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糖不甩”

張逸詩

1

“嘉敏，你家里又來人了，和你姐在相親呢！”村里的玩伴妮妮瞧見嘉敏的身影，遠遠就朝她邊跑邊喊。

“知道了，喊什么？”蹲在小賣部門口的嘉敏咬掉最后一口冰棍，一大口冰塞滿她的嘴巴，瞬間涼得有些發麻。她站起來，朝著頭頂的大太陽哈了口氣。

見她興致不高，妮妮抬高了聲音：“我剛才在你家門外看了半天熱鬧，也沒見你姐給那人端一碗雞蛋腐竹糖水哦。”

“什么？”嘉敏急了，趕忙往家的方向走。

11歲的嘉敏有個大她17歲的姐姐，名叫嘉瑩。在她們這個小鄉鎮的傳統思維里，28歲還沒談對象的姑娘就算得上“老姑娘”了，因此從去年開始，媽媽到處托人給嘉瑩介紹對象。之后但凡是個節假日，她們家里總得出現幾個陌生人——那都是媒人帶來給嘉瑩相看的對象。

嘉敏和嘉瑩關系很好，聽說當年媽媽高齡懷上二胎，本是打算不要的，但爺爺奶奶都希望家里能添個男丁，湊成個“好”字，好說歹說之下媽媽最后同意生了，誰承想又生下來個丫頭。嘉瑩最是歡喜，整天抱著襁褓中的妹妹又是逗又是親，連“嘉敏”這個名字都是她取的。后來嘉敏長大了，自然跟姐姐特別親。

嘉敏懂事后，從媽媽那里聽到了一個很殘酷的事情：媽媽說，女孩子終歸是要嫁出去的，姐姐要，將來嘉敏也要。嘉敏還小，嘉瑩卻不小了。一想到姐姐要出嫁，嘉敏的心就像刀剜一樣疼。

嘉瑩安慰她說：“放心吧，你姐姐眼光高，不會輕易嫁人的。再說了，我還想在家好好陪著我們嘉敏長大呢。”

“那咱得說好了，每次只要有人來，你都給他們煮雞蛋腐竹糖水！”嘉敏哭得眼淚汪汪。

在她們這兒，每當媒人帶著男孩到女方家相親時，如果女方不喜歡這個男孩，就會煮一碗打散雞蛋的腐竹糖水招待他，男孩看到就知道這門親事“散”了。反之，如果女方看上了男孩，煮的就是當地有名的一道小吃“糖不甩”，意思是兩人甜甜蜜蜜，“甩”也“甩”不掉。

“好好好，咱們來拉鉤，每次有人來，我都給他們煮雞蛋腐竹糖水。”嘉瑩伸出尾指，和嘉敏打了勾。

2

嘉敏走到家門口，看到幾個小孩圍在一輛車前，嘰嘰喳喳不知道說些什么。她雖然不懂車，但是看那車锃亮的一身黑，車頭銀色的車標閃閃發光，屬實氣派得很。

跨進客廳，嘉敏一眼就看到了黑車的主人——這屋里唯一一個陌生人。這人長得不丑，五官尚且端正，但也算不上多好看。他個子還不高，膚色偏黑，身形有些胖。雖然媒人一直強調說他是“壯”而不是“胖”，嘉敏也分不太清兩者的區別，但反正她對這人第一印象不佳，覺得他遠遠配不上自己的姐姐。

嘉敏原以為這樣普通的一個人，嘉瑩鐵定是看不上的，可誰承想他們竟意外地投緣。她坐在旁邊觀察了那么久，嘉瑩臉上的笑容一直都沒放下來過。

等男子走后，嘉敏故意問嘉瑩：“雞蛋腐竹糖水呢，怎么沒給他喝？”

嘉瑩臉紅紅的，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解釋的話。

“還跟我拉鉤呢，都是騙小孩的。”嘉敏氣鼓鼓地說。

“小孩子亂說什么，你姐姐能遇上好姻緣是天大的好事。”爸爸來教訓嘉敏了。

“你們就是盼著姐姐早點嫁出去，生怕她成了老姑娘丟你們的臉，至于對方是什么人，你們根本不在乎！”嘉敏頭仰得高高的，像只隨時準備戰斗的公雞。

媽媽知道嘉敏的性子吃軟不吃硬，只能耐心和她解釋道：“剛才那個男的叫何平，是鎮上公安局的警察，工作很穩定。再一個，他和你姐姐一樣都是讀過大學的，兩人好歹有共同話題。”

在他們這個小鄉鎮想要找到一個和嘉瑩一樣讀過大學，職業又體面的對象并不容易，之前媒人也介紹過幾個，但是那些人里能讓嘉瑩爸媽打個及格分的都挑不出來。這樣一比較，今天這個叫何平的，綜合條件算不錯了。

爸爸知道嘉敏的想法，拍著胸口保證說：“一切以你姐姐的意思為主，就算對方條件再好，你姐姐不同意，我們也絕對不強求。”

過了一星期，嘉敏都快把何平這號人給忘了，沒想到放學回來又看到他那輛黑車停在自己家門口。這次上門，何平提了兩條黑鯛，說是自己和朋友去海釣的收獲。

“釣上來兩條，我聽說叔叔喜歡吃魚，就都給你們帶過來了。”

別看何平這人長得一般，但他嘴巴甜，會來事兒，一下子就把嘉敏全家上下哄得開開心心的。媽媽把他帶來的兩條黑鯛，一條清蒸，一條紅燒，另外又煮了幾個家常菜，喊他留下來吃飯。

飯桌上，一家人都對何平很熱情，除了嘉敏，她光顧著扒飯吃菜，連頭都不愿意抬起來。

何平問：“這黑鯛還挺新鮮的吧？”

還沒等大伙答話，嘉敏立馬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嘴里，皺著眉頭說：“也就那樣吧，和市場買的沒多大區別。”

何平提議大家一起來碰個杯，所有人都把杯子舉了起來，嘉敏卻假裝聽不見，一口氣把她杯中的飲料“咕嚕咕嚕”全給喝光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不待見何平。

何平走了以后，一家人關起門來教育嘉敏，就連嘉瑩也罕見地生了她的氣，沒有像以往一樣護著她。

嘉敏急了，“你們不知道，外面小孩都說他和姐姐站在一塊兒像一塊橡皮擦和一根鉛筆，一點兒都不般配！”

“什么意思啊？鉛筆和橡皮擦不是好搭檔嘛？”奶奶聽得懵了。

爺爺卻是聽懂了，一本正經地解釋：“何平個子不高，又胖，像塊方正的橡皮擦。咱們家嘉瑩高高瘦瘦，像根鉛筆，這意思是說他配不上嘉瑩。”

這個比喻，連嘉瑩本人聽了也“撲哧”笑出聲來。

3

嘉敏年紀不大，心思卻很細膩，她看得出何平應該是對嘉瑩有意思，不然怎么隔三岔五就找理由上她們家來呢？嘉敏不希望嘉瑩和他好，準確地說，她不想嘉瑩和任何一個人好，否則嘉瑩就得從這個家嫁出去了。

隔壁的珍嬸也說了：“你姐姐要是嫁出去了，保管你一年到頭都見不著她幾回。”

這番話又把嘉敏給惹哭了一次。于是每回何平過來，她便總想盡辦法讓他“知難而退”。

這天，趁著嘉瑩走開的間隙，嘉敏拎了張小板凳坐到了何平身邊。

“唉。”她故意重重地嘆氣。

“怎么了？”何平果然問她了。

“還不是因為我奶奶的事。”嘉敏皺起了整張臉，“你別看我奶奶現在精氣神蠻好，她發起病來可是很難搞的。”

嘉敏告訴何平，奶奶發病了會往院子里吐痰，更嚴重的時候，還會隨地大小便。

“她這兒有問題了。”嘉敏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嘉敏的話其實添了些油也加了點醋，奶奶是有些糊涂了沒錯，但遠沒有到她所說的這個程度。

“醫生說，隨著她年紀越來越大，麻煩事會越來越多。我們這些做小輩的得輪流盯著她，尤其是我姐，我奶奶特別依賴我姐，就喜歡她在身邊照顧。”

嘉敏可從媒人那里聽說了，男人討媳婦都不喜歡找家里負擔大的，最怕就是家里有個病人，費錢不說還費力。嘉敏以為她這么一說，何平就該打退堂鼓了，哪知道對方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她養你們小，你們養她老，這是小輩應該做的。如果我有什么幫得上忙的，你們也盡管開口。”

嘉敏萬萬沒料到他是這樣的反應。

見這個法子行不通，她很快又琢磨出了另一個法子。鎮上有間“甜甜屋”奶茶店，店鋪的主人叫阿成，追求了嘉瑩好些年。這段時間聽說嘉瑩在相親，許是察覺到了危機，他越發對嘉瑩身邊的人獻起殷勤來。

這天嘉敏和同學上街恰好路過“甜甜屋”，阿成給她送了兩杯奶茶，說什么也不肯收她的錢。回到家時，嘉敏又看到了何平，他和嘉瑩坐在院子里不知道在聊些什么，兩人臉上都掛著淺淺的笑容。

“又來！真把這兒當自己家了。”嘉敏嘟囔了一句。

她把手里那兩杯奶茶故意拿到他們面前晃，大聲說道：“姐姐，剛剛我上街去了，這是阿成哥送我們的奶茶。他有記得你的口味哦，給你做的是茉莉綠茶。”

嘉瑩臉色微微一變。嘉敏又接著說：“我看阿成哥蠻好的呀，長得又高又帥，還自己創業開了個小鋪子，姐姐你要不就考慮下他嘛？”

嘉瑩不理會嘉敏的揶揄，只說：“巧了，你何平哥也要給你送東西。”

嘉敏把頭昂起來，裝作不在乎的樣子。“送我什么？”

何平變戲法似的張開右手，突然變出來一張白色的綢緞帕子，他將帕子攤開在手心上，一塊青中透白的玉映入嘉敏的眼簾。

這是……

“我的玉佩！”嘉敏叫了出來。

這塊玉佩是去世的外婆送她的，和田玉，桃花形狀，溫潤又透亮。媽媽用一根紅繩系著這塊玉，繞在她的脖頸上，從一年級到四年級，她一天都沒摘下來過。可是一次體育課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后，這塊玉佩從此就碎成了兩半。

因為不是很值錢的玉，爸媽都懶得拿去修補，說碎了就碎了，下次再給她買新的就是。她只好把這塊碎玉藏了起來，想外婆了就打開盒子拿出來瞧一瞧。

“一點也看不出之前摔斷的痕跡耶！”嘉敏走到太陽底下，捧著玉仔仔細細地看，還是不敢相信這就是她那塊摔斷了的玉。

“你何平哥找了個手藝很好的老師傅修補好的，當然看不出來。”嘉瑩挑了挑眉道。

嘉敏手里捏著她的寶貝，嘴巴張了幾下，最終還是將那句話說了出來：“謝謝何平哥。”

4

何平有好些天沒來找嘉瑩了。

嘉敏猜想著他們是不是鬧了什么不愉快，想去問嘉瑩又不知道怎么開口。還是爸爸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解釋說：“大風暴要來了，公安局的人都要幫群眾搞防御工作，何平這幾日特別忙。”

“東莞部分鎮街出現了9級左右的雷雨大風及短時強降水，南部部分鎮街出現了冰雹，請市民切勿外出。”

新聞緊急播報著這場大風暴，學校停了課，嘉敏難得可以睡個大懶覺。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她仔細聽了聽，有何平的聲音。

嘉敏趿著拖鞋跑下樓，看到何平穿著一身雨衣站在門口，對著屋里的爸爸媽媽喊話。

“快進去吧，我去找！氣象臺報道說可能還有冰雹，你們千萬別出去！”

大雨狠狠打在他的臉上、身上，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非常狼狽。嘉敏聽不清他在說什么，轉過頭想要問嘉瑩，看到的是她一臉就要哭出來的模樣。

“怎么了，何平哥說要找誰來著？”嘉敏問。

“奶奶，”嘉瑩的淚說掉就掉了，“早上知道有大風暴后，她就一直念叨著家里種的那兩畝桃子，說等這場風雨過了，桃子應該就全裂了，賣不出好價錢……”

“然后呢？！”嘉敏的心咯噔一下，“奶奶她出去收桃子了？”

“我們也是猜的。剛才大家都在忙，沒留意她偷跑出去……”

奶奶70多歲的人，體重才不到90斤，遇到今天這樣的大風，沒準都能把她給刮到半空中去了，這可怎么辦？

這時門口的何平又朝他們喊話了：“你們信我，我保證把奶奶找回來，你們千萬不要出來外面。”

說完，他在大風中搖晃著身體上了車。風雨越來越大，一家人只好回到家里等待。因為不清楚奶奶的狀況，大家都無心休息，只是呆呆地望著窗外，祈禱奶奶平安無事。

“他能行嗎？”半小時過去了，嘉敏有些著急，“他不會為了逞能，讓咱們耽誤了找奶奶吧？我看，我們還是趕緊報個警。”

“何平他不就是在公安局工作的嗎？他認識的警察比咱們多，還是再等等吧。”爸爸說。

“我也信他，他不像是做事沒有交代的人。”嘉瑩也這樣說。

好吧。嘉敏撇撇嘴，那只能干等了。也不知過了多久，窗外迷蒙的雨幕中漸漸出現了一輛黑色的車。

車越開越近，越開越近，停在了門口。這時大家也看清楚了，車的駕駛位置坐著何平，在副駕駛坐著的，是奶奶！

嘉敏興奮地叫了起來。她第一次覺得這輛黑車沒那么礙眼了，也第一次覺得，何平這個人，跟她的姐姐也沒那么不般配。

5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風暴吹落了不少桃子，還堅挺在枝頭的桃子賣相也變差了許多。接下來的幾天，嘉敏一家人都忙著撿拾落桃，再篩選出好桃子拿到集市上賣。但是因為附近果農的桃子都受了災，所有人都急著出貨，前來收購的貨商出價一個比一個低。眼看著一年的辛苦付出就要付諸東流了，大家都憂心忡忡，嘉敏的爺爺奶奶連飯也吃不下了。

又一輛大貨車開來了，嘉敏聽到有果農議論說：“剛才來的那輛車，只愿意出一斤2元，這次來的該不會要把價格打到一塊多吧？”

“要真是一塊多，我還不如留著爛地里算了。”一個果農說了氣話。

大貨車停下來了，駕駛室里鉆出一名精瘦男子。他沒說話，先從口袋里掏出一根煙，點著。

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他開口。

男子吸了口煙，緩緩說：“政府知道這次風暴讓果農受了災，發起了愛心助農活動……你們的桃子還是按之前價格收，銷路由他們負責。”

“哇，太好了！”聽到這個好消息，果農們瞬間松了口氣，“謝謝，謝謝大哥！”

男子有些不好意思，指向他身后的一群人，說：“別謝我，謝你們的人民警察吧，他們幫你們搶收桃子，還通過媒體呼吁外地的顧客采購……我看你們的桃子不僅今年不用愁銷路，以后都不用愁了！”

順著男子指的方向看過去，嘉敏看到了警察隊伍中的何平，他正在幫一個果農將裝滿桃子的果筐遞上車。

“何平這孩子還真是能干。”奶奶咧著嘴呵呵笑。

“這次他可是出了不少力，我們得想想怎么報答人家，回個禮才行。”爸爸說。

“回禮又顯得見外了。”媽媽覺得。

嘉敏看向嘉瑩，提議道：“要不，咱們邀請何平哥來家里吃個飯唄？”

6

11歲的嘉敏，下廚煮了一碗“糖不甩”。

“糖不甩，甩不掉。”嘉敏將這碗甜品端到嘉瑩和何平的跟前，認真地說：“祝你們兩人的感情像這碗糖不甩一樣，甜甜蜜蜜。”

“這么說，嘉敏是認可我了？”何平還是有些不敢相信，雖然他已經咬了兩粒糖不甩，那甜味滲進了他的心田里。

“糖不甩還不能說明一切啊！”嘉敏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笑著把頭埋在嘉瑩的懷里。

糖不甩香甜的味道在空中彌漫，一家人的心里都甜絲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