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竹君

中庸之道是儒家修身的行為準則,《中庸》對其進行了具體的論述。通過對中庸的溯源,可發現“誠”在《中庸》天人關系中上下貫通的重要作用,以及《中庸》中對“誠”的持守,從而厘清歷來對中庸思想誤解的緣由,展現中庸之道經久不衰的意義和當代價值。
《中庸》原載于《禮記》第三十一篇,相傳由子思所作,南宋時,朱熹將其單獨抽出編入“四書”,由此,《中庸》中所描述的中庸之道正式確立為儒家思想體系的核心價值之一,被認為是儒者的行為準則,儒家修身的至德要道。中庸思想自先秦時期被提出,經歷了漢儒、宋明理學家等歷代大家的詮釋,走過了近代以來中國社會翻天覆地的變化。中庸思想時而被推上神壇,時而被碾入塵埃,承載著多少矚目,就伴隨著多少誤解。近些年,結合郭店簡、上博簡、清華簡的研究成果,學界開始重新審視中庸思想的文化內涵,再加上“文化自信”的新時代思想理論的提出,越來越多學者從正面肯定了中庸對中國文化的價值和意義。然而,民間對中庸的誤解從未消失,無原則的妥協、圓滑、折中主義、騎墻(比喻立場不明確,站在中間,向兩方面討好)、人云亦云……人們眼中的中庸,儼然成了曾經最為儒家所不齒的鄉愿(指鄉中貌似謹厚,而實與流俗合污的偽善者)。究其原因,筆者認為,中庸作為中國傳統哲學思想,想要系統性地做好大眾宣傳工作,本身自有其難度;還有一點不容忽視的是,學界歷來詮釋中庸,更強調將其中蘊含的“時”“權”“變”等顯著特征作為方法論,而對于其代表著中國天人合一宇宙觀的認識,以及經由“誠”而達成對“中庸”的持守,鮮有涉及。本文試圖從《中庸》中對“誠”和“持守”的表述出發,探討“中庸”思想的原則性和其當代價值。
一、中庸溯源
“中”“庸”二字最早同時出現于《尚書·大禹謨》,其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被認為是儒家十六字心傳,“允”者,誠也;“執”者,守也。也就是說,人心是復雜的,道是隱藏起來的,因此尋道之心要純粹專一,尋道之路要持誠守正。句末還提到“勿庸”,“庸”則是“用”的意思。
從文字訓詁角度而言,“中”的甲骨文表示旗幟中間的旗桿,既象征方位上處于中點,也從情感價值上表現出在兩軍中間無所偏向之意。《說文解字》有云,“中,內也,從口。丨,上下通。”段玉裁注:“然則中者,別于外之辭也,別于偏之辭也,亦合宜之辭也。”“云下上通者,謂中直或引而上,或引而下,皆入其內也。”《說文解字》云:“庸,用也。從用從庚。庚,更事也。” 在《康熙字典》中,“中”有“中央”(《書·昭告》)、“正”(《禮·儒行》)、“心”(《史記·韓安國傳》)、“內”(《易·坤卦》)、“守中”(《老子·道德經》)等意思,“庸”有“用”(《莊子·齊物論》)、“常”(《爾雅·釋詁》)、“和”(《廣韻》)等意思。
在儒家話語系統內,孔子最早提出“中庸”,《論語·雍也》有言:“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中庸》第三章也出現相似的表述:“中庸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關于各家對“中庸”的解釋,筆者選取了一些有代表性的觀點,以下列表格為示:
中庸 中 庸 備注
許慎 內 用 《說文解字》
鄭玄 中和為用、
用中為常 中和 1.用
2.常 1.以記中和之為用也,庸,用也。
2.庸,常也。用中為常,道也。
程頤 正道、定理,
正理《論語解》;
天理《粹言》 不偏謂之中,不易為之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
呂大臨 性、心 中者,道之所自出;庸者,由道而后立起大本,天心也,所謂中也。
朱熹 中庸,不偏不倚,無過不及,而平常之理,乃天命所當然,精微之極致也。 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 平常 《中庸章句》
楊伯峻 《論語注釋》 折中 平常
由此,通過對“中庸”不同釋義的排列組合,可得出下列幾層含義:首先是用中,一則是衡量尺度上的以中為用,即“執其兩端,用其中于民”,在此基礎上或可疊加“庸”作為“常”的意思,即在時間層面上,時刻保持以中為用。到了宋代,“中”發展出“正道”“心”的意思,“庸”有“平常”“定理”之義。對應上述解釋,特別是把中庸作為道德準則而言,加上動詞“守”,或許更易于理解,如守正道和定理(規律、常理),守平常心。至于“中”的“折中”“調和”之意,則由現代的語言學家楊伯峻先生在《論語注釋》中所注。關于“中庸”的具體含義,很多學者都做過追根究底的考證,相較而言,把古人釋義疊加起來解釋,頗有混淆之嫌,然而考慮到中國語言以“象”取義,以單音詞為語素,具有多義性和隱喻性等特點,對中庸的意義綜合體認或無不可。至于增加“守”字,并非筆者擅自望文生義,蓋因《中庸》一篇對“中庸”的原則性多有表述,本文將對其他段落進行具體闡釋。
關于《中庸》解釋偏向“折中”“調和”的問題,筆者認為與闡釋中忽略儒家天人合一觀及以“誠”為基礎的實踐之路有關。錢穆先生認為朱熹將“性”釋為“理”的觀點更接近宋儒理念,而人心之喜怒哀樂則是至誠至性,亦即至忠。郭店楚簡的研究成果與錢穆觀點相似;李景林指出,《中庸》的喜怒哀樂中和論實則講的是“情生于性”的問題;龐樸則認為,有道有德竟被當作有情,留意真情流露是儒家精神的重要內容,而真情流露即率性。
二、“誠”與“持守”
縱觀《中庸》全文,以第二十章為過渡,可分為孔子論述中庸之道,和子思對中庸之道的繼承與發展,而在子思的論述中,則是以“誠”來與前文達成溝通的。《中庸》第十六章第一次出現“誠”,講鬼神之德—“夫微之顯,誠之不可掩,如此夫”,此處既已“微”而又“顯”,“誠”表明了客觀上的真實而無法掩蓋。第二十章提到:“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圣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鄭玄注為:“言誠者,天性也,誠之者,學而誠之者也。”這里把“誠者”和“誠之者”相對而言,“誠者”指圣人,不用通過學習也能“從容中道”、順應自然天理,同時“誠者”還指化育萬物的天道真實不虛;而普通人作為“誠之者”,亦有成圣成賢的方法,即遵循天道、“擇善而固執之者”,便可成“人之道”。二十一章寫道:“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與第一章形成呼應,天道即宇宙和自然永遠循環往復、生生不息,人要與天道合一,便應遵循天地萬物之自然規律,要以自身的能動之“誠”體認天道生生之“誠”,即“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此外,《說文解字》釋“誠”為“信”,朱熹言“誠者”是“真實無妄之謂”,周敦頤認為“誠”是“五常之體”“百行之源”。《大學》云:“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閑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后厭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由此來看,“誠”不僅僅表現了人與人交往層面的誠信,還有對自身而言的不自欺,以及宇宙自然展現于人的坦蕩無垠、生生不息。簡而言之,“誠”有“真實”“遵循天道”“不自欺”等義,正如杜維明先生所說,“‘誠要兼具sincerity,truth or reality(真誠、真理或實在)的含義,不僅是一個本體論概念,還顯示人的實在性,更是道德哲學概念,顯示人本真的存在,是一個貫穿儒家倫理、宗教和形而上學的中心概念,是儒家‘天人合一思想的重要概念”(王慧宇《羅明堅對〈中庸〉道德哲學概念的釋譯》)。
那么,為何“誠”對中庸之道如此重要呢?錢穆先生認為:“《中庸》言誠者自成而道自道,自成自道,即自然也。然已為‘自然安上一‘誠字,安上一‘道字,則誠與道即自然,而非虛無之謂矣。故莊老以虛無言天道與自然,而《中庸》易之以‘誠字,此為《中庸》在思想上之大貢獻。”(《四書釋義》)在《中庸》中,“誠”一方面代表了天道自然,另一方面是君子修身的根基,即《大學》所言“不自欺”,人所犯的大多數錯誤,都與錯誤的自我認知有關,正確認識自己的第一步,就是坦誠地面對自我。有了自我的坦誠相對,才能達到“推己及人”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忠恕”,以“誠”踐行中庸之道,就是人以天道自然為目標完善自身的主觀能動性之體現。諸如《中庸》與《大學》提出“慎獨”都與“誠”有著緊密聯系,君子誠于中,形于外,獨處之時,形于外的部分只有自己知道,因此要慎獨,時刻警醒不能自欺,內外不一則離道。第二章寫道:“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君子之所以“時中”,因為君子敬畏天道自然之誠,持守內心中正之誠,而不至于走向極端,小人不可能“自誠明”,也沒有經過“自明誠”,上不循天道,下不守禮儀教化,不知敬畏則無忌憚。第十五章寫道:“君子之道,辟如行遠必自邇,辟如登高必自卑。”其用物我觀照的方式形象化地說明凡事需由淺入深,要真誠無妄不自欺,正視自己的局限性,切莫好高騖遠。此外,在《中庸》二十章里所講“三德”“五道”“九經”這部分內容中,“誠”作為天之道,既統攝上述概念,又是人面對并遵從儒家之禮時內在的能動性,“誠之者,人之道”,將主觀能動性的“誠”和經過“明誠”的過程達成的天道之誠結合,是君子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以達人之道的至要。
然而,“中庸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夫子深諳人性的弱點,即便掌握誠以達道的途徑,人們也很難長久做到持誠守中,而那些既要給自己冠以中庸之名,又無法持守中庸之道的人,就成了鄉愿。孟子說:“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眾皆悅之。自以為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實際上,無論是回顧歷史還是參考文學創作,我們都能看到很多假中庸之名的人,如孟子口中的“德之賊”、金庸小說中的岳不群等。鄉愿帶有偽裝性,表面看起來中正,而內心的誠很難為人所知,也正因此使儒家之道常常遭到“虛偽”的詬病。還有的人,一心向道,自以為堅守了中庸之道,卻只知虔于信仰,不懂得不自欺,須知時時處處自省的功夫最難做到,正所謂“君子之道費而隱”。相較真正的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察乎天地”,要在最平凡的生活中堅持不懈地持守中庸。天道之大,“鳶飛戾天,魚躍于淵”,能洞察君子細微之處時刻葆有的對天地、對自身的虔誠意志,而君子行道之至,則能察乎天地,達到明誠。“庸德之行,庸言之謹;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盡;言顧行,行顧言。”君子要時時刻刻自我審視,持守之心絲毫不敢懈怠。“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君子要始終秉持獨立人格,不欺人,不自欺,不被權力、金錢、傲慢、偏見所蒙蔽。正如蘇軾,不僅作《中庸論》以辨誠明,更在為人處世中持守中正,不因權勢而倒向極端,不因時局而移情易性,堪稱君子人格。
“中庸之道費而隱”,愚夫愚婦也能知其一二,圣賢之人也未必盡其精微。夫子說:“天下家國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得也。”中庸雖不可得,但中華民族世世代代的“誠之者”皓首窮經,為中華兒女留下了“貴和尚中”的寶貴財富。
在堅定文化自信的語境下來看,一方面,我們既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中庸之道,“中”的背后是自然,“和”的背后是長久的持守,中庸與誠互為表里,“擇善而固執”才能遵從中庸正道。另一方面,國際形勢乃至自然環境的變化不斷沖擊著人們對世界的認知和思考,面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求和是處世之道,守住底線則是立身之本,挖掘中庸之道天人合一、至誠盡性之精神,對當下世人重建精神世界,認識個體與自我、與他人、與世界都有著重要的當代價值和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