要“三思而后言”，不輕易給孩子貼標簽。如果確實需要貼，一定要因人而異，順勢而為，巧用標簽，讓標簽發揮正面引導作用。

（作者單位：山東省威海藝術學校）

（插圖：子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