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創作與人生經驗

涂啟升

文學作品的創作往往與作者的人生經歷密切相關，同時受到地域文化的影響。恩施作家向敏的長篇章回體歷史小說《話說劉尊五》以清末民初為背景，講述了主人公劉尊五傳奇般的一生。本文以《話說劉尊五》為研究對象，通過分析作品中的主人公劉尊五的人生經歷和地域文化元素，深入剖析文學創作與人生感悟、地域文化之間的相互影響和交融，有助于我們深入地了解文學創作與人生經驗之間的關系。

一、作家與作品

文學創作不能脫離現實生活而存在，作家的創作多在自己熟悉的領域內進行。面對大千世界、蕓蕓眾生提供的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素材，作家如果不能把這些材料轉化成自己的經驗對象，對其所描繪的生活沒有切身的體驗，就很難進入創作狀態。向敏先生是土生土長的恩施本地人，當過十三年農民，教過三十年書，做過五年生意，年逾七十才揮筆寫就這部能夠激起恩施人民對歷史老城逸事追憶的長篇小說—《話說劉尊五》。作者的成長歷程和人生經驗為這部小說的創作提供了豐富的資源。文學是一種創造性的審美活動，只有以作家的人生經驗為土壤，才能茁壯生長，根深葉茂。

《話說劉尊五》這部作品以清末民初為背景，描繪了生活在施南（今湖北省恩施市）土地堂的主人公劉尊五的傳奇一生。小說從劉尊五的出生、求學、出游、習武、成家，到創立清門會保境安民，與縣衙產生利害沖突后攻打施南城，潰敗后四處游擊頑抗，最終被誘擒斬首于施南城東門河壩，展現了一幅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

劉尊五的一生經歷了一系列的激烈戰斗，如攻克施南城、廖從北力拒九干橋、川東游走遭遇清軍等，這些場景都被向敏描繪得栩栩如生，令人仿佛置身其中。這些精彩的描繪不僅吸引了讀者的目光，也激起了當地人們對歷史上老城逸事的追憶。

在這部小說中，向敏巧妙地將歷史與現實相結合，通過劉尊五的人生經歷，反映了當時社會的風貌和人民的苦難。劉尊五的悲劇人生，既是個人命運的悲劇，也是時代變遷的悲劇。他的奮斗和犧牲，展現了一種不屈不撓的民族精神，令人敬佩。

通過對劉尊五的塑造，向敏向我們展示了一個真實的歷史人物，他的一生充滿了矛盾和沖突，但他始終堅守著自己的信念，為實現理想而努力拼搏。這種執著的精神，無疑給讀者帶來了深刻的啟示。

二、文學創作與人生感悟

文學，作為人類文化的一種重要表現形式，總是與作者的人生感悟緊密相連。在向敏的長篇歷史小說《話說劉尊五》中，我們不僅可以看到豐富的歷史細節與深刻的個人經歷，而且還能感受到作者通過主人公劉尊五一生的起伏波折所傳達的深刻的人生哲理。

（一）無功不受祿的堅守

在《話說劉尊五》這部作品中，作者向敏通過劉尊五的故事，深刻地體現了“無功不受祿”的堅守。這種堅守不僅體現在劉尊五的人生經歷中，也反映了作者對這一價值觀的理解和思考。

在小說中，劉尊五經常分享自己的食物給譚大蠻和譚大力兩兄弟，展現了他的善良和慷慨。然而，譚大蠻的媽媽卻告誡孩子們不要接受劉尊五的飯菜，她認為“人要守得住窮，要有志氣，不能占別人的便宜”。這種觀念深深地影響了劉尊五，使他更加堅定地堅守“無功不受祿”的原則。

劉尊五的故事告訴我們，一個人的品格只有在困難時期才能夠得到彰顯。在生存的壓力下，他從未放棄自己的志氣和尊嚴。他免費為看戲的人提供稀飯，但村里的絕大多數人都沒有去吃稀飯，他們認為人要活得有志氣，不能隨便無功受祿。這種堅守不僅體現了劉尊五的個人品質，也反映了整個社會的價值觀。

（二）知書達理的追求

在《話說劉尊五》這部作品中，作者向敏通過劉尊五的形象，深刻地體現了中華民族對傳統美德—知書達理的追求。劉尊五的人生經歷不僅反映了他對知識的渴望和尊重，也展示了他在現實生活中如何堅守這一價值觀。

劉尊五在小說中的形象展示了他的學習能力和態度遠超同齡人。在有限的條件下，他能夠學到更多的知識，受到較好的啟蒙教育。正因為如此，他才能夠大膽地邁出土地堂這個舒適圈，去出游，去接觸土地堂以外的人和事，擺脫狹隘的小農思想。他能夠組織出一支有模有樣的大軍去攻占施南城，展現了他的領導才能和膽識。

在劉尊五的故事中，知書達理的追求與現實生活的沖突和矛盾相互交織。他在追求知識的過程中，不僅要面對自身的困難和挑戰，還要面對社會的偏見和不公平。然而，他始終堅守自己的信念，努力追求知識，不斷提升自己。

三、文學創作與地域文化

地域文化作為文學創作的沃土，提供了豐富的素材、語言風格和情感色彩。《話說劉尊五》不僅是一部歷史小說，也是一部深植于恩施土地的地域文化作品。向敏細致地描繪了施南的風土人情和歷史變遷，將地域文化的獨特性質和普遍性價值融入文學創作之中。

（一）民俗文化

在恩施這片多彩的土地上，多民族長期雜居形成了多彩的民俗風情，為作者的創作提供了豐富的文化資源。劉尊五的故事中，融入了抓周、婚喪嫁娶、趕山等民俗文化元素，這些元素不僅塑造了劉尊五的形象，也豐富了整個故事的文化內涵。

其一，抓周。抓周是恩施人民慶祝兒童滿周歲所舉行的一個特殊儀式。文本以《小五哥兒懵懂抓周，劉大爺子精微護子》開篇，用全知全能的上帝視角統攝全文，率先將讀者置于土家族熱鬧非凡的抓周禮上，以生動形象的文字向我們展示了土家族人慶祝孩童的周歲禮習俗。在這個儀式上，小五哥兒抓起了一把大刀，這為他今后的人生道路埋下了伏筆。這一情節的描述，使得讀者更加深入地了解了土家族的民俗風情，同時也感受到了作者對這一習俗的深入了解和精妙描繪。

其二，婚喪嫁娶。婚喪嫁娶是人生大事，不同的地區有著不同的習俗。在恩施，婚嫁前一晚有陪十姊妹、十兄弟的習俗。譚大蠻和劉尊五娶親時，這一習俗被生動地展現出來。作者通過對這一習俗的詳細描繪，既展現了土家族人民的團結和睦、熱情好客的民族心理，也展現了劉尊五作為土家族人民的樸實、善良、重情重義的性格特點。

其三，趕山。趕山是恩施山區一種傳統的集體性圍獵活動。劉尊五為給岳母尋找香樟治病，組織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趕山活動。作者通過對這一情節的描繪，既展現了土家族人民的勤勞、勇敢、團結協作的精神風貌，也展現了劉尊五作為土家族人民的機智、勇敢、果斷的性格特點。

（二）民間話語

地域文化在文學創作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而民間話語則是地域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話說劉尊五》這部作品中，作者巧妙地運用了大量恩施的俗語和方言，這些民間話語不僅反映出地域特色和民間智慧，還塑造了人物形象，展現了人物情感和命運的走向。

其一，俗語的運用。首先，在文中，作者將恩施特有的俗語融入文章中，使得文章更加貼近生活、真實可信。例如，在形容劉大爺子的吝嗇時，作者運用了“一把水捏得到三間屋，死蛤蟆捏得出尿”這樣的俗語，既生動形象地描繪出劉大爺子的吝嗇性格，也揭示了他的人生軌跡和命運，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次，作者運用了蘊含生活哲學的俗語，提升了作品的文學性和深度。例如，“成家猶如針挑土”表達了成家的艱難，“窮親攀富親，攀斷褲襠筋”強調了門當戶對的重要性，“泥巴蘿卜吃一截揩一截”描繪了走一步看一步的無奈，“你不說我眼睛瞎，我不說你鼻子塌，螺絲莫說蚌殼，老娃子莫說豬黑”展現了彼此互不嫌棄、相互接納的情誼。

其二，方言寫作。方言寫作是指在寫作中較多地使用地方方言，“方言，是地域文化的直接表達，也是地域鄉土文化交流和傳播的工具”（李莉《恩施文藝新論》）。一般來說，方言寫作可分為兩類：一類是狹義的方言寫作，即純粹運用方言進行寫作，運用方言進行思維，并且整個的敘事結構中都貫穿著方言的思維；另一類是廣義的方言寫作，在寫作中適當使用方言俗語，這些方言經過書面語的加工，能夠不失方言的味道。在《話說劉尊五》這部作品中，作者巧妙地運用了恩施方言進行寫作，也就是狹義的方言。這種獨特的語言表達方式不僅展現了恩施方言的獨特魅力，更反映了作者對恩施文化的深厚情感和贊賞之情。

著名語言學家愛德華·薩丕爾曾指出，每一種語言本身都是一種集體的表達藝術。恩施方言作為一種極具地域特色的集體表達藝術，在作品中的運用使得小說更加貼近生活，生動形象。例如，“你們用菜唦，講么子（什么）客氣？”“拐噠（糟了），你們啥門（怎么）怕丑（不好意思）的唦”等，這些地道的恩施方言使得作品充滿了生活氣息，讓讀者仿佛置身于恩施的大街小巷。

作者在作品中大量使用恩施本土方言，不僅展現了恩施方言的獨特魅力，更是寄寓著作者自己對恩施文化的喜愛和贊賞之情。這種方言寫作方式使得作品更具有地域特色，讓讀者在閱讀過程中能夠感受到恩施的地域文化和民間智慧。

此外，作家的人生經驗和觀察力是文學創作必不可少的兩個基本要素。向敏長期生活在恩施，積累了豐富的人生經驗，這使得他的作品充滿了生活的真實感和獨特的人生觀。通過方言寫作，作者成功地將自己的人生經驗與恩施的地域文化相結合，賦予了作品獨特的魅力。

四、作品的可斟酌之處

《話說劉尊五》在鄉土特色和地域文化展現方面具有較高價值，但在人物形象塑造、情節安排，以及結尾處理方面存在一定不足。

（一）人物形象過于單薄

英國小說家兼批評家戴維·洛奇曾指出：“人物是小說最重要的一個因素。”一個飽滿的人物形象能夠使讀者產生共鳴，深入理解作品。然而，在《話說劉尊五》中，主人公劉尊五的形象刻畫相對單薄。從其出生至死亡的傳奇人生歷程中，劉尊五最明顯的特征僅在仁義和慷慨兩個方面。作為一個能率領千人的農民起義帶頭人，劉尊五的人物形象在作品中顯得較為扁平，缺乏豐富的性格層次和內心世界。

在文學創作中，人物形象的塑造需要作家充分運用自己的人生經驗和觀察力，以塑造出有血有肉、立體飽滿的人物。然而，在《話說劉尊五》中，劉尊五的形象刻畫相對單一，對其領導能力、思維方式、眼界等方面的描繪不夠深入，使得這個人物形象顯得較為單薄。

（二）情節矛盾起伏較小

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曾強調情節在悲劇中的重要性，他認為：“情節是悲劇的根本，用形象的話說，是悲劇的靈魂。”雖然亞里士多德討論的并不是小說，但情節在小說創作中的重要性同樣不言而喻。一個好的故事情節往往能引人入勝，增加小說的可讀性和吸引力。

在《話說劉尊五》中，作者采用了線性描述的手法，描繪了主人公劉尊五傳奇的一生。從出生、求學、出游、習武、成家，到創立清門會保境安民，再到與官府產生沖突后攻打施南城，潰敗后四處游走，到最后被誘擒斬首，劉尊五的經歷看似豐富多樣，但實際上情節起伏不夠，矛盾斗爭性不強。除在攻打施南城之時因為叛徒的出賣情節有所跌宕起伏、險象環生以外，其他部分主人公都安然帶著“主角光環”四平八穩地向前發展，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無一例外都能夠成功，在遇到困難時總會有人幫助。這種情節安排使得整個故事略顯平淡，缺乏緊張感和懸念，讓讀者產生索然無味之感。

（三）未能擺脫傳統結尾的桎梏

中國式結尾的典型特點便是好人得到好報，壞人受到應有的懲罰。這種結尾方式雖然滿足了讀者的期待心理，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陷入了傳統的窠臼。在《話說劉尊五》中，劉尊五被斬首后，作者特地用了《續貂尾》一章，交代了故事中所有人物最終的結局，壞人也受到了應有的懲罰。這樣的結尾使故事完完整整地出現在讀者的面前，有頭有尾，故事完整。然而，這種結尾方式未給讀者留下足夠的想象空間和回味的余地，缺少一種能夠讓讀者仔細品味和咂摸的韻味。

在《話說劉尊五》這部作品中，向敏以其獨特的文學才華，將歷史與現實相融合，為我們展現了一幅生動的歷史畫卷。這部小說不僅具有很高的文學價值，更是一部生動的歷史教材，值得我們深入研究和學習。我們既要看到其在地域文化描繪方面的優點，也要關注其在人物形象、情節安排、結尾處理等方面的不足。同時，我們也要認識到文學創作與人生經驗之間的緊密聯系，要深入生活，積累豐富的人生經驗，以創作出更具文學價值的作品。