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靚仔與“兒化音”那些事兒

呂少顏

1

阿昊是一個剛上初三的廣東靚仔，長得白凈斯文，籃球打得也很好，從初一開始就一直是校籃球隊的主力隊員，是實打實的“猛男”。

阿昊的學校海納百川，在校學生來自全國各地。阿昊性格外向，為人仗義，嘴巴又甜，人緣非常好，大家都很喜歡跟他做朋友。

“阿昊，過來這邊坐。”

說話的人叫小童，是個來自山東、喜歡《小王子》的文藝少年。小童的畫畫得很好，是班里的文娛委員，出的黑板報拿過好幾次獎。

“你吃什么？”阿昊隨口問道，在小童身邊坐下。

“煲仔飯。”小童說著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飯，半瞇眼睛咀嚼著。

“你已經吃了三天了，還沒吃夠啊？”阿昊今天點的是牛腩河粉，濃郁的醬汁、燉得軟爛的牛腩，讓人看了就食欲大增。阿昊拿起筷子，攪拌幾下就開動了。

“好吃，不夠。”小童嘴里塞得滿滿當當的。年輕小伙子飯量大，一份煲仔飯很快就見了底，隨后他又拿起贈送的西瓜啃了起來。

“這瓜，汁兒水不多，不新鮮兒。”阿昊嗦著粉評價道。

“噗！”小童一下子把嘴里的西瓜噴了出去，“你……你說啥？啥不多？”

“汁兒水。”阿昊呆呆地看著小童，不知道他為什么反應這么大。

“哥，求你了，別亂用兒化音。”

“不對嗎？”

“那是‘汁水兒，不是‘汁兒水。”

“有區別嗎？”

“區別可大了好嗎？”小童又念了幾遍，阿昊直接暈了，作為說話卷不了舌的廣東人，他其實真的聽不出什么區別來。

“那你說，這個念什么？”阿昊指著碗里的面湯問。

“湯汁兒。”

“這個呢？”

“湯勺兒。”

“這個。”阿昊一連問了幾個，小童都字正腔圓地念了出來。

“你說的普通話真的好標準啊。”阿昊一臉的羨慕。

2

阿昊一路念念有詞地回到家，阿媽覺得有點奇怪。

“阿仔，你噏乜（粵語：“兒子，你說什么？”）？”

“講普通話。”

“系學校講，翻到屋企仲講（粵語：“在學校說，回到家還說？”）？”阿媽嘮叨了幾句。

“系啊，宜家推廣普通話嘛（粵語：“是啊，現在推廣普通話嘛。”）。”

阿昊回到房間，放下書包，繼續練習兒化音。

“刀把兒，這是什么東西？”

“小孩兒，這個肯定標準，嘿嘿。”

“牙簽兒。”

“太省事了，這個也要兒化音？！‘兒在哪里？”

“聊……聊會兒天？”

“找茬兒。我看這就是找茬的吧？”阿昊把兒化音詞語表扔下，想到小童流利的兒化音發音，兀自生著悶氣，“好難啊。”

……

阿媽端著茅根竹蔗水進來時，阿昊已經練到舌頭都要打結了。

“高跟，高跟兒鞋……兒？是這么說的吧？”

“陰公豬咯（粵語：“可憐呀。”）。”阿媽皺著眉，搖了搖頭。

3

第二天，阿昊剛回到學校，班主任黃老師便告訴他，演講比賽的時間定了，就在一個禮拜后的星期五，她讓阿昊抓緊時間背稿子。

這是阿昊初中最后一次參加演講比賽了，他很重視，不想留有遺憾。于是，阿昊找到了小童。

“為啥呀？”小童覺得阿昊的普通話跟其他廣東同學比，已經說得很好了。所以，當阿昊找到他，說想學兒化音時，小童很驚訝，演講不考察兒化音，他其實沒必要這么做。

“你不懂，你就說能不能幫我這個忙吧，兄弟。”

阿昊說得很認真，小童甚至從他眼里看到了一束光。于是，他答應了下來。可真正要開始教的時候，他卻犯難了。身為北方人，他好像天生就會兒化音，要他教別人怎么說，還真把他給難倒了。為此，他專門上網搜索了關于兒化音的教程。

“在普通話中，兒化具有區別詞義、區分詞性的功能。比如，‘畫作動詞，‘畫兒作名詞。還可以表示喜愛、親切，比如‘臉蛋兒‘花兒‘小孩兒……以a、o、ê、e、u（包括ao、eao中的o）作韻尾的韻母作兒化處理時，卷舌動作與其本身的發音沖突不大，所以兒化時直接帶上卷舌音色彩即可。其中，e的舌位稍稍后移一點，a的舌位略微升高一點即可，比如‘哪兒‘手把兒‘葉芽兒等。還有，韻尾音素為n的韻母作兒化處理時，要……怎么了這是？”小童停下了滔滔不絕的“教學”，伸手在阿昊面前揮了揮，因為他看到阿昊兩眼直愣愣地盯著他，“你把我給看毛了。”

過了一會兒，阿昊才長長地嘆了口氣：“兄弟，我聽不懂啊。”

“哪里不懂？”

“哪里都沒有聽懂。”

“那可咋整啊？”小童為難地撓了撓頭，“要不，你把演講稿給我，我先給你過一遍，把哪些需要兒化音，哪些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給你指出來，你就照著我說的練，多練幾遍，背下來，比賽的時候肯定沒有問題。”

沒想到，阿昊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不行！提前準備這是作弊，這不是我想要的。”

“那要不你直接把這份《兒化音詞語大全》背下來吧，有發音不標準的，我給你糾正一下。”小童開玩笑說。

“也只能這樣了。”

“不是吧阿昊，”小童瞪大了眼，“你來真的？”

在阿昊堅定的眼神中，小童敗下陣來。

4

阿昊像著了魔般練習兒化音，就連體育課的休息時間也不放過。

“阿昊，上來坐會兒啊。”

阿昊抬頭，看見小童舔著一支五羊甜筒坐在雙杠上，一條腿放在對面那條杠上，另一條腿吊在半空晃悠著，瀟灑愜意。

“不了，我很忙的。”

“你忙什么？”

阿昊舉起手中厚厚的《北京話兒化詞典》朝小童揚了揚，小童咕嚕一聲，猛吞了一大口甜筒，嗆得連咳幾下才緩過來。

“至于嗎，阿昊？”小童看著阿昊無比認真的臉，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恨兒化音，”阿昊咬牙切齒地拍了下手中的詞典，“這對廣東人來說，簡直就是酷刑，我已經快要連話都不會說了。”

“學語言除了自己努力之外，環境也很重要。你以后考個北方的學校，身邊都是說話帶兒化音的人，久而久之，自然就會說啦，”小童又拿自己舉例子，“你看我，一開始還不是一句粵語都不會，現在不僅聽得懂了，還會說不少呢。”

“你覺得我說得對不對啊，靚仔！”小童咧開嘴朝阿昊笑道。

“道理我都懂，但這次真的不一樣。”阿昊固執地認為，能不能熟練地說出兒化音才是評價普通話好不好的標準，他一定要用最標準的發音完成這次演講，給他的初中生涯畫上完美的句號，這也是他的執念。

5

演講比賽當天，阿昊穿得非常帥氣：白襯衫、黑領帶、黑色西裝褲子，整個人看起來充滿了青春活力。他上臺時，小童的手掌都快拍爛了，他很想對身邊的每一位觀眾和評委大聲介紹：這是我兄弟！他真的很努力很優秀，你們一定要支持他！

這次演講比賽的主題是“青春、挫折與成長”，阿昊不愧是參加過多次演講比賽的人，全程聲音宏亮，條理清晰，語速松弛有度。小童看幾個評委老師頻頻點頭，心里的驕傲感都快要溢出來了。

他捏緊拳頭，無聲地吶喊了幾下：“這是我兄弟！”

變故往往在不經意間發生。眼看阿昊的演講快到尾聲，他開始做總結發言：“……一開始，每個人都是一顆帶著棱角和尖刺的石兒子。但是，經過歲月的磨礪之后，這顆石兒子就會變得圓潤……”

臺下評委們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努力維持著職業素養，繃著笑，可作為觀眾的同學們就沒有這么多顧慮了。很快，各個角落都響起了低低的笑聲。

“哈哈哈。”

“石兒子，什么鬼？”

……

阿昊下臺的時候，眼眶都是紅的，他有多努力，小童最清楚。那幾天，他練兒化音練到說話都有點結巴了，看起來怪可憐的。這一刻，他真心替阿昊感到難過。

“童兒，我又說錯了是不是？”

雖然小童很想說不是，但他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那個念‘石子兒。”

“啊！”阿昊激動地雙手握拳，凌空揮了幾拳，“我恨兒化音！”

6

晚自習時間，籃球場上的學生稀稀拉拉的。阿昊熟練地運球過人，從小童身側掠過，帶球跑了幾步后，急停跳投，“嗖”的一聲，球穩穩地進了籃筐。三分！

“Stephen Curry！”

阿昊興奮地繞場跑了一圈才停下來，扯起運動背心下擺，擦了一下滿頭滿臉的汗。斯蒂芬·庫里是阿昊的偶像，連續進的幾個三分球讓他覺得自己在兒化音上丟失的自信，在籃球場上找回來了。他又怒吼了幾聲，覺得舒坦多了。

“給！”小童丟給阿昊一瓶礦泉水，“這下不難過了吧？”

阿昊接過礦泉水，咕咚咕咚猛喝幾口，爽快！

“難過？不存在的！猛男從不難過！”阿昊說。

“大氣！”小童豎起大拇指，“不愧是我信任的男人！”

阿昊抱著籃球，順勢躺在地上，小童看了他一眼，也在他身旁躺下。

“童兒，你覺得我以后會是一個怎樣的人？”

“你啊，肯定會是一個特別棒的人。會打籃球，還會說石兒子。”

“你這人，你還說！”阿昊猛地撲過去，“以后不準再提這件事。”

小童笑著躲閃，兩人打鬧一番，阿昊重新躺回地上。

“肯定會的，我是猛男嘛。”阿昊雙手枕在腦后。夏日的夜晚，天空繁星密布，小童看到阿昊的眼睛里像是落滿了星光，閃閃發亮，那是一個少年最光彩奪目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